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灵陈砚清推开“博古斋”后厢房的木门时,被满屋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起来。
民国二十三年的贵阳,秋意已深,但这间祖父生前专用的书房,
时间仿佛停滞在二十年前他中风倒下的那个下午。父亲上个月病逝前,紧攥着他的手,
嘴唇翕动半天,
才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永宁……祭文……莫写……”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淹没,
再也没能说完。处理完丧事,陈砚清才想起这间被封存多年的老书房。
他是贵州大学新聘的文史教员,对祖父陈演玄的了解,
仅限于家族传说中那个“明代贵州最后一位书法大家”,
以及地方志里那句语焉不详的记载:“演玄公书祭文,必伏地祷,虔甚。有少年易其文戏之,
公怒曰‘触神矣’,未几少年暴卒。”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挤进来,
在浮尘中切割出昏黄的光柱。
陈砚清的目光落在书房正中的紫檀大案上——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套他从未见过的文具。
不是普通的笔墨。砚台是暗紫色的端石,形制古朴,边缘已被磨出温润的包浆。
笔架上悬着三支笔:一紫毫,一狼毫,还有一支笔杆乌黑,看不出材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案头那只巴掌大的青瓷盒,盒盖紧闭,却隐隐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鬼使神差地,陈砚清打开了瓷盒。里面是半盒凝固的暗红色物质,表面结着细密的网纹,
像干涸的血。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腥味更浓了。盒内壁刻着两行蝇头小楷:“以血入墨,
以魂入字。书者慎之,阅者戒之。”“血墨……”陈砚清喃喃道。
他想起家族中一个模糊的传闻,说陈家先祖善书祭文,并非因为字好,
而是掌握着某种“通灵”的秘法。他原以为是乡野怪谈,此刻却感到脊背发凉。
案头还压着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册子,封皮上无字。陈砚清小心翻开,纸张脆黄,
首页赫然是他祖父的笔迹:“余,陈演玄,万历三十八年承先祖遗命,掌《永宁祭簿》。
凡录于此簿之祭文,皆以血墨书之,通阴阳,达鬼神。然每书一文,必损阳寿一纪,
且书中之记忆将渐次遗忘。今录毕第七祭文,已忘父母容颜。呜呼,不知终卷之时,
尚记己身为谁否?”陈砚清的手开始颤抖。他快速翻动册子,前六页各记录了一场法事,
地点、事主、所祭何人均详细在列,字迹由工整渐趋潦草。
第七页正是《永宁州志》记载的那场法事:“天启四年三月初七,
于募役司今花江镇为乡绅李守拙祭夭折长子。书祭文时心神不宁,完稿后依例伏祷。
起身时忽觉祭文墨色有异,文中‘愿魂早登极乐’句竟变为‘缚魂永镇此纸’。惊怒查问,
知为李家幼子李轻侯恶作剧调换。余厉声斥之‘已触鬼神’。当夜,李轻侯暴毙于宅,
七窍渗血,面如见鬼。然余观其尸,见眉心隐有朱砂符文,与祭文错字笔迹同源。
乃知非鬼神之怒,实祭文之力已发,缚其魂于错字之中。呜呼,余之罪也!”再往后翻,
第八页、第九页都是空白。但在册子最后,有数页新得多的纸张,是父亲的笔迹。
记录的不是祭文,而是一些零散的梦境和谵语:“昨夜又梦祖父立于案前,提笔书写,
然纸上无字,唯血渗出……彼喃喃曰‘还差一篇,还差一篇’……”“今日整理旧物,
见一明代青花残片,触之忽见幻象:一女子立于古桥,泪流满面。此为何人记忆?
莫非血墨所书之祭文,不仅耗寿,更会窃取书者记忆储于字中?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父亲去世前三天,字迹狂乱得几乎无法辨认:“它们活了!
簿子里的字活了!我看见第七页那些字在扭动,李轻侯的脸从墨迹里浮出来……砚清,儿啊,
千万莫写第十篇!十篇圆满,簿中之灵将破纸而出,届时……”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陈砚清合上册子,心脏狂跳。他走到窗前,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扇,
深深吸了一口秋日清冷的空气。楼下街道上,报童正吆喝着当日的新闻:“号外号外!
黔灵山又现怪事,女子吊唁归来竟昏睡三日不醒!”他心中一动,匆匆下楼买了一份报纸。
第二版的社会新闻栏,详细报道了一桩奇事:贵阳盐商许世昌的独女许婉清,
三日前前往黔灵山祭奠亡母,归家后便陷入昏厥,脉象平稳却唤之不醒。许家请遍中西医师,
皆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一位云游至贵阳的藏地喇嘛,称此女“魂被扣住了”,
需以“大悲水”施救。结果一碗清水下肚,许婉清竟真的悠悠转醒,只是醒来后神情恍惚,
断续说着无人能懂的呓语。报道的记者将此事归为“民间迷信趣闻”,
但陈砚清盯着“魂被扣住了”五个字,
又想起《永宁祭簿》第七页上那句被篡改的“缚魂永镇此纸”。当夜,陈砚清失眠了。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那本蓝布册子在书案上自行翻动,纸页沙沙作响。半梦半醒间,
他竟起身走到书案前,点起油灯,鬼使神差地研起了那盒血墨——他用自己的血,混着清水,
在砚台中轻轻研磨。甜腥气弥漫开来,越来越浓。当墨汁调成暗红色时,
他提起了那支乌黑笔杆的笔。笔尖触纸的瞬间,陈砚清浑身一颤。不是他在写字,
是笔在牵引他的手。暗红的字迹在宣纸上蜿蜒而出,组成的是一个地址:“许宅,翠微巷,
七号。”以及一行小字:“第十祭文,待书于此。”二、缚魂翠微巷在贵阳城南,
青石板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落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七号许宅是座中西合璧的公馆,
高墙铁门,门口却不见车马,显得冷清。陈砚清叩响门环时,心中并无把握。他该说什么?
说自家有一本吃人记忆的诡异祭簿,说许小姐的怪病可能与某种“缚魂”邪术有关?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他。“在下陈砚清,贵州大学文史教员。
听闻府上小姐抱恙,特来探访。”他递上名片,又补充道,“我家祖上精研民俗方术,
或对此等‘失魂’之症有所见解。”门房进去通报了许久,才引他入内。客厅里,
许世昌坐在沙发上,眼圈深黑,显然多日未眠。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
手指却因常年拨算盘而结满老茧。“陈先生的好意心领了。”许世昌声音沙哑,
“但小女的病……不是寻常医理能解。前日喝了活佛的大悲水,人是醒了,却整日痴痴傻傻,
问什么都不答,只反复说‘桥’、‘等’几个字。”“许先生可否让在下见见令嫒?
或许能从她的呓语中听出些端倪。”许世昌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许婉清的闺房在二楼,
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素色旗袍,面容清秀,
眼神却空洞地望着窗外,对来人不理不睬。“婉清,这位是陈先生。”许世昌柔声道。
许婉清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陈砚清脸上。那一瞬间,陈砚清看到她瞳孔深处似有微光一闪,
但旋即又恢复了空洞。她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字……灵……”陈砚清浑身一震。
“许小姐,你说什么?”“字有灵……吃记忆……”许婉清的声音飘忽如烟,
“我在桥上……等他……等了好久……”许世昌痛苦地闭上眼睛:“自她母亲三年前去世,
她就常去母亲坠亡的那座桥祭奠。那天从桥上回来,就成了这样。”陈砚清心中疑窦丛生。
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本《永宁祭簿》——当然没有翻开,
只是展示蓝布封面:“许先生可曾见过类似的本子?或者,
府上可曾请人书写过什么特殊的祭文、符箓?”许世昌盯着簿子看了半晌,
忽然脸色一变:“这……这蓝布装帧,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他猛地起身,奔向书房。
陈砚清跟进去,见他在书架深处翻找,终于抽出一本同样蓝布封面的册子。那是一本账册。
许世昌颤抖着翻开,在其中一页停下。记录的是三年前的一笔支出:“付陈氏润笔,
白银五十两,书祭亡妻文。”“陈氏?”陈砚清急问。“是……是一位叫陈墨的老先生,
自称书法世家,专为人书祭文、碑文。那时婉清她母亲在黔灵山意外坠桥身亡,
婉清悲痛欲绝,我就想请人写篇最好的祭文……”许世昌回忆道,“那陈老先生很怪,
不要寻常徽墨,非要取我和婉清的一滴血,混入墨中。他说这样写出的祭文,能通亡者之灵。
”“祭文现在何处?”“按陈老先生的吩咐,在婉清母亲‘头七’那夜,在桥上焚化了。
”陈砚清接过账册,仔细看那笔记录。在边缘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是许世昌的字迹:“怪哉,祭文化灰时,灰烬竟不散,旋成小旋风,往西南而去。
”西南——正是博古斋的方向。离开许宅时,天色已黄昏。
陈砚清走在梧桐落叶铺满的街道上,脑中思绪纷乱。陈墨……这名字与陈演玄只差一字,
是巧合还是化名?如果真是陈家先祖,那三年前书写的祭文,
难道就是《永宁祭簿》缺失的第八篇或第九篇?更让他不安的是许婉清那句“字有灵,
吃记忆”。这完全印证了父亲笔记中的猜测——血墨书写的文字,
会窃取、储存书写者的记忆。而许婉清的“失魂”,可能根本不是魂被扣住,
而是……部分记忆被那篇焚化的祭文“吃”掉了?回到博古斋,他径直冲进书房,
在祖父留下的旧物中翻找。终于,在一个樟木箱底,找到一叠用油纸包裹的信札。
最上面一封的落款,让他瞳孔收缩:“陈墨 顿首”。信是写给“演玄吾侄”的,
时间在崇祯十年。信中提到,他为避战乱,化名“陈墨”游走于黔地,专为人书祭文以维生。
“然血墨之威,日盛一日。近日所书祭文,焚化后灰烬竟能凝而不散,循血脉之气寻至事主,
引其梦境……吾恐祭文已成精怪,食人记忆而自肥。”信的最后,
字迹潦草而绝望:“今将赴永宁,为最后一户书祭文。此书若成,则《永宁祭簿》十篇圆满。
然吾已忘妻儿之名,仅记己身之责。若此书成后吾亦忘却呼吸,则此信为最后遗言。
簿成之日,灵现之时。慎之!慎之!”陈砚清跌坐在椅子上,信纸从指间滑落。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陈演玄之后,陈家依然有人在用血墨书写祭文,
延续着《永宁祭簿》。陈墨很可能就是陈演玄的子侄或弟子,他书写的最后一篇祭文,
正是为许婉清的母亲。而如今,簿中已有了九篇祭文的力量。它们像饥饿的灵,
在纸页间蠢蠢欲动,等待着第十篇圆满,好彻底冲破束缚。就在这时,
书案上的《永宁祭簿》忽然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了空白的一页。暗红色的墨迹,
正从纸面深处缓缓渗出,像血液从伤口涌出,渐渐凝聚成字:“第十祭文:为许氏婉清,
祭其失魂之忆。书成,则魂归,然书者……”后面的字被一团污浊的血迹掩盖,看不清楚。
陈砚清盯着那行字,浑身冰冷。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血墨选中了他,
就像当年选中祖父和陈墨一样。要么完成这第十篇祭文,
承受未知的代价;要么任由簿中已存的“字灵”失控,不知会酿成何等灾祸。深夜,
他再次研开血墨。这一次,他划破指尖时格外用力,鲜血滴入砚台,
与陈墨、与陈演玄、与三百年间所有陈家人血混在一起。乌黑的笔提起时,
他感到无数细碎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有陈演玄伏地祷告时的虔诚与恐惧,
有陈墨忘记妻儿名字时的绝望,有父亲临终前的挣扎……还有更多模糊的面孔和场景,
都是被祭文“吃”掉的记忆,此刻正试图借他的笔,重返人间。笔尖落下时,
整个书房的光线骤然暗了。油灯的火焰变成诡异的暗绿色,墙上的影子开始扭曲、拉长,
像有无数人在纸上挣扎着要爬出来。陈砚清写下第一个字:“祭”。
三、忆桥笔尖触纸的瞬间,陈砚清的世界崩塌了。不是视觉或听觉的崩塌,
而是记忆的堤坝轰然溃决。暗红色的“祭”字在宣纸上晕开,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从那眼睛的深处,涌来的不是墨水,是三百年来被血墨吞噬、囚禁的所有记忆的洪流。
他看见了陈演玄。不是家谱画像上那个模糊的先祖,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被恐惧折磨的人。
万历三十八年的冬天,年轻的陈演玄跪在祠堂里,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本蓝布簿子。
族老的声音在空荡的祠堂回响:“自永乐年间,我陈家受永宁土司之托,掌《阴阳祭簿》,
以血墨通鬼神。此乃荣耀,亦是诅咒。书一篇,忘一事。十篇圆满,或可窥天道,
或永堕遗忘之狱。”“为何是我?”陈演玄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你记得太多。”族老叹息,
“你记得三岁偷摘邻家桃,记得七岁背诵《千字文》,
记得十五岁初见的女子眉眼……血墨需要丰沛的记忆为食。从你最珍视的记忆开始吃,一篇,
一篇,直到你一无所有。”场景碎裂,重组。陈砚清又站在天启四年的募役司,
看着陈演玄伏在李守拙家的灵堂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那篇祭文已写好,晾在案上。
墨迹未干,暗红如血。一个顽劣的少年——李轻侯,蹑手蹑脚溜进来,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
他抽走真迹,换上一张自己涂鸦的伪文。陈演玄起身时,目光扫过祭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触神矣!”他的嘶吼穿透时空,震得陈砚清耳膜发痛。接下来是李轻侯的死。
不是《永宁州志》里轻描淡写的“暴毙”,而是极其恐怖的画面:少年在卧床上抽搐,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出的不是天花板,而是纸页上蠕动的文字。
那些字像活过来的蛆虫,从纸面爬进他的眼睛,钻进他的脑子。他的七窍开始渗血,
血不是红色,是暗沉的、近乎墨色的黑。最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的皮囊,瘫在床上,
眉心浮现一个朱砂色的符文——正是伪文上“缚魂永镇此纸”的“缚”字。
陈砚清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他是陈演玄,正跪在少年尸体旁,手指颤抖着抚摸那个符文。
指尖传来的不是皮肤的温度,而是纸张的质感。少年的魂,真的被缚在了那个错字里。
“我杀了人……”陈演玄的喃喃自语变成陈砚清口中的呻吟,“不,
是字杀了人……血墨写的字,活了……”记忆再次切换。这次是崇祯十年的贵阳,战乱将至,
人心惶惶。化名陈墨的中年男人——陈演玄的侄子,坐在一间陋室里,提笔的手稳如磐石,
眼神却空洞如井。他在给许世昌的亡妻写祭文。砚台里的血,一半来自许世昌,
一半来自年幼的许婉清。“以血脉为引,通阴阳之隔。”陈墨低声念诵着陈家祖传的咒诀。
每一笔落下,他都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写到最后一句“愿魂安息”时,
他忽然僵住了。他忘了这句话该怎么写。不是忘记字形,是忘记了“安息”这个概念本身。
什么是安?什么是息?他握着笔,像个初学字的孩童,对着白纸发呆。最终,
他凭着肌肉记忆写完,却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祭文完成,他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里的人,他完全不认识。“我是谁?”陈墨问镜子。镜子不答。记忆的洪流继续翻涌。
陈砚清看到父亲年轻时第一次发现这本簿子,
好奇地翻阅;看到父亲中年时开始做那些诡异的梦,梦中陈演玄和陈墨站在书案两侧,
无声地书写;看到父亲临终前三日,半夜冲进书房,对着自行翻动的簿子尖叫:“它们活了!
字活了!”而在所有记忆碎片的深处,有一座桥。一座青石拱桥,横跨在雾气弥漫的河上。
桥栏杆上刻着模糊的图案,像是文字,又像是符咒。桥上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民国初年的衣裙,背影单薄。她在等谁,一直等,从清晨等到日暮,从黑发等到白头。
那是许婉清的母亲,也是许婉清自己——她们的身影在桥上重叠。母亲坠桥而亡,
女儿在桥上祭奠,结果部分记忆被三年前那篇祭文“吃掉”,困在了这座记忆的桥里。
“第十祭文:为许氏婉清,祭其失魂之忆。”陈砚清突然明白了。他要写的不是寻常的祭文,
而是一篇“祭奠记忆”的祭文。他要将许婉清困在桥上的那部分记忆,
从血墨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或者说……彻底安葬。笔在颤抖。不是他的手在抖,
是笔杆里的魂在抖——陈演玄的魂,陈墨的魂,所有陈家人留在血墨中的残魂,
都在抗拒这最后一篇祭文。因为它们知道,一旦第十篇完成,《永宁祭簿》圆满,
它们这些靠食人记忆苟延残喘的“字灵”,要么获得真正的解放,要么……灰飞烟灭。
陈砚清咬紧牙关,继续书写。“许氏婉清,癸酉年生,贵阳人。幼承庭训,性敏而善。
丁丑年丧母,悲恸逾恒,常往黔灵桥祭之……”写到这里,异变陡生。
书房四壁的阴影开始剧烈蠕动,像煮沸的墨汁。从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有穿着明代儒衫的陈演玄,有民国长衫的陈墨,还有更多面目不清的影子——都是三百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