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钥匙铜钥匙沉甸甸地坠在手心,像一枚刚从土里挖出的陪葬品。
钥匙棱边的铁锈碎屑嵌进我掌心的纹路,涩得发疼。我站在老办公楼前,
七月的阳光本该炽烈,却在这栋楼前失了温度——光线落在斑驳的墙体上,
被那些黑暗的窗洞和裂缝吞噬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沉滞的灰影。
这楼像一具蛰伏了半个世纪的枯骨巨兽。灰败的水泥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
露出底下酥黑发红的砖体。砖缝里塞满了干枯的蛛网和霉斑,如同巨兽身上结的痂。四层楼,
十二扇窗,没有一扇玻璃是完整的。铁窗棂锈蚀得几乎要断裂,
残存的玻璃蒙着厚如绒毯的尘灰,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浑浊的灰黄。
风从空洞的窗洞灌进去,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那声音混着朽木、霉纸,
还有一种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却又挥之不去的腥甜气息,钻进鼻腔,贴着后颈的皮肤爬上来。
我后颈瞬间泛起一层凉汗。“小陈啊,档案堆了**十年,就你肯接这活。”三天前,
领导拍着我肩膀时的触感还留在肩上,热乎乎的,和此刻周身的阴寒形成鲜明对比,
“年轻人,多锻炼锻炼,以后有的是机会。”我扯着嘴角应下了。刚毕业三个月,
转正考核表还压在人事部抽屉里。我不敢说“不”,怕丢工作,
更怕被贴上“娇气”“吃不了苦”的标签。可当我的脚真正踏上第一级台阶时,
鞋跟磕在锈蚀的铁条上发出闷响,缝隙里的青苔滑腻地沾在鞋底——心里猛地一突。
这栋楼的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没说透的秘密。我攥紧钥匙,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
第二章:档案室档案室在二楼尽头,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
只能勉强辨认出“206”三个数字。门是厚重的木门,漆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
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纹理。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我拧了三圈,
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门向内缓缓敞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纸张腐烂的酸味,
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气息——像是潮湿的泥土,又像是铁锈,
还有一种淡到几乎被掩盖的血腥气。室内很大,至少有八十平米。
铁皮档案柜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每一排都顶到天花板。柜面蒙着厚厚的灰尘,
手电光扫过去,能看见灰尘上清晰的指纹——不是我的。窗户在北墙,一共三扇。
我走过去推窗,木窗框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像老旧骨骼错位。
震落的尘灰簌簌落下,在斜切的阳光里翻涌成细密的尘絮。我开了最大的那扇窗,
让七月的风灌进来。可风吹进来的不是暖意,而是更深沉的凉。
那种凉丝丝的感觉从鼻腔钻进肺里,一路沉到心底。第一天,我只是简单清扫。
扫帚划过地面,扬起陈年的灰尘。我在墙角发现了一堆老鼠屎,已经干结成黑色的小颗粒。
还有半截蜡烛,蜡泪凝固成诡异的形状,像是有人曾在这里守夜。第二天,我开始整理档案。
第一柜是人事档案。牛皮纸袋已经脆化,封口的线绳一扯就断。我戴上手套,
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文件。泛黄的纸页边缘焦黄卷曲,一捏就掉渣。
有些文件上还留着水渍晕开的痕迹,墨迹洇成一片模糊的蓝。翻到第三袋时,
一张老照片滑了出来。黑白照片,边缘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二十多个人的合影,
背景就是这栋楼的门前。所有人都穿着八十年代的工装,笑容定格在某一瞬间。奇怪的是,
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不是拍摄时的失焦,
而是像被人用橡皮反复擦拭过——五官的轮廓还在,但细节全部消失,
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1987.5.12,档案科全员合影。
”我盯着那些模糊的脸,后颈的汗毛悄悄竖了起来。第三章:值班表第三天的下午,
我在最靠里的档案柜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没有上锁,盖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我用手套拂去灰尘,打开盒盖。里面是零散的纸张,大多已经脆化。
有会议记录、工资条、请假单……还有半张撕碎的值班表。值班表是油印的,
蓝色的字迹已经褪色。日期栏写着“1987年5月”,下面是一排排人名和值班时间。
我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排。
洁员 林秀兰 夜班 22:00-6:00”“林秀兰”三个字被人用红笔狠狠地划掉了。
笔锋几乎戳破纸面,那一道红杠从名字中间斜劈而下,力道大得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更诡异的是,红杠旁边有一小块暗褐色的印子。我凑近闻了闻——腥气。虽然很淡,
虽然被纸张的霉味掩盖,但那确实是血的味道。干涸了三十多年的血。
就在我盯着那名字发愣时,档案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我吓得几乎跳起来,手里的纸片飘落在地。慌忙抬头,
看见门框外站着一个同事——是后勤部的小张,来送新打印的标签。“陈姐,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小张站在门口,皱着眉往里看,“这破楼一股子怪味,瘆得慌。
要不我跟领导说说,咱俩换岗?你去整理新楼的档案。”我强装轻松地摆手:“没事,
这儿清净,干活效率高。你忙你的。”小张犹豫了一下,把标签放在门口的椅子上:“那行,
你早点回去,这天眼看着要下雨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整栋楼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我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值班表,指尖触到纸片的瞬间,猛地一缩。
纸片边缘划破了我的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
正好滴在“林秀兰”名字旁的那块暗褐色印子上。两滴血,隔了三十四年,
重合在同一个位置。第四章:声响从那之后,我开始觉得这栋楼不对劲。
不是心理作用的那种“觉得”,是真真切切的异常。比如,我总感觉身后有目光在盯着。
那目光黏腻冰冷,像蛇爬过后背。可每次猛地回头,都只有空荡荡的走廊,
和那些沉默如墓碑的档案柜。比如,穿堂风掀动文件页时,那哗啦作响的声音,
总让我觉得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一次,我甚至清晰地听见一个女声,很轻,很模糊,
说的是:“账……册……”我慌忙按住翻飞的纸页,掌心沾满了涩感的尘灰,
低声颤语:“别自己吓自己,只是风。”可我知道不是。还有档案柜。
那些铁皮柜面永远冰凉刺骨,即使用手焐很久,也焐不暖。有一次我整理完一柜档案,
关柜门时,指尖触到柜面内侧——上面有字。用指甲刻出来的,很浅,但能摸出来。
是三个字:救救我。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再仔细去看时,
那些刻痕又消失了,柜面光滑如初,只有灰尘。但指尖残留的触感告诉我,那不是幻觉。
第七天,小张又来了。这次他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脸色有些发白。“陈姐,
你真不觉得这楼有问题?”他压低声音,“我昨天问了厂里的老人,
他们说这栋楼八十年代末死过人,一直不干净。后来档案科搬走,这楼就废弃了。
”“死过人?”我握笔的手顿了顿。“嗯,一个保洁员,好像是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张往走廊两头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老人都说,夜里能听见拖地声,从一楼到四楼,
一遍遍地拖。可这楼明明三十年没人住了。”拖地声。我忽然想起,有几个深夜加班时,
我确实隐约听见过类似的声音。湿拖把蹭过水泥地的闷响,混着水滴砸在地上的“嗒嗒”声。
当时我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的幻听。“哪个保洁员?”我问,声音有些干涩。“好像姓林,
叫林什么兰……”小张挠挠头,“记不清了,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陈姐,你真要小心,
我总觉得这楼邪性。”他放下新送来的文件袋,匆匆离开了。我站在原地,
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林秀兰。那个被红笔狠狠划掉的名字。
第五章:深夜赶工期的最后一天,领导下了死命令:今晚必须全部整理完毕,
明天检查组要来。我看着堆积如山的档案,咬了咬牙。傍晚六点,同事们都下班了。
整栋办公楼,不,整片厂区,只剩下我这栋楼还亮着灯。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罩子灯,
光线昏黄,只能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光线之外的一切,都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楼梯间装着一个老式灯泡,钨丝发红,像将熄的炭火。
它忽明忽暗,投下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像有异物在暗处匍匐。我加快了整理速度。
归类、编号、装袋、上架……机械性的动作让我暂时忘记了恐惧。直到深夜十一点。
最后一摞档案抱在怀里,纸堆几乎遮住视线。我关掉台灯,室内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脏污的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我摸黑走向门口,
鞋底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在灰尘中格外醒目,
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落下的灰尘又会将它们覆盖。就像从未有人来过。走廊比室内更暗。
我靠着墙慢慢往前走,手指触到的墙面冰冷潮湿,有些地方墙皮已经酥了,一碰就掉渣。
楼梯在走廊尽头。我站在楼梯口,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走。一步,两步,
三步……我下意识地数着台阶。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妈妈说这样能驱邪——虽然我从来不信这些。“一、二、三……十、十一、十二。
”数到十二的瞬间,我愣住了。脚还悬在半空。因为按照记忆,
十二级台阶应该正好到达一楼平台。可我的脚现在悬空的位置,距离地面还有至少三十公分。
我低头往下看。黑暗浓得化不开,什么也看不见。右脚试探性地往下探——踩空了。
整个人往前倾,怀里的档案哗啦散落,纸张如苍白的蝴蝶飘进黑暗。
膝盖狠狠磕在水泥台阶上,剧痛让我闷哼一声。掌心按在粗糙的台面上,蹭破了皮,
火辣辣地疼。我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的,
分明是第十三级台阶。边缘缺角,凹凸不平,水泥面上还有刻痕——很浅,但能摸出来,
是字。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惨白的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第十三阶台阶,真实存在。
它比上面的台阶略矮,颜色也更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台阶侧面,
有人用尖锐物刻了半个字——是一个“林”字的左半边。而楼梯旁的墙壁上,
白漆喷着的“12”字还清晰可见。最高12级。可我现在就跪在第十三级台阶上。
血液瞬间冻僵了。我从头顶凉到脚底,四肢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耳朵里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又一声。然后,
我听见了别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过来,慢悠悠的,湿漉漉的。拖地声。
湿拖把蹭过水泥地的闷响,混着水滴砸在台阶上的“嗒嗒”声。那声音越来越近。
还带着湿冷的风,吹在我后颈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像有人正握着拖把,一级一级台阶地,
朝我走来。第六章:逃离我连滚带爬地起身。膝盖的剧痛在恐惧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我双手扒着积灰的楼梯扶手往上爬,手心沾到一手黏腻的湿痕——那不是水,
摸上去滑腻冰冷,带着淡淡的腥气。我不敢回头看。身后的黑暗如潮水般追来,
我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凉的指尖似有似无地擦过我的后背。跌跌撞撞冲回二楼走廊,
档案室的门就在前方二十米。二十米,平时几步就能走到。可此刻,
这二十米长得像没有尽头。走廊两侧的房门紧闭,门上的玻璃窗黑洞洞的,
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拖地声还在身后。不紧不慢,一步,一步。
我冲到档案室门前,颤抖着手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对不准,手腕抖得厉害,
金属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终于插进去了。拧动。门开了。
我侧身挤进去,用肩膀狠狠甩上门。门撞上门框的瞬间,墙皮碎屑簌簌落下,掉在我颈间,
凉丝丝的。但我没时间在意这些。我拼尽全力将门口的铁皮文件柜推过来,抵在门后。
柜子很重,拖动时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推到门边时,我已经气喘吁吁,后背全是冷汗。
然后我顺着门板滑坐下来,瘫在地上。台灯还开着,在墙上投出我扭曲的长影。
那影子随着我的颤抖而晃动,像一个受惊的怪物。门外的拖地声,在我关上门的那一刻,
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我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板上。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脚步声,
没有拖地声,甚至没有风声。整栋楼静得像一座坟墓。我长舒一口气,
刚想挪动身体——“吱——”指甲刮擦铁皮的尖细声响,从门板另一侧传来。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很轻,但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像有人用长长的指甲,
在门外慢慢地、一遍遍地刮着门板。我捂住嘴,把尖叫咽回喉咙。刮擦声持续了大概十秒,
停了。然后是三声轻叩。“咚、咚、咚。”不轻不重,正好敲在我耳朵贴着的位置。
我猛地向后缩,后脑勺撞在文件柜上,眼前一阵发黑。钥匙还攥在手里,
金属棱角硌得掌心发疼。我低头看去,才发现指甲已经掐进肉里,渗出血珠。
“别过来……”我带着哭腔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不知道……”门外再没有声音。我在门后坐了一整夜。第七章:痕迹天亮之后,
我才敢打开门。走廊空荡荡的,晨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一切平静得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噩梦。
但我膝盖上的淤青和掌心的伤口告诉我,不是。我扶着门框站起来,双腿发软。
小心翼翼地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十二级台阶。清清楚楚,从二楼到一楼,只有十二级。
第十三级台阶消失了。就像它从未存在过。可我知道它存在过。我膝盖上的伤,
我掌心蹭破的皮,还有那些散落在一楼平台的档案——它们现在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角,
像是被人细心收拾过。我踉跄着下楼,走到那堆档案前。最上面的一本,
是1987年5月的值班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林秀兰的名字还在,那道红杠还在,
旁边的暗褐色印子也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在名字下方,
有人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账册在台阶下。”字迹娟秀,
和值班表上原本的蓝色字迹明显不同。墨色很新,不像是三十多年前写下的。我合上记录本,
手心全是冷汗。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我变得魂不守舍,走路总下意识回头,肩膀佝偻着,
双臂半抬在身侧,仿佛随时准备抵挡什么。脚步放得极轻,
轻得不敢惊扰这栋楼里任何可能存在的东西。楼里的光线永远昏沉。即使是在正午,
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照进来,也只剩下浑浊的黄色。尘雾在光柱里翻涌,
那些细小的霉丝像有生命般缓缓飘浮。走廊的影子变得很奇怪。无论我从哪个方向走,
影子总是以怪异的角度附在墙上,拉得老长,扭曲变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夜里更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