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那句话是在我夹菜的时候落下来的。我妈把筷子往碗边一放,动作不重,但声音清楚。
“你现在也工作一年多了,家里的开销,你以后多担一点。”桌上坐着我爸、我姨、我舅。
电视开着,新闻声断断续续,但那句话还是压过了背景音。我筷子停在半空。“多担一点,
是多少?”我妈像是早就等着我问。“水电、物业、你弟的补课费,还有你爸的药钱。
”她说得很顺,像是在念一张早就算好的清单。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饭。
那不是“多一点”。那是我每个月工资的将近三分之二。我没说话。不是没想法,
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先一步涌上来。只要我反问,接下来就不是讨论钱,是讨论态度。
我爸咳了一声,没看我。“你一个人住在家里,花销本来也大。”我抬头。“我住家里,
是你们让我住的。”我妈皱了下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没来得及接,
我姨已经先开口了。“现在的年轻人,说话越来越冲。”她转头看我妈。“你看他,
一提钱就开始算账。”我把筷子放下。“那你们是怎么想的?”我妈语气开始不耐烦。
“还能怎么想?一家人,谁有能力谁多出点。”我点头。“那我弟呢?”这句话出来,
桌上突然安静了一下。我弟低着头刷手机,像是没听见。我妈的语气冷了。“他还在读书。
”我说:“我刚毕业那年,也在读书。”我爸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现在有工作,
说话注意点。”那句话不像提醒,更像盖章。有工作,就该承担。我没有吵。我只是继续问。
“这笔钱,是固定的,还是看情况?”我妈看着我,眼神明显变了。“你什么意思?
”“如果是固定的,我需要知道数。”她脸色一下沉下来。“你跟家里算账?”我还没开口,
我姨先接了上来。“你妈把你养这么大,现在让你出点钱怎么了?”我抬头。“我出过。
”“房贷我转过,装修我也给过。”“现在是让我把整个月的生活费都交出来。
”我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一下很响,碗里的汤晃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弟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我爸站了起来。“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看着他。“那你们希望我怎么说?”没人回答。他们看我的眼神开始变。不是商量,
是审视。像是在判断一件突然不听话的东西。我妈吸了口气,语气突然软了一点。
“你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我愣了一下。“这跟学坏有什么关系?”她盯着我。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前面的讨论结束了。接下来,
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归类为“变了”。我没再解释。我只是说。“我可以承担一部分。
”我妈立刻接上。“那就对了。”我继续。“但不是全部。”她脸色马上变了。
“你什么意思?”我说:“我不会把工资统一交出来。”这句话像是点了火。
“你还想留私房钱?” “这还是一家人吗?” “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声音一下子叠起来。我爸拍了下桌子。“你给我说清楚!”我站着没动。“我说得很清楚。
”“我出钱。”“但我不负责整个家。”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那你弟怎么办?
”我看着她。“那是你们的孩子。”她脸色一下白了。下一秒,声音尖了。“你这是在怪我?
”我说:“我是在活。”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桌上没人接话。我妈张了张嘴,
像是要再说什么。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站起来。碗里的饭还冒着热气。
我爸在身后喊了一声。“你给我坐下!”我没坐。我拿起外套的时候,我姨还在说话。
声音很快,很急。我弟抬头看着我。“你要去哪?”我没回答。门关上的时候,
里面的声音还没停。我站在楼道里,听见我妈在喊什么。隔着门,听不清内容。
2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家庭群已经炸了。不是一条两条,是那种连着刷屏的炸。
我点进去的瞬间,消息还在往上跳。我妈先发的语音。声音压得不低,明显没避着人。
“你今天走了,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理?”后面紧跟着我爸的一条。“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姨发的是文字。“你现在这样,让你妈怎么做人?”我舅更直接。
“有本事你就别回这个家。”我站在路灯下,把手机亮度调低了一点。消息还在继续。
“从小到大谁亏待过你?” “家里有困难你不帮,像话吗?” “你弟以后怎么办?
”这些话一条一条地压过来,没有一句是问我想法的。全是定性。我没有回。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是一旦回了,接下来就会被拉进一个新的战场。而那个战场,
从一开始就不是讲道理的。我刚把手机锁屏,电话就打进来了。是我爸。我接了。他一开口,
语气就很冲。“你现在是要跟家里翻脸?”我说:“我只是没答应你们的要求。
”“你这还叫没翻脸?” “饭桌上顶嘴,当着亲戚的面走人,你让我们脸往哪放?
”我靠在路边的栏杆上。“那你们当着亲戚的面,决定我工资去向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我的脸?”电话那头沉了一下。然后是更重的一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我没接。他继续说。“你现在住的房子,吃的饭,
哪样不是家里的?”我说:“房贷我转过,生活费我每个月也给。”“那是你应该给的!
” “你现在算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以后连爸妈都不认了?”我听着这句话,突然有点想笑。
但没笑出来。我只问了一句。“那你们现在,是想让我给多少?”他停了一下。
“你工资多少,我们心里有数。”“每个月留你两千,够你花了。”这句话一出来,
我手指收紧了一下。“你觉得够?”“年轻人花钱别太浪费。
”我说:“那你们谁来管这些钱?”他理所当然。“当然是你妈。”我没再说话。
电话那头开始急。“你怎么不说话?”我说:“我在想一件事。”“什么事?
”“如果我答应了。”“是不是下个月,你们会觉得我还能再多给一点。”电话那头炸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这是在防着自己家里人?”我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挂断的瞬间,家庭群里又多了十几条消息。我没看。我走到公交站,坐下。风有点冷,
但脑子反而清了。我很清楚一件事。今天这顿饭,不是第一次。只是第一次,
被我正面挡了一下。而他们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一致。不是商量,是围堵。
我把手机重新打开,没有点家庭群。我点开了银行卡。余额还在。工资刚发没多久。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哪天我不在这个家住了。这笔钱,
还算不算“他们的预期收入”。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我打开浏览器,
搜索了一行字。“成年子女 是否必须承担父母全部生活费”页面弹出来很多结果。
我没急着点。我又搜了一行。“工资卡 可以被父母要求上交吗”这一次,答案更直接。
我一条一条看。没有截图。没有保存。只是记住了几个关键词。
“自愿” “协商” “无强制义务”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弟。第一次。“你真的不回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了一会儿。我回他。“今天不回。”他隔了几秒,又发。
“妈在哭。”我没有立刻回。我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路口红灯亮着。车一辆一辆停下。
我回了一句。“她不是第一次哭。”那边很久没再发消息。我知道,这句话一出去,
位置就变了。不只是我和他们。还有我和我弟之间。红灯变绿。我往前走。身后,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是家庭群。我妈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我点开了。她的声音哽着,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是真这么想分清楚,那我们也没办法。”“以后家里的事,
你也别再管。”“你就当没这个家吧。”语音结束,群里一片安静。没有人接话。
像是在等我表态。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3那条语音之后,
群里安静了不到一分钟。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我舅。“话别说这么绝。”紧跟着是我姨。
“你妈也是一时气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很快又补了一句文字。“你要是真不回来,
以后有事也别指望家里。”这几条消息连在一起,看上去像是缓和,
其实是换了种方式继续压。我没有回。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前走。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我姨。我接了。她一开口就叹气。“你现在这样,事情只会越闹越僵。
”我没接话。她继续说。“你妈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就是觉得你变了。”我说:“我没有变。
”她立刻接上。“那你为什么非要计较这些?”我停下脚步。“我不是计较。
”“我是在问清楚。”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问清楚什么?”“问清楚,
是不是我只要开始出钱,就永远停不下来。”她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不耐烦。
“你怎么老往最坏的地方想?”我说:“因为现在就是最坏的方式。”她没接这句话,
转而换了角度。“你现在住在家里,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多少该有点自觉。
”我说:“那如果我不住了呢?”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如果我搬出去,
这些理由还成立吗?”电话那头明显乱了。“你这是威胁?”我说:“不是。”“我是在问,
你们要的是钱,还是控制。”她直接提高了音量。“你说话注意点!”我没再继续。
“我不回去吃饭了。”我挂断电话的时候,她还在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在路边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手机很快又震了。是我爸。这次不是电话,
是语音。我点开。“你现在在外面,能解决什么问题?”“钱的问题早晚得面对。
”“你要是真想清楚了,就回来。”语音结束。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处理。
我喝完水,站起来,走到柜台。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我一眼。“要袋子吗?
”我说:“不用。”我拎着那瓶水出来,站在门口,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已经很久,
没有真正一个人待在外面了。不是因为没机会。是因为默认了,家才是唯一落脚点。
现在这个默认,被撬开了。我打开租房软件。没有筛选。只是随便往下滑。
价格、位置、合租、整租。信息一条条往上翻。我没打电话。也没收藏。只是看。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我弟。“你真要搬出去?”我回他。“在看。”他隔了一会儿。
“他们都在说你不懂事。”我回。“那你怎么想?”那边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几分钟后,消息跳出来。“我也觉得你这样,挺累的。”这句话很短。但不是敷衍。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还没回。家庭群里又有动静了。我妈发了一条。
“既然你要算这么清楚,那从这个月开始,你的工资我们不再过问。”下一条紧跟着。
“但家里的事,你也别再插手。”我没有点语音。我直接关了群消息提醒。不是拉黑。
只是静音。我走到地铁站口,刷卡进站。站台上人不多。风从隧道里吹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停了。我没有去看。列车进站的声音盖住了一切。门打开的时候,
我往里走。站在车厢里,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没有人拦我。也没有人追出来。所有的威胁,
都停留在屏幕那一头。列车启动。手机又亮了一下。这一次,是一条陌生短信。
“房子还看吗?我这边有个单间。”4我是在第二天下午被堵到公司的。不是巧合,
是算好的时间。我刚下楼买咖啡,电梯门一开,就看见我妈站在大厅里。她没坐,
也没四处张望,就站在前台旁边,像是认准了我一定会从这里经过。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已经看见我了。“你下来了正好。”她朝我走过来,语气很稳,像是在家里喊我吃饭。
前台小姐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明显不想掺和。我站住。“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这个。“你公司几点下班?”我说:“现在是上班时间。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咖啡。“上班时间你还能出来买东西?”这句话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周围两三个人侧目。我把咖啡放到旁边的高台上。“有事回家说。”她摇头。
“回家你又不回。”“就在这儿,说清楚。”我能感觉到几道视线黏在背上。不是好奇,
是那种等着看热闹的停顿。我压低声音。“你这样来,只会更难看。”她看着我,
脸色一下子冷了。“现在知道难看了?”“你昨天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难不难看?
”我没接。她继续往前一步。“你现在有工作了,翅膀硬了,连家都不要了?
”这句话一出来,前台小姐明显僵了一下。我看着我妈。“你今天来,
是想让我在这儿答应你?”她没否认。“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走。”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意思很清楚。僵住的是我。不是因为她多强硬。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
她是真的准备在这里耗。我往旁边走了两步。“跟我出来。”她跟上来,动作很快,
像是怕我跑。我们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下,玻璃门反射出里面来来往往的人影。她先开口。
“你昨晚把群静音,是不是觉得很解脱?”我说:“我只是不想被围着说话。
”她冷笑了一声。“你现在是连话都不想听了。”我看着她。“你今天来,是要我给钱,
还是要我低头?”她一下子提高了声音。“你这是跟我说话的态度?”我没有退。
“你回答我。”她胸口起伏了一下。“钱的事,家里已经算过了。
”“你弟的补课费下个月要交。”“你爸的药不能停。”“你不出,谁出?
”我问:“那你们有没有算过,我要不要活?”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你现在活得不好吗?”“有工作,有房子住。”我说:“那房子不是我的。”她立刻接上。
“但你住着。”我点头。“所以我准备搬。”这句话一出口,她脸色瞬间变了。“你敢。
”声音不大,但咬得很死。“你要是搬出去,以后别想再回这个家。”我看着她,没有回避。
“那你现在来公司,是想让我怕这个?”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然换了语气。“我不是逼你。
”“我是替你打算。”我没接这句话。我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会议。”我转身要走,
她一把拉住我袖子。动作很急。“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我停住。
身后玻璃门打开,有同事出来。视线在我们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我慢慢把袖子抽出来。
“你现在拉着我,只会让事情更难收。”她手一松,像是被烫了一下。我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