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先签别问派出所户籍窗口的灯白得发冷,像把人脸上的血色一层层刮掉。
玻璃后面的女警把一叠表格推出来,纸角被压得整整齐齐,边上还夹着一支签字笔。
“监护人这里签。”她抬眼看我,“按身份证上的名字写全。”我手心冒汗,
笔却被她塞进指缝里。她站在我侧后方,指尖轻轻掐了掐我的手背,像提醒,也像警告。
我低头看那一栏,印着两个字:父亲。旁边的小男孩坐在塑料椅上晃腿,鞋尖一下下蹭地。
她给他拧开矿泉水,声音压得很轻,“别乱跑。”孩子点头,乖得像练过。女警催了一声,
“快点,后面还排着。”她凑到我耳边,呼吸带着薄荷糖的凉,“就签个字,别想太多。
今天不办完,他下周上不了学。”我看见她的指甲剪得干净,
贴着我手背的那一小块皮肤发烫。她叫我来的时候说得简单:学校要资料,前夫不配合,
她一个人搞不定。错得离谱,但我当时觉得——能理解。我跟她在一起一年多,
她总能把“求你”说得像是“我们”。每次她把“孩子”两个字说出来,眼神就会变得很硬,
像背后有一堵墙。我把笔尖落下去那一秒,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风险,是孩子晃着腿的鞋尖,
是她刚才那句“上不了学”。我签了。签得很完整,很规矩。女警把我的身份证抽过去,
在机器上一刷,屏幕亮了一下。她没有多看我,只是顺手把另一张纸翻过来,
“这份承诺书也签一下。你们家长要保证资料真实,虚假会被处理。
”“处理”两个字像钉子。她的语气平平,却听得我喉咙一紧。她在旁边立刻接话,
“我们都清楚。”女警把章往纸上一压,红色印泥洇开,像刚渗出来的血点。
那一栏的“父亲”下面,已经是我的名字。我想问一句:他亲爸呢?那位“前夫”去哪儿了?
可她把文件夹合上得太快,像怕我看清里面的字。她顺势把孩子的手牵起来,“走吧,
去吃点东西。”孩子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叔叔,我们去吃炸鸡吗?”她没等我答,
笑着替我说,“吃。你爸爸今天辛苦了。”“爸爸”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
像有人用手指捏了一下鼓膜。我脚步顿住半拍,玻璃后面的女警抬头,“你们不是父子?
”她笑得自然,“以后就是。”我没出声。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力道不重,
却让我没办法把自己抽出来。出了派出所,冷风一吹,
我才想起刚才那张承诺书上有一行小字,像悄悄躲在角落里:监护人承担相应责任。
我把手机掏出来,准备问她到底签了什么。屏幕上却先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就是替她签字的那个?别装父亲。背锅你来。
”后面还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我在窗口前低头签字,旁边她的侧脸半遮着,
嘴角居然是笑的。我手指发凉,短信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直接把我拽回了那两个字下面——父亲。她站在路边等车,回头冲我招手,“发什么呆?
走啊。”我把手机扣进掌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突然意识到:我刚才签的,
可能不是“帮忙”,是“顶上去”。2 枕头底下的户口本晚上十点,孩子睡着后,
屋子里只剩电热水壶的咕嘟声。她把碗筷放进水池,水声哗啦哗啦,
把空气里所有想说的话冲得七零八落。我坐在沙发上,腿上压着那只灰色文件夹。
她一进门就把它塞进我怀里,说“你拿着,别弄丢”。我盯着她的背影,“今天那条短信,
你看见了吗?”她动作顿了一下,手里的盘子敲到水槽边,发出一声轻响。“什么短信?
”她没回头,声音像把门关上。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亮着,那句“背锅你来”刺得人眼疼。
她瞥了一眼,嘴角往下沉了一点,随即又抬起来,“他就这样,爱吓人。别理。”“他?
”我抓住了那个字。她终于擦干手转过来,眼神冷了一瞬,又很快软下去,“前夫。
还能是谁。”我把文件夹翻开,纸张摩擦的声音像在拆一层膜。
最上面是学校的入学材料清单,下面夹着一份复印的户口本页面。户主页上“户主”那一栏,
写的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跟短信发来的号码一致。孩子那一页,父亲也是他。母亲那一栏,
是她。我把那页纸按在茶几上,“孩子户口在他名下,你让我签父亲?那我算什么?
”她走过来,伸手想把纸抽走,我按住不松。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手背,还是白天那种温度,
可这次我只觉得刺。“你算我们的人。”她说得很快,“学校要监护人签字,他不肯来。
我不能让孩子等。”“学校要监护人,不一定要父亲。”我听见自己声音在发硬,
“你刚才明明说‘以后就是’。”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被灯晃到。“我那是应付女警。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熟练,像把慌也别好,“你别在这种小事上较劲。”小事。
我笑了一下,嘴角干得发疼。“你把我身份证刷进系统了。”我压着嗓子,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不是你说的‘签个字’。”她沉默了两秒,走去卧室,把门轻轻掩上。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红色塑料套出来,套里装着户口本原件。她把它放在我面前,
像交代证物。“我也不想这样。”她声音低,“他拿孩子当筹码。
每次我提学位、保险、转学,他就要钱,要我回去求他。”“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眼看我,那双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很熟悉的强硬,“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会替我跟他谈吗?你敢吗?”我喉咙一堵,手指捏着户口本边缘,塑料套被捏出褶。
“我今天不就去签了吗。”我说。她笑得有点冷,“你签了就完了。剩下的我处理。
”“剩下的是什么?”她没立刻答,转身去倒水,水壶哨声尖得像在提醒。
她把杯子递给我时,手指不经意擦过我的指节,像想把我拉回她的节奏里。“下周面试。
”她说,“学校那边要补材料。还要一份‘监护关系证明’。你今天签完,
他们才给我继续走流程。”“监护关系证明?”我重复。她咬了咬唇,
“你别听起来就觉得可怕。就是一句话证明你负责接送、负责联系。孩子也愿意。
”我想起孩子叫我叔叔的那声脆响,想起她替我改口说“你爸爸”。那不是孩子愿意,
是她替所有人决定。我翻到文件夹最下面,一张纸露出角角。纸上有印章,盖得很红。
我抽出来,看见抬头是“情况说明”。下面写着:因生父无法配合,
现由现任监护人……现任监护人。我的名字已经在空白处出现过一遍——那不是我签的字,
是打印出来的。我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看她,“你连我的名字都写上去了?
”她脸色终于变了,像被人扯掉遮羞布,“那是学校模板。我先填着,明天再去盖章。
”“你先填着。”我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手心里全是冷汗,“那我算不算同意?”她走过来,
蹲在我面前,仰头看我。她这招很熟,仰头时眼睛会显得更软,像一只把爪子藏起来的猫。
“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过吗?”她轻声,“那孩子也是我们一起的。”我看着她的脸,
闻到她洗手液的味道,突然想起白天女警那句“虚假会被处理”。“我们一起”这四个字,
像被她用来当万能钥匙,开所有她不想解释的门。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消息,
头像是个陌生的灰色人影,备注写着两个字:周启明。他发来一句话:——“你签了?
她真敢。明天出来见一面,你别替她扛。”我抬头,发现她盯着我的屏幕。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警惕。“你别见他。”她说。“为什么?
”她嘴唇抖了一下,“他就是想挑事。他不想孩子跟我。他恨我。”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声音尽量平稳,“那你告诉我真话。你到底让我签的是什么?”她站起来,背对着我,
肩膀绷得很紧。“就是学位。”她说,“我不会害你。”我盯着她的背影,
突然发现一个很简单的事实:她一句“不会害你”,从来都不等于“不会让你出事”。
那晚我没睡好。凌晨两点,孩子翻身咕哝了一句梦话。她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像把白天所有尖刺都收进了皮肤里。我轻手轻脚起身,走到阳台,点开周启明的聊天框。
我打字:明天几点。他秒回:早上九点,便利店门口。带上你今天签的那份复印件。
我关掉屏幕,手指发麻。
我知道我已经做了第二个错但可理解的决定:去见那个我从没见过的“前夫”。
3 他叫我替死鬼早上九点,便利店门口的风有股潮湿的冷。门口的塑料棚滴着水,
滴到我鞋尖上,一下下,像在计时。周启明比我想象的年轻,穿一件黑色羽绒服,
头发剪得短,眼神很直。他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杯口冒着白气。他看我第一眼就笑了,
笑意却不进眼底。“你就是她现在的那个。”他说。我没跟他绕,“你给我发短信?
还拍我照片?”“照片是我朋友拍的。”他把咖啡递过来,“怕你不信。你签字那天,
她就跟我说了:‘我让他签。’”我没接咖啡,手揣在兜里,“她说你不配合。
”“我不配合?”他嗤了一声,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叠纸,啪地拍在便利店外的小桌上。
最上面那张,是离婚协议复印件。他用指关节敲了敲其中一段,“看清楚,户口不迁,
是她自己选的。她当时说——要用我的本地户口给孩子占学位,占社保,
等她把房子弄下来再迁走。”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房子?”我问。“学位房。
”他说得很平淡,“她不告诉你吧?她准备买房,首付还差一截。她需要孩子的学位资格,
也需要一个‘现任监护人’去跑流程。她找你签,就是为了让你顶在前面。”我胸口发闷,
“顶什么?”他翻开另一张纸,是一份“承诺书”复印件,跟我白天签的版式几乎一样。
只是这份下面多了一行打印的字:如资料虚假,将取消资格并追究责任。“追究谁?
”他抬眼看我,“签字那个人。系统里刷了谁的身份证,就找谁。
”我想起女警刷我身份证时那声“滴”。那一声太轻,轻到我当时以为只是流程。
“她说只是上学。”我喉咙干得厉害。“上学当然也是。”他把纸收回去,
语气忽然变得尖一点,“但她更怕的是——我去学校说一句话:这孩子的监护人不是你。
她的资料就全废了。她就得回老家,或者把孩子给我。”我盯着他,“你要孩子?
”他没立刻答,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我不要她。我也不想跟她扯。
但孩子的户口在我名下,出了事找我。我不想当冤种,就得把她推出来。
”“你为什么不把户口迁走?”他笑了,“你以为我没想?她不肯。她说迁走就没学位了。
她哭、闹、发誓。然后转头跟你说我不配合。”我听见自己呼吸变重,
像有人在胸腔里塞了一块湿棉。“那你找我干什么?”我问。“提醒你。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段语音转文字,是她发给他的:——“你别为难我了。
你要钱我给不了。我只能让他签。出了事也轮不到你。”我指尖发麻,“她说的‘出了事’,
是什么事?”周启明收回手机,靠近一点,声音压低,“她申请的是积分入学和学位绑定。
资料里写你是监护人,写你负责孩子日常。你一旦被认定作假,学校那边直接拉黑。
更麻烦的是,派出所那边会记录——你自愿承诺自己是父亲。”“我没承诺我是父亲。
”我脱口而出。他抬了抬下巴,“你签在哪一栏?”我沉默。他笑得更冷,
“所以我才叫你别装父亲。你不是替她帮忙,你是替她挡刀。”我攥紧拳头,指甲顶着掌心,
“那她为什么敢这么做?她就不怕我翻脸?”周启明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你知道她昨晚找我说什么吗?”我没出声。“她说你心软。”他把那四个字吐得很轻,
却像扇我一巴掌,“她说你爱她,爱到愿意当孩子的爸爸。”便利店门一开一关,
风卷着热气扑出来,我却只觉得更冷。
我想起她昨晚蹲在我面前那句“孩子也是我们一起的”。那不是求,是算准。
我把文件夹里的复印件掏出来,摊在桌上。周启明扫了一眼,忽然皱眉。“这张不对。
”他说。“哪里不对?”他指着孩子的出生日期,“你没发现吗?
这个日期跟户口本上对不上。户口本写的是八月,出生证明复印件上是九月。
”我心里猛地一沉,“什么意思?”周启明盯着那行数字,慢慢说,“她改过。改日期,
改医院,改出生证明的章……这些东西你要是真进了系统,哪天被人翻出来,
签字的人第一个被叫去问。”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有人把电闸拉掉。
“你是说……”我声音发飘。“我不确定她到底改了什么。”他抬眼,眼神第一次有点认真,
“但她敢让你签父亲,敢让你刷身份证,就说明她不怕你出事。她怕的是——她自己出事。
”我拿起那张复印件,纸边被我捏得发软。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是她。我接起来,
她那边很吵,像在公交站或者菜市场。“你去哪儿了?”她问得急,“孩子发烧了,
我带他去医院。医生要监护人签字,你快过来。”“要签什么?”我问。她声音停了一下,
“就是同意书。你别问了,先来。”我看着桌上的纸,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砸。
周启明靠在椅背上,像早就猜到这一幕。他抬起手,比了个无声的口型:别去。我握着手机,
嗓子发紧,“他亲爸呢?户口在他名下,你为什么不叫他?”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冷,像把刀贴到皮肤上。“你到底来不来?”我喉结滚了一下。
孩子在发烧。她在逼我。而我已经不是“帮忙的人”,是“被写进父亲那一栏的人”。
“我来。”我听见自己说。挂断电话后,我抬头看周启明,他盯着我,
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怜悯。“你真心软。”他说。我把复印件塞回文件夹,站起来,
风从便利店门口灌进来,把那叠纸吹得翻了一页。在那一页的角落,
我瞥见一行字——不是我写的手写体,像她的笔迹:“如发生任何纠纷,由现任监护人承担。
”我的脚步顿住半秒。我突然明白,医院那张“同意书”,可能不是给孩子签的。
可能是给我签的。4 急诊单上写着父亲医院急诊门口的灯更白,白到人眼睛发酸。
挂号窗口前一排人挤得像被塞进同一只袋子里,消毒水味道混着汗味,拧成一股尖冷的气。
我赶到的时候,孩子蜷在她怀里,额头贴着退热贴,脸颊却烫得发红。她一手托着他,
一手拿着体温计,指尖发白。“怎么烧这么快?”我凑近,伸手想摸他额头,
她把孩子往里一收,像防我抢走。“刚才还好。”她咽了一下,“路上突然起来。
医生说要先抽血。”她抬头看我,眼底发红,却没眼泪。“你身份证带了吗?”我心里一紧,
“要我的干什么?”“挂号要监护人信息。”她说得很快,像背熟了台词,“你别磨蹭,
孩子难受。”我把身份证递出去,指腹碰到她掌心,热得吓人。
她转身冲窗口喊:“我们急诊,小孩发高烧。”护士抬眼,“父亲呢?”她几乎没有停顿,
直接把身份证塞进窗口,“这儿。”那一瞬间,我耳朵嗡了一下,
像白天派出所那声“滴”又响了一遍。护士扫了我的证件,屏幕亮起绿光,“孩子姓名?
”她报出一个名字:“周迟。”“出生日期?”护士问。她顿了半秒,像被针扎了一下,
“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五。”护士手指停在键盘上,眉头轻轻一皱,“系统里是八月。
”空气像被掐住。她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马上笑,“可能上次登记错了吧。
我们……最近刚补过资料。”护士没笑,抬手指向另一侧,“先去分诊。
家长带身份证和户口本。”“户口本在家。”她眼神一闪,立刻看向我,“你先签,
先把号拿到。”我盯着她,“系统里为什么是八月?”她咬牙,“你现在问这个有意义吗?
孩子在烧。”周迟在她怀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像被火烫着。我胸口一软,
那句要出口的话又被咽回去。我跟着她去分诊台。分诊护士让我们填表,
纸上第一栏就是“与患儿关系”。她把笔塞到我手里,声音压得低得发狠,“写父亲。
”我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还没落,手背却先起了一层鸡皮。“我不是。”我说。她抬头,
眼神像刀,“你要他现在没人管吗?”“你可以写母亲。”她呼吸一滞,像被戳到某根筋,
“我写了也没用。他们要核验监护人——现在系统里刷的是你。
”那句“系统里刷的是你”把我按在椅子上,动不了。我最终还是落笔。字写得比白天更慢,
一笔一划像把自己钉进去。护士收走表格,看了一眼,“爸爸先去缴费,抽血要先交押金。
带孩子的卡了吗?”“有。”她立刻翻包。护士摇头,“卡上信息不全,先用监护人的。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没有请求,只有命令,“你先垫一下。”我没说话,掏出手机,
扫码付款。屏幕跳出一串数字,像一个没法撤回的决定。缴费单打印出来,
最上面三个字:缴费人。下面是我的名字。她把那张纸夹进文件夹,
动作熟练得让我心里发凉。那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了“谁来承担”。
我们被叫到抽血室门口,周迟坐在椅子上,眼睛湿漉漉地看我,“叔叔,我怕。
”她立刻纠正,“叫爸爸。”孩子嘴唇动了动,像在试这个词的重量,“爸……爸?
”那一声轻得要命,却把我心口砸了一下。我蹲下去,握住他的小手,掌心滚烫。“不怕,
扎一下就好。”护士推针的时候他一下子哭出来,哭得喘不上气。我下意识把他抱紧,拍背,
听他在我肩头抽噎,鼻涕和眼泪蹭湿了我的衣领。她站在旁边,没抱他,只是盯着护士的手,
像盯着一份能决定生死的单据。抽完血,周迟靠在我怀里睡过去,睫毛湿着,呼吸还烫。
我把他抱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手臂酸得发麻。她终于坐下来,掏出手机,
背对着我接了个电话。我本来不想偷听,可她声音压得再低,两个词还是钻进耳朵里。
“首付……我再想办法……别催,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我手指一紧,指甲刮到椅子边缘。
那不是孩子的状况,是她自己的。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忽然怒了一下,
“我说了不可能回去!你别拿孩子压我。”她挂断,转身看见我在看她,脸色瞬间收紧,
“你听到了?”“首付什么?”我问。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你别管。
”我笑了一下,很轻,“我已经在管了。缴费人写的是我。”她眼神一冷,“我会还你。
”“我问的不是钱。”我盯着她,“你为什么一直把我往前推?”她没回答,
视线落在周迟身上,像把所有刺都藏回去。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重,快,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一个男人冲到我们面前,黑羽绒服,短发,眼神像钉子。周启明。
他一眼就看见我怀里的孩子,脸色变得很难看,“你把他带来医院?”她猛地站起来,
“你跟踪我?”“我跟踪你?”他指着我,“是你把人拖下水。我就说你敢。
”急诊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护士站的灯一闪一闪,像在提醒我们这是公共场合,
可他根本不管。他盯着我,嘴角一扯,“你就是那个签字的?替死鬼挺积极。”我抱紧周迟,
声音发紧,“你别在这里吵。”“我吵?”他笑得更冷,“你知不知道她让你签的是什么?
你知道孩子真实的出生日期吗?你知道他……”“周启明!”她几乎是用吼的,
眼圈一下红了,“你闭嘴!”他没闭,反而压低声音,像故意让每个字都扎到我耳膜里,
“你还护着她?她连你姓什么都敢打印在‘现任监护人’上。你这不是当爸爸,
你是当挡箭牌。”我看着她。她的手攥成拳,指节发白,嘴唇在抖,却还是硬撑着,
“你别听他胡说。他就是想毁了我。”周启明嗤笑,“我毁你?你自己把自己毁了。
你改资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没改!”她咬得很死。周启明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朝我一晃,“我这里有你发的语音。你说‘日期改一下就行,反正系统只看那个’。
你敢说不是你?”她脸色像被抽空了一块血,下一秒又迅速补回去,“你断章取义。
”周迟在我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睁眼,看到周启明,眼神先亮了一下,又很快缩回去,
像条件反射。“爸爸……”他小声叫了一句。不是叫我。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疼。
周启明脸上那点火气瞬间僵住,他伸手想摸孩子的头,孩子却往我胸口躲,
手指死死抓着我衣服。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得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抓住这个空隙,声音一下软下来,“你看见了吗?他怕你。你别再出现了,行不行?
”周启明盯着孩子,牙关咬得发响,“他怕我,是你教的。”他转头看我,眼神更沉,
“你要真心软,就别再签。你今天再签一次,后面就停不下来了。”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拐角又回头,丢下一句像钉子一样的话。“她欠的不是钱,是命。
”走廊又恢复那种忙乱的白噪音。她站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像快要哭出来,
却硬把泪憋回去。她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一点慌,“你信他?”我没立刻回答。
我低头看怀里周迟,孩子烧得脸红,睫毛微微颤,像梦里还在怕。我忽然意识到,
从白天到现在,我一直被一句话推着走:孩子。可孩子到底是谁的,
孩子的资料到底是什么样,我连最基本的都不知道。护士叫号,提醒我们去拿检验单。
她抓起文件夹,“走。”我跟着她走了两步,脚步却像踩在湿泥里。
检验窗口的屏幕滚动着名字,她报号,护士递出一张单子。我无意瞥到单子右上角那一栏,
印着一行信息:母亲姓名。那不是她的名字。5 你到底是谁的妈妈回到家已经是下午,
周迟吃了退烧药睡得沉,呼吸终于没那么烫。我把他安顿在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手从他额头移开时还带着一点余热。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她把文件夹摊在茶几上,
一张张理单据,动作像在整理一笔无法出错的账。“检验没大问题。”她先开口,
像把结论塞到我嘴里,“医生说是病毒感染,回家观察。”我看着她,
“检验单上写的母亲不是你。”她的手停住。那一秒,连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都变得刺耳。
她没有抬头,指尖捏着那张单子边缘,纸角被她捏得发白,“医院系统乱。
以前登记的可能不是我。”“以前登记的是谁?”我逼着问。她终于抬眼,眼底的红还没退,
却已经把情绪收得很平,“你是不是见过周启明了?”我没否认。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他又跟你说什么?说我骗你?说孩子不是我的?”“你直接回答我。”我把声音压住,
“你是不是他亲妈?”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吞了口硬东西,“我养他,就是我妈。
”这句话听起来像道理,实际上是避。我盯着她,“你叫我签父亲,
是因为你在系统里站不稳,是吗?”她眼神一冷,“我站不稳?
我带他看病、上学、打疫苗、半夜发烧抱着跑医院的时候周启明在哪?
你现在来问我站不站得稳?”她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把这些年压在胸口的东西抖出来给我看。
我心口疼了一下,但疼归疼,我还是没松。“那你为什么不写你是母亲?”我问,
“你为什么一定要推我出去?”她沉默了半晌,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龙头开得很大,
像想用水声把话冲散。我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检验窗口那张单子,你看见了。
你也知道不是‘系统乱’。”她关了水,杯子里的水面还在晃。“我不想吓你。”她终于说。
我看着她,“你已经吓到我了。你让我在父亲那一栏签字的时候,就已经把我推到边上。
”她把水杯放下,指尖贴着杯壁,像在降温,“我叫苏蔓。”她突然自报姓名,
像是把一张迟到的名片甩出来。苏蔓看着我,眼神很直,“你一直叫我‘蔓蔓’,
你从来没问过我身份证上写什么。你也没问过我为什么不带户口本。”我喉咙发涩。
她往客厅走,打开那只红色塑料套,把户口本摊开,翻到周迟那页。“你看。
”她指着那一栏,“母亲是我。写在这里,盖了章。”我看着那两个字,
熟悉得像谎言练习过无数遍。“可医院写的不是你。”我说。她嘴角抽了一下,
“因为医院的第一份资料不是这个。”她把户口本合上,像怕我看久了会看出裂缝。
“最开始,周迟不是跟我一个户口。”她说得很慢,“他出生那年,登记的是另一个女人。
后来……她不要了。”“谁?”我问。她没有直接说名字,眼神飘到窗外,像避开一束光,
“一个人。跟我没关系的人。”我听出她话里的硬。我压着火,“那你怎么变成母亲?
”苏蔓闭了一下眼,睫毛抖得厉害,“我把他接过来养。周启明那时候还会看他,
后来就变味了。我们离婚后,他拿户口卡我,卡到我喘不过气。”“所以你改了资料?
”她猛地抬头,“我没改他是谁。我只是——”她停住,像不愿意把后半句说出口。
我盯着她,“只是改了日期,改了证明,改到能上学,能绑定学位,是吗?
”她脸色一下白了。沉默像一把湿布盖下来。我忽然想起周启明说的“学位房”。
也想起她在医院电话里那句“首付”。“你买房?”我问。苏蔓的眼神明显躲了一下,
“孩子上学总得有落脚的地方。”“所以你要用他的户口占学位,用我的签字过流程。
”我一字一字说,“你叫我当现任爸爸去签字背锅,是不是因为一旦核验出问题,
先找的是签字的人,不是你?”苏蔓的嘴唇抖了抖,“你说得好听点,是‘背锅’。
说难听点,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扛一段。”我胸口一紧,“凭什么是我?”她盯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我以前没见过的疲惫和决绝,“因为你愿意。”这句比骂我更狠。我笑出来,
笑得喉咙发疼,“所以你挑我,是因为我心软?”苏蔓没有否认。她走近一步,伸手想碰我,
我下意识后退。她的手停在半空,像终于意识到我不再是能随便捏的那块软泥。
“我知道我做错了。”她声音低下去,“但你也看见了,他发烧我一个人抱着跑。
你要我怎么办?我不想让孩子被他拿走。”“周启明要孩子?”“他要的是控制。
”苏蔓咬着牙,“他要我回去,像以前那样低头。他说只要我回去,就把户口迁出来,
就把学位流程配合。可我回去就是死。”她说“死”时,眼神很冷,很真。
我想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可她把门关得死死的,我知道问也问不出来。我转身去拿手机,
“我要把我签过的东西要回来。”苏蔓一步跨过来,直接按住我的手腕,“你别乱来。
”“乱来?”我把手抽出来,手腕被她抓得发红,“乱来的是你。
你把我的名字打在现任监护人上,你让我在父亲那一栏签字。你告诉我这是小事。
”她眼睛红了,却还是硬,“你现在撤回来,孩子入学就黄了。”“那也是你自己选的路。
”苏蔓的呼吸变得急,她忽然低声骂了一句,“你以为我想走这条路?”她转身进卧室,
拉开床头柜,拽出一叠文件甩到我面前。纸落在地上,散开。
我低头看见一份房产中介的“意向金收据”,金额不小,收款方盖着章。
还有一张银行流水截图,标着“首付缺口”。最刺眼的是一张打印的表格,
抬头写着“学位申请材料清单”,我的名字在“监护人”那一栏,已经填好。苏蔓蹲下去,
把纸一张张捡起来,手抖得厉害,“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他。你想骂我可以,
你想走也可以,但别在这个时候把孩子扔下来。”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
忽然想起她在派出所捏我手背那一下。那一下不是提醒,是锁。“那检验单上的母亲是谁?
”我问。苏蔓手一顿,纸从指间滑落。她没抬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叫林月。
”我心脏猛地一跳。林月。我脑子里闪过周启明手机里那段语音:她说“日期改一下就行”。
我看着苏蔓,“林月是谁?”苏蔓终于抬头,眼圈红得像要裂开,“你别去找她。
”“她在哪?”苏蔓嘴唇发白,“她不在了。”我喉咙发紧,“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苏蔓没回答。她把那叠纸抱进怀里,像抱着一堆能救命的东西,“你要是不想扛,就别扛。
但你别把我推到周启明那边。他会把周迟带走。”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所有的强硬背后,
确实有恐惧。可恐惧也不能成为把别人推上去的理由。我拿起那张学位材料清单,
指尖抚过“监护人:我”的那一行。“你想让我扛到什么时候?”我问。苏蔓咬着唇,
眼神闪了一下,“等孩子入学,等房子下来,等一切稳定。”“你说的‘稳定’,
是我把自己签进系统里,稳定成你可以随时调用的名字?”她没说话。
这时卧室里传来一声咳,周迟醒了。
孩子带着鼻音喊:“妈妈……”苏蔓像被那声叫拽回现实,立刻站起来冲进卧室。
我站在客厅,望着地上散落的纸,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戏里。
只不过以前我以为我是男主。现在我才看见,我更像道具。6 你签的不是我,是他傍晚,
周迟的烧退了一点,精神却更黏人。苏蔓端着粥喂他,勺子贴到嘴边,他就眯着眼笑,
像白天那场急诊从来没发生过。我坐在门口的凳子上,
手机里是白天缴费单的照片、派出所回执的截图、周启明发来的那段转文字。
这些东西叠在一起,像一张网。而网的结,刚好系在我名字上。苏蔓把孩子哄睡后出来,
脸上又挂回那种“事情会过去”的表情。“你今晚别走。”她说,“周迟怕。”我看着她,
“他怕的不是我走,是你怕我走。”苏蔓眼神一沉,“你就非要这么说?
”“那你就非要我签?”她沉默两秒,忽然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行。你想听真话,
我给你真话。”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的城市灯光一片碎亮。
“林月是周迟的亲妈。”苏蔓说。这句话落下去,像玻璃掉在地上。我喉咙发干,“那你呢?
”“我不是。”她声音很轻,却很硬,“我不是生他的那个。”我坐着没动,
手却不自觉握紧。苏蔓继续说,“林月生完孩子没多久就走了。她欠了债,跑得很急,
把孩子扔给周启明。周启明那时候还年轻,什么都不会。他把孩子丢给他妈,他妈骂他废物,
骂孩子是拖油瓶。”她顿了顿,像咬住某种记忆,“我那时候跟他还没离。我看不下去,
就把孩子抱回来了。我喂奶粉、带他打疫苗、半夜抱着哄。孩子第一次叫‘妈妈’,
叫的是我。”我听着,胸口发闷。苏蔓转过身看我,“所以你别问我是不是他妈。对他来说,
我就是。”“那你为什么要把户口改成你?”我问。苏蔓的眼神闪了一下,“因为不改,
他就没命。”我皱眉。“周启明那段时间喝酒、打牌、欠钱。”苏蔓说得很快,
像把自己推下去的那种快,“他妈嫌孩子晦气,说要送回林月老家。可林月早跑了,
谁都找不到。孩子要是被送出去,就会像一件没人认领的东西。”她的指尖掐进掌心,
“我没办法,我只能把他揽到自己名下。至少在纸上,他有个妈。”我听得头皮发紧,
“你怎么做到的?”苏蔓嘴唇发白,停了好久才说,“有人教我怎么补材料。
怎么把一个缺位的母亲,变成我。”她没有说“改”,却每个字都在说“改”。我声音发哑,
“那今天的出生日期呢?”“日期是我后来动的。”她终于承认,眼神却没有躲,
“他实际月份差一点,赶不上片区入学。我不改,他就得去私立。你知道私立一年多少钱吗?
你知道我现在每个月要给他交多少托管、多少兴趣班?”她越说越急,像把账本摊开给我看,
“我不是为了占便宜。我是为了让他有条路走。”我盯着她,“那我呢?
我也是你那条路上的一部分?”苏蔓的肩膀一抖。“我需要一个能被核验的监护人。”她说,
“周启明不肯配合,他一配合就会问我要钱,要我回去。他知道我不可能回去,
所以他卡死我。你出现了,你愿意对孩子好,你也……愿意对我好。”她最后那句说得很轻,
像真心,也像算计。我脑子里一阵乱。“你不是找我当爸爸。”我说,
“你是找我当挡风玻璃。脏的、飞的、砸来的,全让我挡。”苏蔓眼圈红了,“我也在挡。
你以为我不怕?”“你怕的是你自己被揭穿。”我说。苏蔓猛地抬头,眼神像被刺痛,
“我怕的是周迟被带走。”我们对视着,像两条绷紧的线。这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你人挺好,可你签的那条线,
最后会把孩子拴回我这边。”我盯着屏幕,手指发麻。苏蔓也看见了,她脸色瞬间变白,
“他又威胁你?”我把短信递给她,“这是林月?”苏蔓的呼吸猛地停住。
“你不是说她不在了?”我盯着她,“她怎么还能发短信?”苏蔓的嘴唇抖得厉害,
像在用力把某个秘密按住。她摇头,“不是她。可能是周启明找人冒充。”“你确定?
”苏蔓不说话了。我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把那堆文件再次翻开。手指在纸间发抖,
我翻得很快,像要从纸里翻出一个能让我呼吸的真相。在房产意向金收据下面,
我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薄,边角磨得起毛。我把它抽出来,封口没封死,
像被人反复打开又塞回去。里面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不是合照,
是医院走廊的监控截图打印件。画面里,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头发乱,脸瘦得发青。
旁边站着周启明,手插兜,眼神飘着,像不想参与。女人的脸我不认识。
可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林月 2019.9”苏蔓站在我身后,看到那行字,
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口气。“你还留着她的照片?”我问。苏蔓的声音发紧,
“那是……她把孩子交给我的那天。”我转过身,“所以她没死。她只是把孩子交给你,
然后消失。你告诉我她不在了,是为了让我别去找她。”苏蔓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
砸在地板上,不大声,反而更吓人。“你找得到她吗?”她哑着嗓子,“你以为我没找过?
我找了三年。她像蒸发一样。可周启明找得到,他总能用她的消息来压我。”她抹了一把脸,
眼神突然狠起来,“他跟我说,林月一旦回来,周迟就不是我的。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胸口发紧,“所以你就把我推上去,让我替你顶着‘父亲’。”苏蔓咬着牙,
声音像从裂缝里挤出来,“我需要一个人站在我这边。站在纸上。站在系统里。”我看着她,
忽然明白周启明白天那句“你签的不是我,是他”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我签的是孩子。
其实我签的是苏蔓想要的那条路。那条路的尽头,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问。苏蔓抬眼,眼睛红得吓人,“我想要周迟留在我身边。我想要他有学上,有房住,
有人叫他‘我们家’。”“那我呢?”她盯着我,沉默很久,才说,
“你是我能抓住的那根绳。”这句话把我彻底打醒。绳子不是人。绳子只要结实,
就可以往死里拉。我把照片塞回信封,慢慢把信封封好,放回桌上。
“明天我去把派出所那份复印件要一份原件。”我说。苏蔓猛地站起来,“你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我到底签了什么。”我看着她,“你可以为孩子拼命,但你不能拿我当代价。
”苏蔓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慌,“你别去。你一去,他们就会查。查到林月,查到日期,
查到……”她没说完,像怕把那条线说断。我点点头,“所以你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