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冒用我名字上了北大,我在电子厂打工供她读书。十年后她成了高管,我累出肺癌晚期。
她来医院丢给我两万块:“别说认识我。”我死了,
她却在同学会上哭诉:“我妹妹从小不学好,我很痛心。”没人知道,
她保险柜里锁着我的录取通知书。1一九九九年的夏天,空气是粘稠的,
知了的叫声把梧桐树的影子都震得发颤。我叫李星,那一年我十八岁。
邮递员骑着那辆掉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巷子口扯着嗓子喊:“李星!有你的挂号信!
北京来的!”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又疯狂地擂鼓。我冲出家门,
手心全是汗,从邮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时,手指都在抖。信封的一角,
印着一行烫金小字:北京大学。我不敢当着外人的面拆开。我把它紧紧抱在胸口,
那层薄薄的纸,却有千斤重。我跑回家,把自己关进房间,背靠着门板,一点一点,
用指甲划开信封的封口。一张折叠的纸滑了出来。“李星同学,
恭喜你被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录取……”后面的字,我一个也看不清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录取通知书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我们这个小镇,几十年来第一个北大生。我想象着未名湖的塔影,
想象着图书馆里浩瀚的书海,想象着那些只在书本里见过的学者教授。我的人生,
就要从这个闷热的小镇,奔向一个光芒万丈的未来。我冲出房间,
想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爸妈。客厅里,爸妈都在,姐姐李娟也在。她比我大两岁,
高考失利后,一直在家待着,脸色总是阴郁的。我举着通知书,
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爸,妈!我考上了!是北大!”父亲接过通知书,
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连连说了三个“好”。母亲激动地抹着眼泪,拉着我的手,
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只有李娟,她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她的眼神穿过我,
落在通知书上,那里面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贪婪。那天晚上,
我们家请了所有亲戚吃饭。我成了整个家族的焦点,被各种赞美和期许包围。
我喝了一点米酒,脸颊滚烫,觉得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也不过如此。幸福的幻觉,
在第二天清晨被彻底击碎。我的录取通知书不见了。我翻遍了整个房间,枕头下,
书桌抽屉里,书本的夹页里,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遍了。那张承载我所有梦想的纸,
凭空消失了。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我冲进李娟的房间。
她正在镜子前梳头,见我进来,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看到我的通知书了吗?
”我的声音带着颤抖。“没看见。”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她的旅行包就放在床脚,
拉链没拉严。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一把拉开。包里是几件换洗的衣服,最上面,
就放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只是,通知书上贴照片的位置,
我的一寸照已经被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旁边放着一张她的照片,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胶水。
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我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我看着她,
她也从镜子里看着我,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冷漠的决绝。“你想干什么?
”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我想去上大学。”她说得理直气壮,
“你再去考一次不就行了?反正你学习好。”“这是我的大学!我的名字!”我尖叫起来,
冲过去想抢回通知书。她死死护住,我们两个撕扯在一起。爸妈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
都愣住了。母亲先反应过来,她拉开我,把李娟护在身后。“星星,你干什么!对你姐动手!
”我指着李娟手里的通知书,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偷我的通知书!她想冒名顶替我去上学!
”父亲的脸色变得铁青。他从李娟手里夺过通知书,
看了一眼那张被撕掉的照片和旁边李娟的脸,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沉默,
比任何打骂都让我感到寒冷。“爸,那是我的……”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闭嘴!
”父亲突然一声怒喝,打断了我。他抽着烟,一口接一口,整个客厅烟雾缭绕。
母亲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星星,你听妈说。你姐她……她也是一时糊涂。
可你想想,你姐的性子,比你活络,比你会来事。她去北京,肯定比你有出息。再说了,
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的。”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这些话,
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我的心上反复切割。“可那是我的大学!”“什么你的我的,
都是一家人!”父亲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站了起来,语气不容置喙,“这件事,
就这么定了。你姐去上学。你去广东的电子厂打工,给你姐挣学费。你姐将来出息了,
还能忘了你这个亲妹妹?”我呆住了。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分崩离析。
我看着父亲不容反抗的威严,看着母亲闪烁其词的安抚,
再看看角落里李娟那张毫无愧意、甚至带着一丝得意的脸。我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临时的闹剧,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合谋。我不是他们的女儿,
我只是一个可以为姐姐的未来铺路的工具。“都是为了这个家好。”母亲还在我耳边念叨,
“你听话,家里会记着你的好的。”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哭。眼泪流干了,心也死了。
一个星期后,李娟拿着贴着她照片、写着我名字的录取通知书,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亲戚们都来送她,鞭炮声震耳欲聋。父亲拍着她的肩膀,满脸骄傲地说:“给家里争光!
”而我,拿着一张南下广东的火车票,被母亲塞了二百块钱,
独自一人踏上了另一条完全相反的路。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站台,
看着父母和李娟其乐融融的画面,心里一片死寂。我的北大,我的人生,从这一天起,
被偷走了。2深圳的夏天,比家乡更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工业废料和廉价快餐混合的味道。我落脚的地方,
是宝安区一个叫“新围”的城中村。我进了那家最大的电子厂,成了一名流水线上的工人。
我的工牌上,印着我的名字:李星。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只有两班倒。我被分到了夜班,
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车间里的噪音震耳欲聋,上百台机器同时运转,
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我们每个人都戴着耳塞,但那声音还是像无数根钢针,扎进大脑。
空气中飘浮着看不见的粉尘,带着一股刺鼻的金属和塑料烧灼的气味。
我们戴着最薄的一次性口罩,聊胜于无。我的工作,是给手机主板上的一个特定位置,
用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的电容,精准地放上去。每天十二个小时,我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成千上万次。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酸痛干涩,脖子和肩膀像灌了铅一样僵硬。下班时,
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回到那个不足八平米的出租屋,
那是一间被房东隔出来的握手楼单间,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永远没有阳光。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身上那件沾满粉尘的工服脱下来,然后倒在床上,立刻就能睡着。
梦里,全是机器的轰鸣和流水线滚动的白光。每个月的十五号,是发工资的日子。
扣掉社保和住宿费,到手一千二百块。我留下二百块作为自己一个月的生活费。
剩下的那一千块,我会立刻去邮局,一分不差地汇到李娟在北京的账户上。汇款单上,
收款人姓名写着“李星”,但我知道,取走这笔钱的,是李娟。每一张汇款单,
都像是我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第一个月寄钱的时候,
我对自己说:“等姐毕业就好了。”李娟偶尔会给我打电话,通常是在月末,
钱花光了的时候。电话接通,她总是先用一种轻快的、施舍般的语气问我:“星星,
最近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啊?”不等我回答,她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的“大学生活”。
“我们今天上了朱光潜的美学课,老教授特别有风度。下午在社团排练话剧,我演女主角。
对了,学校的银杏叶黄了,铺满了整个校园,特别漂亮,我下次寄明信片给你。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她描述的,是我曾经拼尽全力去够的梦想。
而现在,我只能在噪音和粉尘里,听着她偷走我的人生,还用它来向我炫耀。我从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对了,星星,”炫耀过后,她总会话锋一转,“我最近要买几本参考书,
还想报个英语辅导班,生活费有点不够了……你下个月能早点寄钱过来吗?”“好。
”我永远只有一个字。挂掉电话,我走进出租屋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五个馒头。
这就是我接下来三天的口粮。她确实寄过明信片来。上面是金碧辉煌的北大校门,
是波光粼粼的未名湖。她在背面写着:“星星,你看,我们的学校多美。你要照顾好自己。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明信片都是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上面的风景图,
是她从网上随便下载打印的。她甚至懒得亲自去拍一张照片。
日子就在这种麻木的重复中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机器,
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故障。最开始是咳嗽,一阵接一阵的干咳,尤其是在粉尘大的车间里。
后来,咳嗽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会咳得喘不上气,胸口针扎一样疼。工友们都说,
这是“工厂病”,很正常。我买了最便宜的止咳糖浆,喝下去,能暂时压住。我越来越瘦,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有时候夜班下班,在路边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会觉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