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润第一次见到秦姝,是在家属院那棵老槐树下。他五岁,她四岁半,
她正踮着脚想去够槐树上挂着的风筝,小短腿蹬啊蹬,就是够不着。“我来!
”江润那时候就展现出了男子汉气概,当然,主要是想在新来的邻居妹妹面前显摆。
他三下两下爬上树,拿到风筝,下来时摔了个屁墩儿。秦姝没笑他,
反而跑过来问:“疼不疼?”江润龇牙咧嘴:“不疼!”然后补充,“我比你大,我是哥哥。
”这句“哥哥”他自称了二十五年,
秦姝也认了二十五年——虽然她后来总说:“就大六个月,装什么老大。
”---小学四年级,秦姝确诊一型糖尿病,那年她十岁。确诊那天从医院回家,
秦姝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妈妈的腰,眼泪把妈妈后背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快到家时,
她突然说:“妈,我想吃糖葫芦。”那是秋天,校门口正好有卖糖葫芦的。
秦妈妈红着眼眶买了一串,秦姝接过,舔了一口糖壳,犹豫了一下,
然后递还给妈妈:“你吃吧,我就尝尝味道。”她没哭出声,
但那种懂事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晚上江润来敲门,手里端着个碗,
碗里是五颗山楂——洗得干干净净,去了核,每颗都用牙签插着。“我奶奶说,这个不甜,
”他把碗塞给秦姝,“你可以吃。”秦姝看着那碗光秃秃的山楂,突然笑了:“江润,
你好笨,糖葫芦的精髓是糖啊。”“我知道,”江润挠头,
“但你可以蘸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碾碎了的冰糖渣,“舔一口山楂,
再蘸一下这个,就有糖味了。”那大概是世界上最寒酸的糖葫芦。但秦姝一颗一颗吃完了,
最后说:“江润,你以后别当医生了。”“为什么?”“你太笨了,会把病人治死。
”江润气鼓鼓地走了。第二天他来时,书包里多了本《糖尿病防治手册》——儿童版,
带插画的那种。---到了初中,秦姝已经能熟练地给自己打胰岛素了。
针头扎进肚皮的时候她从不皱眉,倒是江润每次看见都会下意识皱眉闭眼。“你晕针啊?
”秦姝笑他。“我晕你,”江润嘴硬,“看多了晚上做噩梦。”其实他是怕。
怕那细细的针尖,怕秦姝日渐消瘦的手腕,怕医生说的“并发症”。但他不敢说,怕说了,
秦姝会笑他胆小。初三那年,秦姝的视力开始下降。糖尿病视网膜病变早期症状。
她去配了眼镜,金丝边的,戴上后整个人显得更文弱了。江润说:“像小老太太。
”秦姝回敬:“那你就是小老头。”说完两人都笑了,笑完又沉默。有些事不说破,
但都在心里压着,沉甸甸的。---高中文理分科,秦姝选了文科,江润选了理科。
但江润出现在文科班。班主任找江润谈话:“你理科成绩更好,选文科可惜了。
”江润说:“不可惜,我想学医。”“学医也该选理科啊。”“所以我现在选理科了,
”江润理直气壮,“但之前得先陪她把文科的课上了。”这什么鬼逻辑,班主任没听懂,
但也没再劝。青春期的少年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高二那年,秦姝的肾出了问题。
蛋白尿两个加号,医生建议休学。秦姝不肯。她说:“我都读到高二了,马上高考,
现在休学太亏。”江润帮她说话:“阿姨,我每天接送她,盯着她喝水吃药,行吗?
”秦妈妈看着两个孩子,最后点头了。那段时间,江润的自行车后座永远铺着软垫,
书包里永远装着保温杯和药。同学们起哄,说江润是“秦姝专属坐骑”。江润不反驳,
反而得意:“专属怎么了?你们有吗?”秦姝掐他腰:“闭嘴,丢人。
”---高考结束那天,全班聚餐。秦姝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有人起哄:“江润,
替你媳妇喝一杯!”江润真喝了,一杯接一杯,喝到最后眼睛发亮,
拉着秦姝的手说:“秦姝,我们去一个城市上大学,行吗?”周围安静下来。秦姝看着他,
慢慢抽回手:“江润,你喝多了。”“我没多,”江润站起来,摇摇晃晃,“我说真的,
我们…”“江润,”秦姝打断他,“你考了六百五,能上最好的医学院。我考了五百八,
只能留在本省。我们不可能在一个城市。”那是他们第一次直面现实的残酷。
原来青梅竹马也抵不过分数线的距离。最后江润去了北京,秦姝留在了省城。
送江润上火车那天,秦姝递给他一个盒子:“路上吃。”盒子里是五颗山楂,去了核,
用糯米纸一颗颗包好。江润红着眼眶笑了:“秦姝,你还是这么笨。”“比你聪明点,
”秦姝也笑,“快走吧,要开车了。”火车启动时,江润把脸贴在玻璃上,
看见秦姝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递给他那碗山楂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人生会很长。---大学四年,
江润坐了四十八趟高铁,攒了两大盒车票。秦姝说他是“铁路局VIP客户”,
他说这是“爱情投资”。其实不只是爱情。每次来,
江润都会带新的医疗信息:哪种药副作用小,哪种食疗方案有效,
哪个专家最近发表了新论文。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全是秦姝的检查数据,
比秦姝自己记得都清楚。大二冬天,秦姝急性肾炎住院。江润请假回来,在医院陪了七天。
最后一天,秦姝退烧了,精神好点,看着江润的黑眼圈说:“你回去吧,要考试了。
”江润摇头:“考不过就补考,你比较重要。”“江润,”秦姝轻声说,
“你不能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为什么不能?”“因为…”秦姝看着天花板,
“因为人生很长,你会有你自己的…”“我的人生里一直有你,”江润打断她,
“从五岁到现在,以后也是。”病房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护士的脚步声。过了很久,
秦姝说:“那你答应我,好好学医。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江润答应了。
但他心里知道,他学医的全部意义,就是秦姝。---大学毕业那年,
秦姝的肌酐值开始爬坡。医生说,要做好透析准备。江润那时已经保研,
导师是国内肾病领域的权威。他拿着秦姝的病历去找导师,导师看了很久,
说:“可以做移植,但肾源要等。”“等多久?”“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导师看着他,
“而且,移植不是终点,是另一个起点。”江润听懂了。但他还是说:“我等。
”等肾源的日子里,秦姝开始每周三次的透析。透析室在医院地下一层,没有窗户,
只有机器的嗡鸣声和消毒水的味道。江润每次陪她去,都会带本书——有时是医学专著,
有时是小说。秦姝透析时不能动,他就念给她听。念到有趣的地方,秦姝会笑,
笑声在安静的透析室里格外清晰。有次念到《小王子》,念到“如果你驯养了我,
我们就会彼此需要”,秦姝突然说:“江润,你把我驯养了。”江润一愣:“什么?
”“我习惯了你在身边,”秦姝看着天花板,“这很危险。”“为什么危险?
”“因为如果你走了,我会不知道该怎么活。”机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过了很久,
江润说:“我不会走。这辈子都不会。”---肾源是在一个下雨天等到的。秦姝正在透析,
手机响了,是移植中心的号码。接完电话,她愣了很久。隔壁床的阿姨问:“小姑娘,
怎么了?”“肾源…等到了。”整个透析室都静了一瞬,然后沸腾了。护士们围过来,
病友们都挣扎着想坐起来——虽然大多数人都坐不起来,但都在喊“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