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常觉得今天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弟弟两腿一蹬,弟妹是个只知道吃喝的傻婆娘。
这朱家的百年药铺,还不是如探囊取物?他特意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宝蓝色绸缎长袍,
手里捏着两个核桃,转得咔咔作响,像极了戏台上得胜回朝的将军。“弟妹啊,
不是大哥心狠。”朱大常站在灵堂前,努力压下嘴角那抹快要飞到耳朵根的笑意,
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二走了,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经营药铺,成何体统?
传出去,让咱们朱家的脸往哪搁?”他给身后的几个族老使了个眼色,
几张老脸顿时配合着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交出对牌和钥匙,
大哥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朱大常伸出手,掌心向上,
等着那串象征着财富的铜钥匙落入手中。然而,他没等到钥匙。他等到了一把瓜子皮。
1灵堂里白幔低垂,纸钱漫天。气氛本该是凄凄惨惨戚戚的。但唐桂皮觉得,这气氛有点干。
她跪在蒲团上,膝盖底下偷偷垫了两层棉花,手里抓着一把五香瓜子,
正以一种极其隐蔽且迅速的频率,往嘴里送。“咔嚓。”一声脆响,
在朱大常慷慨激昂的陈词中,显得格外刺耳。朱大常的眉头跳了跳。
他正说到“长兄如父”这个宏大的伦理命题,情绪刚铺垫到位,这一声脆响,
就像是在他完美的唱腔里混进了一声驴叫。“弟妹!”朱大常提高了嗓门,
试图用声波压制住对方的嚣张气焰。“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老二尸骨未寒,
你竟然……竟然在吃东西?”唐桂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吞吞地抬起头。
她长得其实挺周正,圆脸盘子,大眼睛,看着一脸福相,就是那眼神总是直勾勾的,
透着一股子“大智若愚”——或者说“纯粹是傻”的劲儿。“大伯哥,
你这话说得就没道理了。”唐桂皮叹了口气,指了指面前的火盆。
“我这是在帮相公尝尝供品。万一这瓜子是陈年的,有了霉味,相公在下面吃坏了肚子,
找谁说理去?这叫试毒,懂不懂?这是大孝!”朱大常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神特么试毒!谁家上供用五香瓜子?还是嗑完了皮的!“少跟我扯这些歪理邪说!
”朱大常一挥袖子,决定不跟这个二货纠缠细节,直接发动总攻。“今日族老们都在,
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朱家药铺‘回春堂’,乃是祖产。你一个外姓人,又不懂医术,
把持着印信,迟早要把祖宗基业败光!赶紧交出来,我还能给你留个体面。”说完,
他向旁边坐着的三叔公拱了拱手。三叔公咳嗽了一声,颤巍巍地开口:“是啊,桂皮啊,
女子无才便是德。经商这种打打杀杀的事,还是让男人来吧。”唐桂皮眨巴了两下眼睛。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慢得像是在打太极。“大伯哥,你说我不懂医术?
”唐桂皮歪着头,一脸天真。“可我记得,上个月你那房小妾长了痔疮,
还是我给开的方子呢。用了我的‘菊花残满地伤膏’,是不是立马就消肿了?
”灵堂里顿时一片死寂。几个年轻的后生憋笑憋得脸色涨红,肩膀抖得像筛糠。
朱大常的脸色瞬间从猪肝红变成了茄子紫。这种隐私的事,她竟然当着全族人的面,
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捅了出来!“你……你胡说八道!”朱大常指着唐桂皮的鼻子,
手指头都在哆嗦。“哎呀,大伯哥,讳疾忌医可不好。”唐桂皮一脸关切地凑上前,
压低声音,但那音量刚好能让全屋子人都听见。“我看你印堂发黑,眼下青紫,中气不足,
脚步虚浮……这是肾水枯竭之兆啊!是不是最近总觉得腰膝酸软,夜里盗汗,力不从心?
”朱大常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老腰。该死!她怎么知道?!这几天为了谋划夺产,
他确实焦虑得睡不着,又去“怡红院”找小桃红喝了几顿花酒,
身子骨确实有点被掏空的感觉。“你……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朱大常恼羞成怒,
猛地一拍桌子。“今天说的是药铺的事!你别给我扯东扯西!这钥匙,你是交,还是不交?
”图穷匕见了。唐桂皮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铜钥匙互相碰撞,
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朱大常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饿狼看见了肉包子。“这就对了嘛。
”他伸手就要去抢。唐桂皮手腕一翻,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又落回了她的手心。“交,当然可以交。”唐桂皮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里藏着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狡黠。“不过,大伯哥,咱们得先把账算清楚。亲兄弟,
明算账,这是圣人教诲,对吧?”“算什么账?”朱大常有种不祥的预感。“回春堂这几年,
外债三千八百两,供货商的欠款五百两,还有伙计们半年的工钱……”唐桂皮掰着手指头,
一笔一笔地数,每数一个数字,朱大常的脸皮就抽搐一下。“这些都是记在掌柜名下的。
大伯哥既然要接手铺子,那这些债,自然也是要一并接过去的咯?
”唐桂皮把钥匙往桌上一拍,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来!签个字据,承担债务,这钥匙,
你拿走!谁不拿谁是孙子!”2朱大常愣住了。三千八百两?
把他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银子啊!他虽然蠢,但不是傻子。这回春堂生意一向红火,
怎么可能亏空这么多?“你……你骗谁呢?”朱大常狐疑地盯着唐桂皮,
“我看是你中饱私囊,把钱都藏起来了吧?”“大伯哥,说话要讲证据。”唐桂皮一脸无辜,
“这年头,药材贵得跟金子似的。人参要钱吧?鹿茸要钱吧?咱们朱家又是积善之家,
经常施医赠药,这窟窿可不就越来越大了嘛。”她一边说,
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在座的族老。这些老家伙,平日里没少来药铺“打秋风”,
今天拿两根参须,明天拿一盒阿胶,从来不给钱。“三叔公,您上个月拿走的那支百年山参,
账房可还记着呢,五十两银子,您看什么时候结一下?”三叔公正端着茶碗装深沉,
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哎哟!烫死我了!”三叔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顾不上体面,捂着裤裆直跳脚。“这……这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那……那是老二孝敬我的!
”“孝敬归孝敬,账目归账目。”唐桂皮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既然大伯哥要查账,
那咱们就得一笔一笔算清楚。在座的各位叔伯兄弟,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今天咱们就当众擦一擦!”这话一出,灵堂里顿时炸了锅。族老们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再帮朱大常说话了。开玩笑,真要是查起账来,他们这些年占的便宜,
岂不是都得吐出来?朱大常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决定换个战术。既然经济制裁行不通,
那就搞人身攻击!“好!账的事咱们回头再说!”朱大常摆了摆手,强行转移话题。
“今天我带了个人来,弟妹,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他拍了拍手。
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花红柳绿、涂着血盆大口的老妇人。正是城西有名的媒婆,王大嘴。
王大嘴一进门,就扭着水桶腰,冲着唐桂皮甩了一下手帕,那股子廉价脂粉味,
熏得唐桂皮打了个喷嚏。“哎哟,这不是朱家二奶奶嘛。”王大嘴阴阳怪气地说,
“前些日子,我可看见你在后巷,跟个野男人拉拉扯扯的。那男人长得,啧啧,
跟个白斩鸡似的。你这是耐不住寂寞,想给朱家二爷戴绿帽子啊?
”朱大常得意洋洋地看着唐桂皮。“听见没?人证物证俱在!你不守妇道,按照族规,
应该浸猪笼!识相的,赶紧交出药铺,滚出朱家,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这招够毒。
在这个时代,名节就是女人的命。一般女人遇到这种脏水,早就吓得哭天抢地,六神无主了。
但唐桂皮是谁?她是个二货。二货的思维回路,跟正常人是不一样的。她不仅没哭,
反而一脸好奇地凑到王大嘴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王大娘,你说看见我跟野男人拉拉扯扯?
”“没错!我亲眼看见的!”王大嘴信誓旦旦。“那你看清楚那男人长啥样了吗?
”“看清楚了!眉清目秀,穿着白衣服!”唐桂皮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王大嘴的手腕。
“哎哟!你干嘛?打人啦!”王大嘴尖叫。“别动!”唐桂皮厉喝一声,
手指搭在王大嘴的脉搏上,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研究国家大事。“王大娘,
你这脉象……不对劲啊。”王大嘴被她这架势吓住了,结结巴巴地问:“啥……啥不对劲?
”唐桂皮松开手,长叹一声,用一种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喜脉。”“啥?!
”全场哗然。王大嘴今年都五十八了,孙子都能打酱油了,神特么喜脉!“你……你放屁!
”王大嘴气得跳脚。“我乃回春堂首席坐堂大夫,我的诊断,从来没错过。
”唐桂皮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这是‘老蚌生珠’之兆,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
只是……这孩子的爹……”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朱大常。“大伯哥,
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去王大娘家喝茶?这……这辈分有点乱啊。
”朱大常只觉得一道天雷劈在脑门上。“你……你血口喷人!
”周围的族老们看朱大常的眼神顿时变得古怪起来。这朱大常,口味……挺重啊。
3闹剧最终以王大嘴落荒而逃、朱大常气急败坏地宣布“改日再议”而告终。但唐桂皮知道,
这事儿没完。夜深人静。唐桂皮坐在房间里,对着铜镜卸妆。镜子里的女人,眉眼弯弯,
哪有半点刚死了老公的悲伤。“死鬼,你倒是躲得清静。”她对着空气骂了一句,
“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给老娘。等你回来,看我不扎死你。”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二奶奶,大爷派人送参汤来了,说是给您压压惊。”是朱大常的心腹小厮,旺财。
唐桂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这参汤里要是没加料,
她就把“唐”字倒过来写。“进来吧。”旺财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那碗参汤冒着热气,
闻着倒是挺香,就是颜色有点深得不正常。“大爷说了,白天是他冲动了,
这是百年老参熬的,特意给二奶奶补补身子。”旺财皮笑肉不笑地说。唐桂皮端起碗,
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呵。蒙汗药。还是最低级的那种,估计是从江湖郎中那儿买的便宜货。
这朱大常,下毒都舍不得花本钱,真是抠到家了。“替我谢谢大哥。”唐桂皮端着碗,
假装要喝。旺财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喉咙,那样子,恨不得上手帮她灌下去。
就在碗沿碰到嘴唇的一瞬间,唐桂皮突然“哎呀”一声。“窗户外面是什么?!
”她一脸惊恐地指着窗外。旺财下意识地回头。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唐桂皮的手快得像是抽风。她袖子里滑出一根银针,在指尖一转,
同时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撮白色粉末,
弹进了旺财腰间挂着的那个准备带回去给朱大常复命的茶壶里。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堪称“无影手”等旺财回过头来,唐桂皮已经放下了空碗,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好汤!真是好汤!”她装作晕乎乎的样子,扶着额头。“哎呀,
怎么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的……我……我要睡了……”说完,她“扑通”一声,趴在桌子上,
不动了。旺财大喜。成了!他赶紧收拾了碗筷,提着那个被“加了料”的茶壶,
屁颠屁颠地回去复命了。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桌上的“尸体”就抬起了头。
唐桂皮吐出含在舌头底下的那口参汤,拿手帕擦了擦嘴。“跟姑奶奶玩下毒?
我玩这个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她给朱大常下的,可不是普通的泻药。
那是她最新研制的“含笑半步颠”加强版——“笑面虎逍遥散”中毒者,不会死,也不会痛。
只会控制不住面部神经,疯狂地笑,同时伴随着间歇性的抽搐和真话吐露。这一夜,
朱大常的院子里,注定热闹非凡。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朱大常就带着人,
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他以为唐桂皮现在肯定还昏迷不醒,正好趁机按手印,
把生米煮成熟饭。然而,当他一脚踹开房门时,却看到唐桂皮正端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捧着一碗豆腐脑,吃得正香。“大伯哥,早啊。”唐桂皮吸溜了一口豆腐脑,
“要不要来一碗?咸口的,加了虾皮和榨菜,可鲜了。”朱大常愣住了。这剧本不对啊!
她不是应该昏迷吗?就在他准备开口质问时,药效发作了。“哈……哈哈……哈哈哈!
”朱大常突然爆发出一阵杠铃般的笑声。他想停,但根本停不下来。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角却急得流出了眼泪。
“你……哈哈……你给我……哈哈哈……下了……哈哈……什么……哈哈哈!”他一边笑,
一边浑身抽搐,像是在跳一种古怪的舞蹈。跟在他身后的旺财和几个家丁都看傻了。
大爷这是……中邪了?“哎呀,大伯哥,遇到什么喜事了?这么开心?”唐桂皮放下碗,
一脸惊喜地看着他。“是不是想通了,准备帮我还债了?
”“还……哈哈……还你个……哈哈……大头鬼……哈哈哈!”朱大常想骂人,
但那骂人的话夹杂在笑声里,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显得格外娇俏。“哦?不是还债啊?
”唐桂皮遗憾地摇了摇头。“那你笑什么?难道是……承认自己是个傻逼了?
”“我……哈哈……我杀了……哈哈……你……哈哈哈!”朱大常面目狰狞,
手舞足蹈地向唐桂皮扑过来。但因为笑得太厉害,缺氧,脚下一软,“扑通”一声,
跪在了唐桂皮面前。这姿势,标准得像是在拜年。“哎哟,大伯哥,这可使不得!
”唐桂皮假装要扶他,实则暗中在他麻筋上踢了一脚。“虽然长嫂如母,但咱俩是平辈,
你行这么大的礼,我可没红包给你。”朱大常趴在地上,笑得直捶地。
他感觉自己的肚皮都快笑破了,脸部肌肉酸痛得像是被人打了一顿。恐惧,终于战胜了愤怒。
这女人,是魔鬼!“救……哈哈……救命……哈哈……我错了……哈哈哈!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错哪儿了?”唐桂皮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他,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长长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我不……哈哈……不该……哈哈……抢……哈哈……铺子……”“还有呢?
”“不该……哈哈……下毒……”“还有呢?
”“不该……哈哈……找王大嘴……哈哈……污蔑你……”周围的家丁们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这些都是大爷干的?!这瓜,保熟啊!5朱大常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笑死的。
字面意思上的笑死。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停下来,让他叫唐桂皮亲妈都行。
“弟……弟妹……哈哈……解药……哈哈……给我……”唐桂皮叹了口气,
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大伯哥,这病啊,叫‘失心疯笑症’,是亏心事做多了,
鬼上身了。药石无医,得靠‘破财免灾’。”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我昨晚连夜起草的《家庭和睦互助条约》。你只要在上面签个字,
保证以后不再打药铺的主意,并且承担药铺所有的‘潜在债务’,这鬼啊,估计就走了。
”朱大常看都没看那条约一眼。别说是条约了,就算是卖身契,他现在也签!他颤抖着手,
抓起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押,还按了个红彤彤的手印。手印刚按下去,
唐桂皮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针扎在了他的“哑门穴”上。笑声,戛然而止。世界,
终于清静了。朱大常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一条刚上岸的死鱼。
他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脸,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行了,带大爷回去歇着吧。
”唐桂皮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心满意足地把条约揣进怀里。“记住了,以后没事别来烦我。
我这人,胆子小,一受惊吓,手就抖。手一抖,这针啊,就不知道扎哪儿去了。
”旺财等人赶紧抬起朱大常,逃也似地跑了。等人都走光了,唐桂皮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走到灵位前,给那个便宜老公上了三炷香。“喂,看在我帮你保住了家产的份上,
你在下面可得保佑我发财啊。”她拜了拜,正准备起身。突然,一阵阴风吹过。
灵堂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唐桂皮愣了一下。“不是吧?真显灵了?”她回过头,
却看见灵堂的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影。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戴着面具,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二奶奶好手段。”那人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磁性。“连‘笑面虎逍遥散’这种江湖失传已久的毒药都有。看来,
我这个‘弟弟’,娶了个了不得的媳妇啊。”唐桂皮眯起了眼睛。她手里的银针,
再次滑落到指尖。“阁下是谁?大半夜的趴在别人家房梁上,是想偷供品吃吗?
”那人轻笑一声,从梁上跳了下来,落地无声。他一步步走向唐桂皮,压迫感十足。
“我不偷供品。”他凑到唐桂皮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垂上。“我是来……讨债的。
”唐桂皮心里“咯噔”一下。这情节,好像有点超纲了。说好的宅斗爽文,
怎么突然变成悬疑片了?而且,
这男人身上的味道……怎么跟她那个“死鬼”老公衣服上的熏香味,一模一样?!
6唐桂皮没有尖叫。她只是把手里那根足有三寸长的银针,在烛火上慢悠悠地烤了烤。
“讨债?”她吹了吹针尖,眼皮都没抬。“这年头,做鬼也得讲规矩。我这灵堂刚搭好,
纸钱刚烧旺,你这个时候来讨债,是嫌下面通货膨胀,钱不够花?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他往前逼近了两步,靴子踩在地上散落的纸钱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二奶奶不怕我杀了你?”“杀我?”唐桂皮嗤笑一声,放下银针,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拨弄。“我这条命,按照现在的市价,
加上我脑子里那些失传的秘方,少说也值十万两雪花银。你杀了我,这笔账你赔得起吗?
”黑衣人愣住了。他见过怕死的,没见过死到临头还在算身价的。唐桂皮趁他发愣的功夫,
鼻子像狗一样凑过去,在他身上使劲嗅了嗅。“沉水香,混着三分当归、两分黄连的苦味。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大半夜穿夜行衣,却熏着二两银子一钱的名贵香料。
阁下这贼当得,挺讲究啊。”黑衣人身子一僵。唐桂皮突然出手。她没用针,而是直接伸手,
一把扯下了那人脸上的黑布。一张苍白、俊美,却带着几分病态的脸,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嘴唇没什么血色。
正是那个躺在棺材里、据说已经“驾鹤西去”的朱家二爷,朱星宇。唐桂皮看着这张脸,
脸上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感动。她只是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啧了一声。“哎呀,
真是晦气。”她转身走到供桌前,抓起一把瓜子,又开始嗑。“我这孝服都做好了,
上好的麻布,花了我三吊钱。你现在活过来,这衣服我找谁退去?
”朱星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象过无数种妻子见到他“死而复生”的反应。
惊喜、恐惧、痛哭流涕……唯独没想到,她第一反应是心疼那三吊钱的麻布。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朱星宇咬着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磨牙凿齿的恨意。“那倒也不是。
”唐桂皮吐出一片瓜子皮,拍了拍手。“主要是你死了,这家产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接手。
你活着,我顶多算个打工的,每个月还得看你脸色领月钱。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朱星宇气笑了。他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一丝黑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行了,
别算账了。”他身子晃了晃,靠在棺材板上,脸色越发惨白。“我中毒了。七日断肠散,
今天是第六天。你要是再不救我,那三吊钱的麻布,你还真能派上用场。
”7唐桂皮听到“中毒”二字,眼睛瞬间亮了。不是担心,是兴奋。
那是一种看到疑难杂症、手痒难耐的职业本能。她几步窜到朱星宇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闭上眼,脑袋随着脉搏的跳动一点一点的。“啧啧啧。”她一边摇头,
一边感叹。“脉象如走珠,忽快忽慢,肝火旺盛,肾水不足……相公,你这毒中得挺花哨啊。
除了断肠散,好像还混了点别的东西?”朱星宇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她身上没有那些大家闺秀的脂粉气,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混着……五香瓜子的味道。
“别废话。”朱星宇咬着牙,“能不能治?”“能是能。”唐桂皮松开手,双手抱胸,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是,得加钱。”“整个朱家都是你的,你还要钱?”“那不一样。
”唐桂皮一本正经地解释,“朱家的钱是公款,我要的是诊金,这是私房钱。公私分明,
这是职业操守。”朱星宇眼前一黑,差点真的气死过去。“行!给!你要多少都给!
”“成交。”唐桂皮打了个响指。她转身走到棺材旁,用力推开棺材盖。里面空空如也,
只放着一根裹着寿衣的大木头。“哟,金丝楠木的。”唐桂皮摸了摸那根木头,
“这替身找得挺贵重。大伯哥今天哭了半天,合着是对着一根木头哭,这画面,想想都刺激。
”“少贫嘴。”朱星宇撑着身子站起来,“朱大常那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这毒,
是家里内鬼下的。我要是不装死,早就被人补刀了。”“所以你就躲在梁上看戏?
”唐桂皮斜了他一眼,“看着你老婆被人逼宫,被人泼脏水,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知道你应付得来。”朱星宇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连‘笑面虎逍遥散’这种损招都使得出来的女人,几个族老能把你怎么样?”“多谢夸奖。
”唐桂皮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份“赞美”她从腰间取出针包,摊开在供桌上。一排排银针,
长短不一,在烛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芒。“脱吧。”唐桂皮指了指朱星宇。“什么?
”朱星宇一愣。“脱衣服啊。”唐桂皮拿起一根最长的银针,比划了一下。“毒入肺腑,
得用‘鬼门十三针’逼出来。你不脱衣服,我隔着这么厚的夜行衣,万一扎歪了,
扎到什么不该扎的地方,让你真的断子绝孙了,可别怪我。”朱星宇的脸色变了变。
他看了看那根足有半尺长的针,又看了看唐桂皮那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表情。突然觉得,
这个女人,比那个下毒的凶手,还要可怕。8灵堂里,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朱星宇赤裸着上身,盘腿坐在棺材盖上。他的身材其实很好,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
只是皮肤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唐桂皮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