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确诊阿尔茨海默症那天,顾怀瑾送了我一串琉璃手串。诊断书在我包里,
像一块烧红的炭。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沈小姐,
你才三十二岁……但海马体萎缩的程度,已经像六十岁的患者了。记忆衰退会很快,
尤其是近期记忆。”顾怀瑾坐在我对面,咖啡馆的灯光落在他睫毛上。十年了,
他看起来还是二十八岁。一丝皱纹都没有。“朝阳?”他推过来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打开看看。”我打开盒子。琉璃手串在光下流转着琥珀色的光,
每颗珠子内部都封着细碎的金箔,像凝固的夕阳。“为什么送我这个?”我的声音有点干。
“生日礼物。”他微笑,“虽然还有两个月。但我怕……到时候忘了。”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这个活了两个多世纪的男人,总能察觉到时间的细微裂痕。“顾怀瑾,
”我盯着他,“我的记忆……最近不太好。我上周,差点忘记我们家门禁密码。”“很正常。
”他端起咖啡杯,手指稳得可怕,“人都会忘事。”“我忘了你眼睛的颜色。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空气凝固了。顾怀瑾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我认识他十年来,
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失措”这种情绪。尽管只有零点几秒。“是深褐色。”他轻声说,
像在念一句咒语,“靠近瞳孔的地方有点琥珀色,像……你手里那颗琉璃珠。
”我低头看手串。果然很像。“我会写下来。”我说,从包里翻出笔记本,
颤抖着写:顾怀瑾的眼睛,深褐色带琥珀。写完,我又补了一句:不能忘。“朝阳,
”他按住我的手,“别写了。”“为什么不?”我抬头,眼眶发热,“我会忘的。
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五年,就会忘记所有人、所有事。我得记下来,
趁我还记得——”“因为有些事,忘了比记着好。”他打断我,
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我愣住了。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蜿蜒如泪痕。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问。顾怀瑾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雨幕中模糊。
过了很久,他才说:“朝阳,如果有一天,你把我全忘了……也许是好事。”“对你,
还是对我?”“对我们。”他转回头,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口古井,“尤其是对你。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顾怀瑾,我认识了十年的人。他说他活了二百多年。
我相信了,因为十年过去,他一点都没变老。但今天,他说希望我忘了他。为什么?
---二记忆衰退的速度比医生预测的还快。三天后,我站在超市货架前,
突然想不起要买什么。我掏出清单,上面写着“牛奶、鸡蛋、吐司”。但我看着那行字,
像在看一种陌生的符号。牛奶是什么?为什么要买?恐慌像冰水浇下来。我扶着货架,
大口喘气。手机响了。是周述。“朝阳,复查报告出来了。我帮你看了,
情况……确实不太乐观。”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得像手术刀,
“但新的靶向药临床试验开始了,我可以帮你申请名额。”周述是我大学同学,
现在是神经内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也是除了顾怀瑾之外,唯一知道我病情的人。
“能治好吗?”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像蚊子。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延缓。”他说,
“而且,我查到一些……不太寻常的数据。”“什么意思?”“你的脑部扫描,
和典型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有微妙差异。”周述的声音压低了,“海马体的萎缩方式,
更像是受到了某种……外部刺激。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特殊辐射?或者去过什么地方?
”我脑子里闪过顾怀瑾的脸。“没有。”我说。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
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标记是“时间异常记录”。我设置的密码,每个月换一次。
现在是七月,密码是我的生日加顾怀瑾的生日。我输入密码,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三条记录:2023.4.5:第一次见顾怀瑾。他泡的茶,
是清代失传的“雨前龙井三沸法”。我查了资料,
这个方法只在道光年间的文人笔记里出现过。
2025.11.12:顾怀瑾手腕上的枪伤疤痕。我查了弹道资料,吻合度最高的,
是1900年前后的德制毛瑟步枪。2028.6.30:顾怀瑾说梦话,
说的是民国初年的苏州方言。我录音找语言学家分析,对方说这种发音方式至少失传七十年。
我看着这些记录,手指冰凉。如果顾怀瑾真的是长生者,如果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会以某种方式“溢出”……那么我的病,真的是阿尔茨海默症吗?还是说,这是时间修正力,
在抹除我关于他的记忆?---三我开始疯狂地记录一切。
笔记本、手机备忘录、录音笔、甚至买了针孔摄像头,偷偷录下和顾怀瑾的每一次见面。
我知道这很病态。但我停不下来。遗忘比死亡更可怕。死亡是终结,
遗忘是凌迟——一刀一刀,把你活过的证据剐掉。顾怀瑾察觉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次见面时,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沉,像在目送一艘渐行渐远的船。七月底的一个雨夜,
我发病了。我正在整理照片——我和顾怀瑾的合照很少,因为他讨厌拍照。仅有的几张,
都是我偷拍的。有一张是2014年,我们在图书馆初遇不久,他低头修书,
侧脸被阳光镀成金色。我把它设成了手机壁纸。但那天晚上,我看着那张照片,
突然想不起他是谁。不是“记不起名字”,而是彻底的脸盲。那张脸对我而言,成了陌生人。
我尖叫起来,把手机砸到墙上。顾怀瑾在十分钟后赶到。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也许他在我手机里装了定位——我们互相隐瞒的秘密,早就像蛛网一样缠绕。他冲进门时,
我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朝阳。”他蹲下身,想碰我。“别过来!”我尖叫,“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他的动作僵住了。雨声砸在窗户上,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过了很久,
顾怀瑾轻声说:“我是顾怀瑾。你认识我十年了。”“十年?”我茫然地重复,
“可是……我脑子里,关于你的记忆都是碎片。像……像打碎的镜子。”“那就别看了。
”他说,声音沙哑,“朝阳,听我说。有些镜子碎了,就别去捡。会割伤手的。
”“但那是我的记忆!”我哭出来,“是我的十年!凭什么……”“因为那十年,
本不该存在。”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喧嚣。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
看见顾怀瑾脸上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什么意思?”我问。他走到我面前,慢慢跪下,
握住我冰冷的手。他的体温很低,像玉石。“朝阳,我告诉过你长生者的规则。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能和普通人建立太深的羁绊。否则,时间修正力会介入。
”“它会怎么介入?”“视情况而定。”他垂下眼睛,“有时候,
是让长生者‘重置’——也就是假死,更换身份,远离旧识。有时候……”“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它会从普通人那一侧下手。”他抬起眼,
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两个深渊,“比如,让他们遗忘。”我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你是说……我的病,是时间修正力造成的?”“不完全是。”顾怀瑾摇头,
“阿尔茨海默症是真实存在的疾病。
但它的发作时间、发展速度……可能被修正力‘催化’了。因为你的大脑,
在试图保存关于我的记忆——而那些记忆,对时间线而言是‘异常数据’。”我懂了。
就像免疫系统攻击外来物。时间修正力,在攻击我脑中“不该存在”的记忆。“所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如果我把你全忘了,病就会好?”顾怀瑾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我笑起来,笑出了眼泪:“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应该离我远远的,
让我彻底忘了你,然后健康地活到老——”“我试过。”他打断我,声音像裂开的瓷器,
“十年前,在你开始怀疑我身份的那天,我就该离开。但我没有。”“为什么?”他看着我,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毫无保留地露出了痛苦。“因为我自私。”他说,“朝阳,
我活了二百三十七年,遇到过很多人。但你是唯一一个,在知道真相后,还选择走向我的人。
”“其他人呢?”“有的死了。有的疯了。”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还有一个……我为了救她,触发了强制重置。等我醒来,已经过了三十年。她的坟上,
草都长满了。”雨声铺天盖地。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问他:“你不会死吗?”他说:“会,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你理解的方式。”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死”,
是指被时间抹除存在痕迹的“社会性死亡”。而比那更残忍的,是看着所爱之人,
因为自己而一点点消失。“顾怀瑾,”我轻声问,“你爱过我吗?”他闭上眼睛。“爱过。
”他说,“每一天,每一个瞬间。”“那你现在呢?”他睁开眼,瞳孔里倒映着我苍白的脸。
“现在,”他说,“我希望你忘了我。”---四周述帮我申请到了临床试验名额。
新药叫“MN-7”,靶向治疗早期阿尔茨海默症。但周述私下告诉我,
这个药有个副作用:可能会强化短期记忆,但加速长期记忆的消退。“就像硬盘整理,
”他在诊室里对我解释,“把最近的数据放在最外层,把陈年数据……压缩到最深处,
甚至删除。”“我会忘记小时候的事吗?”“会。但你会记得昨天吃了什么,今天要见谁。
”周述推了推眼镜,“对生活自理有帮助。”“那我会忘记顾怀瑾吗?”诊室陷入寂静。
周述摘下眼镜,慢慢擦拭镜片。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朝阳,”他说,“有件事,
我一直没告诉你。”“什么?”“三个月前,你第一次来做检查时,我在你的血液样本里,
检测到一种异常代谢物。”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锐利,“这种物质在医学文献里没有记载。
但它的分子结构……非常古老。”“古老?”“像是某种植物提取物,
但植物种类已经灭绝了至少一百年。”周述身体前倾,“我问你,
顾怀瑾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比如……药?”我猛地想起,确诊以来,
顾怀瑾每隔几天就会给我泡一杯“安神茶”。他说是帮助睡眠的。“茶。”我喃喃道,
“他给我喝过茶。”周述的眼神变了:“茶渣还在吗?”“应该……有。
”我想起昨晚的茶杯还没洗,“在我家厨房。”“带我去。”周述站起来,“现在。
”---五茶渣的化验结果,一周后出来了。周述把我叫到医院,递给我一份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的化学式,我看不懂。但结论栏写着:样本中发现多种未知生物碱,
结构与已知神经抑制剂类似,但作用机制相反——并非抑制记忆形成,
而是加速特定记忆的‘标记’与‘隔离’。“什么意思?”我问。“意思是,
”周述面色凝重,“这种茶不是让你忘记,而是让你‘有选择地忘记’。
它会标记你大脑中的某些记忆,然后让你的免疫系统……攻击它们。”我浑身发冷:“攻击?
”“就像给记忆打上标签,告诉你的身体:这些是外来物,清除它们。”周述深吸一口气,
“顾怀瑾给你喝这个,是想……定向清除关于他的记忆。”我坐在椅子上,
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所以,不是时间修正力在催化我的病。是顾怀瑾。
是他一直在给我下药,让我忘记他。“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为了救你。”周述说,
“如果忘记他能让你的病情好转——”“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离开我?!”我失控地站起来,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一边陪着我,一边给我下药?这算什么?温柔的谋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