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六年，我在凌晨两点意外醒来，发现妻子苏婉不在床上。枕边空荡，
残留的温暖迅速消散。我起身，听见书房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类似哼唱童谣的调子。
那是苏婉的声音，却夹着一股我从没听过的甜腻与诡异。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靠近。
书房门虚掩，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我从门缝窥见苏婉跪坐在地，披头散发，
穿着她那件真丝睡裙。她面前端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公分高的人形娃娃，红袄绿裤，
扎着两条乌黑的羊毛辫子。苏婉用针尖刺破指尖，将一滴血，小心地点在娃娃的嘴唇上。
然后她低下头，用我恋爱时最痴迷的温柔嗓音，轻轻说：“阿囡乖，
今天他又没回来吃晚饭…不过没关系，有你陪妈妈。”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1我叫陈默，
三十四岁，互联网公司中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苏婉是我老婆，三十二岁，自由插画师。
结婚六年，朋友都说我们挺配，日子平稳，没孩子，养了只猫，
一年出去旅游一两次——至少在半年以前，是这样。变化是一点点发生的。以前我加班晚归，
她会坐在客厅不开灯，等我进门就幽幽来一句“你还知道回来啊”。后来她不等了，
微信留一句“饭在冰箱”，自己先睡。我以为是她懂事了，体贴了。后来纪念日、生日这些，
她也不提了。去年纪念日我加班到十点，揣着一肚子愧疚冲回家，她正盘腿在沙发上看综艺，
抬头笑笑：“回来啦？洗澡水放好了。”我那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最后嗯了一声。
再后来，她总把自己关在书房，说接了大项目要安静。我信了。直到那个晚上。
项目上线连熬了三天，那晚难得早睡，却在凌晨两点莫名其妙醒了。身边没人。
被窝都是凉的。然后我就听到了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从书房方向飘过来。我走过去，
从门缝里看到了开头那一幕。我老婆，苏婉，跪在一个瘆人的娃娃面前，用血喂它。
她叫它“阿囡”。她自称“妈妈”。我吓得往后一退，脚后跟撞上了走廊的花架。
“哐当——”瓷花瓶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书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灯灭了。几秒钟后，
门开了。苏婉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画笔，一脸困惑：“陈默？
你怎么起来了？我睡不着，找点灵感。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我张了张嘴，看向她身后。
书房里一切正常。书桌，画板，书架。没有娃娃，没有瓷碗，没有血。
“我……听见你在说话。”我嗓子发干。“我在哼歌找感觉。”她走过来，伸手摸我额头，
“你做噩梦了吧？一头冷汗。快去睡，明天还上班呢。”她把我推回卧室。我躺下，
她也很快躺下，背对着我，呼吸平稳。好像刚才真的是我的一场噩梦。
但我清清楚楚看见了她指尖上那个新鲜的小红点。第二天我请假了。苏婉在阳台晒太阳，
抱着猫。我一头扎进书房，翻箱倒柜。没有。哪儿都没有那个红袄绿裤的娃娃。
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在书桌最底层抽屉，压在一叠旧画稿下面，有个暗红色的锦囊，
绣着金色的怪花纹。里面是一小撮用红线捆着的头发，很细软，像小孩的头发。还有张纸条，
苏婉的笔迹：“以血饲之，以怨养之，以亲唤之，七满可替。”我手有点抖，
把东西原样放好。中午吃饭时，我试探着问：“婉婉，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要不……去看看心理医生？”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看我，眼神很平静：“怎么这么问？
我挺好的。”“昨晚……我好像听见你在书房跟人说话。”她笑了：“都说了我在找灵感嘛。
我们搞创作的，经常自己跟自己说话。你啊，就是加班加傻了。”她伸手过来握我的手。
指尖冰凉，那个红点已经不见了。“对了，”她像随口一提，“我下周回趟老家，
外婆三周年，我妈让我去帮帮忙。”“我陪你？”“不用，你项目正关键呢。就去三天，
很快回来。”她抽回手，继续低头吃饭。我盯着碗里的米饭，突然想起她昨晚喂给娃娃的，
也是生米。晚上，我装睡。十一点五十，苏婉轻轻起身，出去了。
我提前在客厅角落藏了个微型摄像头。退回卧室，用手机看监控。她走向书房，
却在门口停住，左右看了看，转身走向了客卧——那间我们堆杂物的房间，常年锁着。
她从睡衣口袋掏出钥匙，开门，闪身进去。门关上了。我心里一咯噔。原来藏在这儿。
正想着要不要冲过去，手机屏幕突然一闪，黑了。不是摄像头问题。是整个房子，停电了。
一片漆黑里，我听见客卧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很轻，慢慢朝卧室走来。
我赶紧躺好，闭眼装睡。脚步声停在门口。门被推开。苏婉走进来。她没开手机灯，
就在黑暗里走到床边，坐下。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
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陈默，你会永远爱我吗？
”我没敢动。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门重新关上。我睁开眼，睡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苏婉回老家那天，我送她去高铁站。进站前，她忽然转身抱住我，抱得特别紧。“陈默，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如果我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身体一僵：“……你做什么了？”她松开我，笑了笑：“没什么，瞎想的。我走啦，
三天就回。”她拖着箱子进了闸机，没回头。我开车去了市图书馆。
在地方文献部泡了一下午，终于翻到点东西。苏婉老家青石镇，八十年代的地方志里提到，
镇西以前有座“娘子庙”，供一尊无名女神。女人要是婚姻不幸或者求子心切，
会去庙里求“偶”。拿自己的头发，滴血在庙里的土偶上许愿，能把执念寄托上去。
但后面跟着一句：“然此术阴损，若执念过深，恐反噬自身。”另一本游记里，
作者跟当地老人聊天，老人说：“那邪门儿！女娃子心里有怨，不说，对着娃娃说。说久了，
娃娃就‘活’了。活了的娃娃能帮你了愿，但要收代价。开头是血，后来是运，
最后……是要人替它。”我合上书，窗外天快黑了。苏婉。你心里到底憋了多少苦？这六年，
我到底错过了什么？我一个人在家，决定再去客卧。这次我戴了手套，拿了强光手电，
还揣了把小刀壮胆——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开门，霉味扑鼻。娃娃还在那把旧椅子上。
但它的姿势变了。之前是端正坐着，现在，它的右手抬了起来，食指直直地指着门口。
指着我。我头皮发麻，还是走了进去。用手电照向梳妆台的镜子。镜子里，娃娃的背影，
依然是那个蜷缩着的女童。但这次，女童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一片空白。
没有眼睛鼻子嘴。我吓得后退，手电光乱晃。再看向镜子，又正常了。
我在梳妆台抽屉深处找到一个铁盒子。打开。最上面是张医院诊断书。三年前的。
患者：苏婉。诊断：早期妊娠终止术后，继发性不孕可能。我脑子嗡的一声。三年前？
苏婉怀过孕？我为什么不知道？下面是一本笔记本，苏婉的日记。我一页页翻看，
手越来越抖。三年前四月，她怀孕了，想给我惊喜。我出差，忙，电话匆匆挂断。
她一个人去医院，孕酮低，要卧床。给我发消息，我晚上才回：好好休息。四月二十号，
她出血，打120。路上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没接。孩子没保住。清宫手术。
她没告诉我孩子来过，也没告诉我可能再也怀不上。日记后面写道，
半年前回老家参加外婆葬礼，发现了一个红袄绿裤的娃娃和外婆留的纸条。
她开始每天对娃娃说话，说我又加班，又说忘纪念日，说想那个没见面的孩子。她说，
娃娃好像真能听懂。第六次月圆供奉刚完成。第七次，就在下个月圆夜。日记最后一页，
她写：“外婆的纸条说，第七次后，可以许一个愿。我要许什么愿？让陈默永远爱我？
让孩子回来？还是……让阿囡成为我的孩子？”我看到最后，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原来我这几年，错过了这么多。我真是个混蛋。可这也不是她弄这邪门玩意儿的理由啊。
我继续翻。盒子最底下有张老照片，苏婉和她外婆的。外婆怀里抱着个娃娃。红袄绿裤。
和现在这个，一模一样。照片背面有字：“外婆说，阿囡是我们家族女人的朋友。
一代传一代。”我放下照片，看向椅子上的娃娃。不知什么时候，它的左手也抬起来了。
现在它双手指着的，是我身后。我回头。客卧的门，关上了。我明明没关。我拧把手，
拧不动。从外面锁上了。家里就我一个人。“苏婉？”我喊。没声音。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哒，哒，哒。像小孩光脚踩地板。停在门外。门把手自己开始转动。
一圈，又一圈。我攥紧小刀。“咔哒。”门锁开了。门慢慢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我冲出去，什么也没有。再回头看向客卧。娃娃的双手放下了，
坐得端端正正。只是它的头，微微歪向一边。玻璃眼珠正对着我。嘴角那抹笑，
好像比刚才咧得大了一点。苏婉提前回来了。第二天晚上，我正在客厅发呆，她推门进来，
脸色苍白，眼睛又红又肿。“婉婉？你怎么……”她没理我，径直走向客卧。“等等！
”我拦住她，“你去哪儿？”她抬眼，眼神很陌生：“让开。”“那个娃娃，我看见了。
”我干脆挑明，“苏婉，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她瞳孔一缩：“你进客卧了？”“我看了你的日记。”我说，“三年前的事，我都知道了。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可你不能用这种法子！那东西不对劲！”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害我？陈默，这半年是阿囡在陪我。你呢？你在哪儿？”“我在工作！
我为这个家……”“为这个家？”她打断我，“这个家早就只剩我一个了。”她推开我，
进客卧，一把抱起娃娃，紧紧搂在怀里，像抱婴儿。“阿囡不怕，妈妈回来了。”我注意到，
娃娃的脸颊好像更鼓了一点，有点真人皮肤的样子了。“苏婉，放手。”我尽量让声音稳住，
“我们好好说。我以后改，我多陪你，我们看医生，领养孩子也行……”“领养？
”她猛地转头，眼神里全是怨，“陈默，我为什么想要孩子？我就想有一个真正属于我的，
不会离开我的人！我爸妈离婚，谁也不要我。外婆养大我，可她走了。你娶了我，
可你的心在工作上，在别处！”“孩子没了，医生说我可能再也当不了妈了。
”“然后我找到了阿囡。外婆留下的。她说，阿囡懂我们的苦，听我们的怨。”“这半年，
我跟阿囡说话，她不会烦，不会说忙，不会忘。我梦里那孩子，就是她。她在等我带她回家。
”“陈默，你不会懂的。你永远不懂我有多孤单。”我心里像被狠狠拧了一把。“我懂。
”嗓子发哑，“是我不好。可苏婉，这东西不是孩子，它是……它是吃怨气长大的！
它现在吃你的怨，以后呢？要什么代价？日记里写了，代价你自己清楚！到底是什么代价？
”她抱着娃娃，后退一步。“代价……是祭品。”声音很低，“第七次月圆后，许愿要祭品。
得用和愿望相关的人的一样要紧东西，最好是……身体的一部分。”“你要许什么愿？
”我盯着她。她沉默。“你要让这娃娃，变成我们的孩子？”我追问，“用什么祭品？
我的头发？血？还是……我的命？”“不！”她尖叫，“我不会害你！
我许的愿是……是让你永远爱我！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一愣。“祭品是什么？
”她嘴唇发抖：“是……是你对我的‘爱’。外婆的笔记说，如果愿望是求一个人的感情，
就得那人自愿分出一份‘爱意’，封在娃娃身子里。这样，那人就会永远对供养的人有爱意。
”自愿分出爱意？“怎么分？”“第七次供奉时，那人得在场，
自愿对娃娃说：‘我把对你的爱，分给阿囡一份。’然后剪一缕头发，和我的血混在一起，
喂给娃娃。”“之后呢？我会怎样？”“你……你会慢慢忘掉爱我的感觉。
”她声音越来越小，“事儿都记得，但感觉没了。你会记得你爱我，可再也感觉不到了。
就像……感情被抽走了一块。”我倒吸一口凉气。“苏婉，你疯了？你要拿我的感情去喂它？
”“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她哭喊，“陈默，我害怕！我怕你哪天不爱我了，
怕你跟别人走，怕我又是一个人！阿囡说能帮我，只要一点点，
只要你一点点爱……”“那不是一点点！”我吼出来，“那是我的感情！是我的心！
”“那我的心呢？！”她歇斯底里，“我的心早就碎成渣了！你管过吗？！”我们僵在那儿。
客卧里只有她的哭声和我粗重的呼吸。她怀里的娃娃，玻璃眼珠静静地看着我们。
像个冷静又残忍的看客。过了很久，我哑着嗓子问：“最后一次月圆，什么时候？
”“三天后。”“如果我不答应呢？”她抱紧娃娃：“那……阿囡可能会自己来拿。但那样，
可能会出乱子。外婆的笔记说，祭品要不是自愿的，怨偶可能要得更多。”“比如？
”“可能不止爱。可能是记忆，是寿命，是……人。”我闭上眼。“把它给我。”我伸出手，
“现在给我，我们去处理掉。我陪你去看医生，我们重新来过。”她摇头，后退，背抵着墙。
“不。阿囡是我的孩子。你不能动她。”“她不是孩子！”“她是！”她尖叫，“在我心里，
她就是我的孩子！那个我没能生下来的孩子！”她低头看娃娃，眼神温柔又疯狂：“阿囡，
叫妈妈。”一片死寂。然后，我听到了。一个细细的、小女孩的声音，
从娃娃那儿传来：“妈……妈……”我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苏婉却笑了，满脸泪：“乖，
阿囡乖。”“你听见了吗？”她看我，眼里有种病态的欢喜，“她会叫妈妈了。陈默，
我们的孩子在叫我。”我看着眼前的她，觉得无比陌生。这不是六年前我娶的那个苏婉。
“所以，三天后，你要逼我献祭？”我问。“我想要你自愿。”她轻声说，“陈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