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仓库高窗的缝隙里渗进来时,雨已经彻底停了。林文启站在三号仓库门口,
看着晨光如何一点点蚕食黑暗。夜里的仓库像一头蛰伏的兽,白天再看,
却只是个破败的空壳——铁皮屋顶锈蚀出大片棕红的疤痕,墙壁上的水泥剥落,
露出里面的红砖。但那股气味还在,
甚至因为气温回升而变得更加明显:线香、焦糊草药、还有那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
“巡查长。”林文启转过身。老谭从警车上下来,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手里提着一个陈旧的皮质医疗箱——但林文启怀疑里面装的不是医疗器械。“谭先生早。
”“不早了。”老谭抬头看了看天色,“辰时已过,煞气最弱的时辰。现在进去最合适。
”林文启注意到他用的是“煞气”这个词,自然得像是说“天气”一样。他压下心中的不适,
推开半掩的铁门。白天的仓库看起来和夜晚截然不同。光束不再需要手电,
而是从高窗和屋顶破洞斜射下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
鉴识科的人已经撤走了尸体,但用粉笔勾勒出的轮廓还在——那个端正的“大”字形,
在水泥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老谭没有立刻走向尸体位置。他在门口站定,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林文启等着。大约十秒后,老谭睁开眼睛,
开始缓慢地、沿着仓库边缘走动。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
眼睛却扫视着每一寸墙面、地面,甚至天花板。“你在找什么?”林文启忍不住问。“气口。
”老谭头也不回,“煞气流动需要通道。门窗是明口,墙缝、地漏是暗口。
如果仪式是故意做错的,那么做错的人一定会留一个‘出口’。”“出口?”“让煞气不散,
但也不完全困在这里的出口。”老谭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墙根处的灰尘,“像水闸,
开一条缝,让水慢慢流。”林文启跟在他身后。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警察训练的人,
他本能地排斥这种玄乎的说法,但老谭的动作专业得令人不安——那不是神棍的装模作样,
而是猎人的细致搜寻。老谭在仓库西北角停了下来。这里堆放着几个破损的木箱,
箱体已经朽坏,露出里面发霉的稻草。他示意林文启帮忙移开箱子。箱子很轻。移开后,
墙面露出了一块颜色略深的水泥补丁,大约一尺见方,边缘粗糙,像是匆忙填补的。
“就是这里。”老谭从医疗箱里取出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击补丁。声音空洞。“后面是空的?
”老谭没有回答,而是从箱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罗盘,
黄铜外壳已经氧化发黑,但指针依然灵敏。他将罗盘平放在掌心,靠近墙面。
指针开始微微颤动,不是指向南北,而是在一个小角度内来回摆动,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干扰。“磁铁?”林文启猜测。“不是。”老谭收起罗盘,
用小锤子的边缘沿着补丁边缘撬动。水泥块很快松动,整块脱落下来,露出后面的空洞。
那不是普通的墙洞。洞壁很光滑,像是特意修整过,大约半米深,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的细沙。
沙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七样东西。林文启蹲下身,借着光仔细辨认。第一样是一小撮头发,
用红绳扎着,发色花白,显然是老年人的。第二样是一片龟甲,上面有烧灼过的裂纹。
第三样是个小小的陶俑,造型古朴,但面目模糊。第四样是几粒黑色的种子,
林文启认不出来。第五样是一块白色的石头,表面有天然的红色纹路,像血管。
第六样是一截指骨——人类的指骨,已经发黄。第七样……林文启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七样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三个同心圆,
圆与圆之间写满了细小的文字——汉字、假名,还有那种看不懂的拼音字。图案中心,
是一个倒置的五芒星。“七星镇物。”老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不是镇煞的,是养煞的。
”“养?”“把煞气困在这里,用这些‘秽物’滋养,让它慢慢长大。
”老谭用镊子小心地夹起那张纸,“这个阵图,我在江西见过一次。但那是道教的镇邪图,
这个是……改过的。”“怎么改?”“你看这里。”老谭指着图案边缘的一行小字,
那是汉字,但书写方式古怪,笔画之间多有连接,“‘镇’字改成了‘蓄’,
‘封’字改成了‘饲’。一字之差,意思全反。”林文启感到一阵恶寒。不是恐惧,
而是某种认知上的不适——如果老谭说的是真的,那么凶手不仅懂得这些禁忌知识,
还刻意扭曲它们,创造出某种…… hybrid。“还有这些秽物。”老谭一一指点,
“老人发——取自年过七十的长者,
裂——代表‘天意难违’;无名陶俑——代表‘无主之魂’;鬼罂粟籽——这是南洋的东西,
台湾很少见;血纹石——产自金瓜石矿区,
据说吸过人血;无名指骨——代表‘指认’;最后是这个阵图……”他停顿了一下,
把阵图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饲之以怨,养之以秽,待其成形,
为我所用。”落款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三条交错的弧线,像个简易的漩涡。
“这个符号见过吗?”老谭问。林文启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符号仔细描摹下来。
“先收起来。”老谭小心地将七样物品分别装入证物袋,“这些都是线索。
尤其是这片龟甲和这块石头——龟甲可能来自某个庙宇,石头有产地,能缩小范围。
”“你认为凶手会留下可追踪的物品?”“不是故意留下。”老谭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是必须用这些特定物品。养煞的阵法,材料不能随便替代。这是规则。
”“规则……”林文启咀嚼着这个词。在这个充满非理性的事件里,居然还有“规则”可言。
他们回到尸体轮廓的位置。老谭蹲在粉笔线旁,
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小包粉末——看起来像是石灰粉混合了某种草药碎末。他沿着轮廓线外侧,
细细地撒了一圈。“这是什么?”“显形粉。”老谭说,“如果这里残留着‘气’,
粉末会变色。”林文启等着看笑话。但几秒钟后,他笑不出来了。
粉末确实变色了——不是均匀变化,而是在轮廓的头部、胸口、双手、双脚的位置,
分别出现了六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渗出的血渍。但那里明明没有血迹。“三魂七魄,
人有六处‘气穴’。”老谭指着那些斑点,“凶手在杀死他之前,
用某种方法封住了这些穴位。所以死者无法挣扎,甚至可能……是自愿躺下的。”“自愿?
”“你看尸体的姿势。”老谭站起来,模仿那个“大”字形的姿态,“非常端正,
肌肉没有紧绷的痕迹。如果是被强迫摆放,死后肌肉僵硬,姿势会不自然。
但这个……太自然了。”林文启想起现场照片。确实,
死者看起来就像是在睡眠中被人摆成那样,甚至可以说……安详。除了那双睁大的眼睛。
“眼睛是怎么回事?”他问。“魂被抽走时的反应。”老谭说,“三魂中,‘爽灵’主视觉。
魂离体的瞬间,眼睛会睁大,试图留下最后看到的影像。”“你是说,
他的魂……”“不一定是魂,可能是别的。”老谭没有深入,“先看看那些仪式物品吧。
昨晚光线不好,白天应该能看清细节。
”那些桃枝、米粒、黑木人偶和符纸都已经被收在证物箱里,摆在仓库角落的临时工作台上。
老谭戴上手套,一件件取出细看。他先拿起桃枝。枝条的断口很新鲜,是昨天或前天折断的。
红丝线是普通的棉线,但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三个死结,每个结之间相隔正好一寸。
“桃木辟邪,红线束灵。”老谭说,“但三个死结……这是‘三魂锁’。
凶手想锁住的不是外来的煞,是死者本身的魂。”林文启拿起笔记本记录。接着是米粒。
老谭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然后捏起几粒,放进一个小玻璃瓶,又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
滴入两滴透明的液体。米粒表面立刻浮现出淡淡的蓝色。“浸泡过符水。”老谭说,
“不是普通的米。这是‘引路米’,洒在地上,是为了给什么东西指路。”“给煞指路?
”“或者给魂指路。”老谭放下米粒,拿起黑木人偶。人偶的雕刻很粗糙,
但能看出是男性形象,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又是那种混合文字。“写的是什么?
”林文启问。老谭辨认了一会儿:“‘以此代彼,彼厄此受’。替身人偶。
凶手想用这个人偶代替死者承受某种东西,但……”他翻转人偶,底部有一个小孔,
孔里塞着一小团黑色的东西。他用镊子小心取出。是一小撮烧焦的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