第一章 重逢在时光裂缝处五年。整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日夜夜,像指间沙,像杯中水,
无声无息,却又浩浩荡荡地从生命里碾过,留下深深浅浅、或痛或痒的痕迹。这五年,
足以让一座城市旧貌换新颜,足以让一个行业天翻地覆,
足以让一个青涩的男孩成长为杀伐决断的男人,也足以让一段曾经以为会天长地久的爱情,
蒙上厚厚的尘埃,结上狰狞的伤疤。沈念一站在本市最高建筑,
“云端之眼”观景厅的落地玻璃前,俯瞰着脚下璀璨如星河的都市夜景。流光溢彩的车河,
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远处蜿蜒如黑色绸带的大江……这一切繁华盛景,
此刻却映不进她深潭似的眸子里。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身上那件剪裁极简却线条完美的珍珠白缎面长裙,在柔和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衬得她肤色如雪,脖颈修长。可她周身散发出的,
却是一种与这华丽场景格格不入的、近乎透明的疏离与寂寥。五年了,顾时深。
她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阵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苦涩。那个名字,
曾是她青春岁月里最滚烫的烙印,最甜蜜的信仰,却也成了后来无数个深夜里,
反复凌迟她心脏的、最锋利的刀刃。“念一,准备好了吗?”经纪人琳达快步走来,
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兴奋,“主办方说,
顾氏集团的代表已经到贵宾室了,马上入场。这次‘时光之泪’系列的亚洲区独家代理权,
竞争非常激烈,但你是设计师,又是品牌创始人,你的亲自讲解至关重要。
尤其是……顾氏现在的掌舵人,眼光挑剔是出了名的。”顾氏。掌舵人。
沈念一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蝶翼掠过冰面。她缓缓转过身,
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优雅与平静,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
泄露了她内心一丝不为人知的波澜。“我知道。”她的声音清泠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琳达,资料都确认过了?”“全部确认,万无一失。”琳达肯定地点头,
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发掘并陪伴着从籍籍无名走到今天国际珠宝设计界新星地位的女人。
沈念一很美,是一种极具东方风骨、清冷又坚韧的美。但琳达总觉得,她那美丽的眼眸深处,
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薄雾,隔绝了外界,也锁住了某些无人能窥探的过往。“念一,
你……没事吧?”琳达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今晚的沈念一,似乎格外安静。
沈念一微微勾了勾唇角,那是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没什么温度:“我没事。该面对的,
总要面对。”她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些翻腾的旧事压回最深的角落,“走吧,去迎接我们的‘贵宾’。
”通往主会场的长廊铺着厚重的深蓝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只剩下两旁墙壁上展示的“时光之泪”系列珠宝,在射灯下闪烁着或温润或璀璨的光芒。
这个以“时光沉淀之美、泪水凝结之珍”为理念的系列,是沈念一蛰伏五年后,
倾尽心血交出的答卷,每一件作品背后,似乎都藏着一个关于时光与失去的故事。
就在她即将步入会场金色大门的瞬间,门从里面被侍者恭敬地拉开。
一道高大挺拔、熟悉到让她心脏骤然缩紧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迎面撞入了她的视线。
时间,仿佛在那一秒被按下了暂停键。
声音——会场内隐约的交谈声、悠扬的钢琴伴奏、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潮水般褪去。
世界,变成了一帧静止的、唯有他与她的画面。顾时深。真的是他。
比起五年前那个虽然英俊却尚存几分青涩锐气的少年,眼前的男人,
已然彻底褪去了所有稚嫩,被时光打磨得愈发深邃、冷峻。一身纯手工定制的墨蓝色西装,
妥帖地包裹着他比例完美的身材,宽肩窄腰,长腿笔直。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沈念一曾经溺毙其中无数次、如今却只剩下冰冷与审视的深邃眼眸。
他的五官轮廓更加分明,下颌线如刀削般凌厉,薄唇紧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却自然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
那是历经商场沉浮、掌权多年淬炼出的威压与疏离,
与记忆中那个会对她温柔浅笑、将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的目光,
也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起初是惯例的、商业性的打量,带着评估与审视。但下一秒,
当他的视线真正聚焦在她脸上时,沈念一清楚地看到,他眼底深处那潭沉寂的冰湖,
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迅速席卷而来的、几乎要冻结空气的冰冷寒意,以及那冰层之下,
熊熊燃烧的、淬了毒的怒火与……深刻的恨意。是的,恨意。沈念一看懂了。
那恨意如此鲜明,如此锋利,像淬了冰的匕首,隔着几步的距离,狠狠地扎进她的心口。
她的脸色,在那一刹那,血色尽褪,变得比身上的珍珠白裙子还要苍白透明。
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靠着那一点尖锐的疼痛,
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态,没有失态。五年了。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或许在某个街头转角,或许在某个商业场合,或许……永生不见。但她从未想过,
会是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她是需要他认可、争取他合作的设计师;而他,
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顾氏集团说一不二的帝王。空气凝固了。
连旁边经验丰富的琳达和顾时深身后跟着的几位高管,
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位之间不同寻常的、几乎要迸出火花的诡异气氛。“顾……顾总。
”最终还是琳达硬着头皮,挤出职业化的笑容,上前半步,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您好,这位就是我们‘时光之泪’系列的主设计师兼品牌创始人,沈念一小姐。念一,
这位是顾氏集团总裁,顾时深先生。”沈念一感觉到顾时深那冰冷刺骨的目光,
如同实质的锁链,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一寸寸地刮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
她的嘴唇……仿佛要透过这层皮囊,看进她灵魂深处,
看看里面是否还残留着当年“背叛”的痕迹。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不能退缩。
沈念一,你不能。为了“时光之泪”,为了这五年来支撑你活下去的所有,
你不能在这里倒下。“顾总,您好。”她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
只是微微有些发紧,“久仰大名。我是沈念一。”她伸出手,姿态优雅,指尖却冰凉。
顾时深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
是一双天生适合执笔绘图、雕琢美玉的手。曾经,这双手,会在他画画时调皮地捣乱,
会在他生病时笨拙地熬粥,会在他牵起时,温顺地蜷缩在他的掌心,带着依赖的温度。
而如今,这双手,伸向他的,却是一个标准的、疏离的、属于商界沈设计师的礼仪手势。
一股无名邪火,混合着经年累月的痛楚与背叛感,猛地窜上顾时深的心头。他盯着那只手,
足足有三秒钟,那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抬起手,
却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平整无褶的西装袖口。
一个清晰无比的、充满蔑视与羞辱的拒绝。沈念一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琳达和顾氏高管们的脸色都变得有些精彩。“沈、念、一。
”顾时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像是淬了北极的寒冰,一字一顿,
敲打在沈念一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真是……好久不见。”他的语气平淡,
甚至没什么起伏,可那“好久不见”四个字,听在沈念一耳中,却像是最恶毒的诅咒,
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寒意。她缓缓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但很快又被她强行修补好。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顾总。”她垂下眼帘,避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声音依旧平稳,
“看来,顾氏对‘时光之泪’系列,也有所关注。”“关注?”顾时深嗤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沈设计师的作品,如今在国际上声名鹊起,
想不关注都难。只是没想到,当年那个……”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却又瑕疵明显的商品,“……不告而别的人,
如今也能设计出这样打着‘时光’‘深情’幌子的东西。真是,世事难料。”每一个字,
都像裹着糖衣的毒针,精准地刺向沈念一最隐秘的伤口。不告而别。幌子。世事难料。
琳达和其他人听得云里雾里,但那股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浓得化不开的过往恩怨与敌意,
却是谁都感觉到了。琳达心中警铃大作,暗叫不好,看这情形,
今天的合作恐怕……沈念一的呼吸微微一滞。胸腔里,那颗早已布满裂痕的心脏,
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顾时深。这一次,她的目光里,
除了努力维持的平静,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痛楚与倔强。“过去的事情,
已经过去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冷静,“顾总,
今天我们是来谈合作的。‘时光之泪’系列,凝聚了我……和团队无数心血,
我相信它的艺术与商业价值,值得顾氏的考量。私人恩怨,是否可以暂时搁置?
”“私人恩怨?”顾时深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
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没有笑意的弧度,“沈设计师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你我之间,
何来‘恩怨’?”他上前一步,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他身上那股清冽又危险的男人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不过是一场……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误,一场早就该被遗忘的交易罢了。谈合作?可以。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一贯的倨傲与冷漠,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逼近和失控只是幻觉。
“既然沈设计师如此自信,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五年的‘心血’,究竟有几分斤两,
是否配得上顾氏的‘时光’之名。”他目光扫向会场中心展示台,“希望你的作品,
不要像你这个人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完,他甚至不再看沈念一骤然苍白的脸,
径直带着属下,走向了为他们预留的主宾席位。背影挺直,决绝,不带一丝留恋,
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脏了他的眼睛。沈念一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