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醒来的海第一章 潮声海水是咸的。那种咸涩霸道地冲进呼吸孔,灌满胸腔,
冰冷得像是要把灵魂冻出裂痕。章章猛地坐起来,不是惊醒,是弹起来的——后背撞到床板,
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大口喘气,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床单。亚麻布料,有点粗糙,
洗得发硬。不是海底淤泥那种滑腻的包裹感,也不是医院床单消毒水味道里透出的苍白。
心跳撞得耳膜疼。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光,落在他的手上。他抬起手,
对着光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齐,关节清晰,没有浮肿,
也没有因为长时间浸泡药物而显得蜡黄。手腕内侧,皮肤光滑,
看不见那些细小的、自己划出来的旧痕。他转过头。墙上挂着日历。普通的印刷品,
画面是俗气的海滨落日。他的目光钉在日期上,像被烫了一下。距离蟹堡王周年庆演出,
还有九十天。九十天。记忆不是一下子涌来的,是渗进来的。
先是一点声音——彩色亮片哗啦倾泻的噪音,
混着台下先是哄笑、然后死寂、最后变成嗡嗡低语的杂音。
然后是一点触感——琴弓从湿滑的指尖飞出去,轻飘飘的,像断了线的风筝。
最后才是画面:后台昏暗的灯光下,海绵宝那张糊满眼泪和愧疚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
嘴唇在抖:“章章……我只是……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还有更后来,
派大星那只厚实的手搭在他肩膀上,对着新来的乐团总监,声音压低,
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他最近……情绪不太稳。您多包涵。
可能……不太适合压力太大的位置。”章章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木质地板传来清晰的凉意。他走进浴室,没开灯,直接拧开水龙头,
双手捧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一下。两下。水顺着下巴滴答往下淌。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是长期熬夜和神经紧绷留下的痕迹。
头发有些乱,几缕深蓝色的发丝贴在额角。但那双眼睛……里面是空的,是荒的,
还没有被后来那些年日复一日的绝望彻底磨成灰烬。
现在那里面只有点艺术家常有的、挥不去的倦怠和疏离。他抬起手,
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传来尖锐清晰的痛感。不是梦。
真的……回来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在昏暗里爆开一团刺眼的光。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章章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
海绵宝。来了。和上辈子一样,分秒不差。他记得这通电话。那时候,
电话那头是海绵宝兴高采烈的声音,
邀请他一起去策划那个“特别的”、“惊喜的”庆典节目。他当时心情低落,勉强答应了,
以为是个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哪知道那是第一步。一步踩空,后面就是无底洞。
手机执着地震着,嗡嗡声钻进耳朵,像某种警报。章章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冰凉。
他慢慢走过去,没有立刻接。直到铃声快要断掉的前一秒,他才伸出食指,划过屏幕。“喂。
”他没说“你好”,也没叫名字。就一个干巴巴的字。“章章!早上好呀!
”海绵宝的声音立刻炸了进来,元气足得能掀翻屋顶,每一个音节都蹦跳着,
带着不容置疑的欢快,“你猜怎么着?我昨晚想到一个超——级——棒的点子!
关于你的演出!我们可以……”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的热情,熟悉的不由分说,
熟悉的……像糖浆一样裹上来让人无法呼吸的黏腻。章章闭上了眼睛。电话那头的声音,
和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糙的绳,勒紧了他的喉咙。胃里一阵翻搅。
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溺水前最后挣扎一下。然后他开口,
声音因为极力压着什么而显得有点怪,有点紧,有点飘:“……我今天不太舒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白。“再说吧。”没等海绵宝反应,
也没等那句“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马上过来看你!”说出口,章章拇指一按,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起,很短促,很快屏幕暗了下去。屋子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只有他自己有些重的呼吸声。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一种冰冷的、后知后觉的颤栗,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结束了?不。
这根本不是结束。连开始都算不上。这只是……按下了暂停键。或者,
是把他自己从那条既定的、滑向深渊的轨道上,硬生生拽开了一点点。
他需要……他需要想想。需要计划。需要……冷静。该死的冷静。他走到书桌前,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些杂物,乐谱草稿,旧钢笔,干掉的墨水瓶。
他的手在抽屉深处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壳笔记本的边角。抽出来。深蓝色的封面,
边角已经磨损。这是他以前的习惯,随手记点零碎的想法,旋律片段,
或者只是一两句莫名冒出来的词。他翻开本子,纸张哗啦响。快速往后翻,
翻到大约九十天后的那些页。空白。大部分都是空白。
只有几页有些凌乱的、意义不明的音符涂鸦。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在某一页的夹层里,
触到一点不一样的突起。小心地抽出来,是一张折了好几道的草稿纸。展开,
上面是他用铅笔写的几行旋律线,很潦草,旁边还标注了几个和弦符号。
这是……庆典演出那首曲子的最初雏形。而在纸页下方,空白的地方,
用另一种笔迹——圆滚滚的、带着孩子气的笔迹,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旁边写着:“这里加点欢快的跳跃怎么样?: )”是海绵宝的字。章章盯着那个笑脸,
和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开始撕那张纸。先从中间撕开一道,然后对折,
再撕。不紧不慢,动作很稳。直到那张纸变成一堆细碎的纸屑。他站起来,走进浴室,
把手里那把纸屑,撒进马桶。按下冲水钮。水流呼啸着旋转,形成漩涡,
把那些蓝色的、黑色的字迹碎片瞬间吞没,卷进深不见底的管道。
轰隆隆的声音在狭窄的浴室里回荡。章章站在马桶边,看着水面恢复平静,清澈,
映出头顶惨白的灯光和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第一步。他走回房间,重新坐回床边。窗外,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白褪去,染上一点模糊的蓝。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他知道海绵宝还会打来。派大星可能也会出现。
那些“关心”、“好意”、“朋友间的牵挂”会像潮水一样,一次一次拍打过来。但这一次,
他不想被淹没了。他得先把自己这块礁石,从沙子里刨出来。第二章 锚接下来的几天,
章章过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吃饭,睡觉,然后大部分时间坐在书桌前,
对着那个新买的、黑色硬壳的笔记本。他不写旋律了。他写别的。
用的是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缩写,关键词,箭头胡乱指向各个方向,
像一张疯狂生长的神经网。节点一:庆典日。舞台。亮片。肥皂水。琴弓脱手。哄笑。静默。
窃窃私语。后台。海绵宝的眼泪:“惊喜”。他写下这些词,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页。
闭上眼,
天的空气味道——灰尘、汗味、廉价清洁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海腥气——仿佛又钻进了鼻子。
节点二:三个月后。《海月》初稿完成。给海绵宝看。他说“这里加点明亮的”。一周后,
他在蟹堡王同事聚餐时哼唱相似旋律,说“我和章章一起琢磨的”。旁人:“你们感情真好。
”一起琢磨。章章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那是他熬了半个月夜,一点点抠出来的东西。
海绵宝的“加点明亮的”,只是在某个长音后面,画了个突兀的上扬箭头。
节点三:持续发生。派大星。对乐团新来的行政说:“章章人很好,就是不太合群,
你们多担待。”对社区活动中心的泡芙老师说:“他最近创作遇到瓶颈,心情差,
不是故意不理人。”对偶尔遇到的邻居:“唉,他就是太敏感,我们都不敢多说话。”敏感。
不合群。心情差。这些词像标签,被派大星用那种慢悠悠的、充满同情和理解的口吻,
一张张贴在他身上。起初不在意,后来撕不掉。大家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那个有才华但孤僻的音乐家”,变成了“那个很难搞、情绪不稳定的怪人”。
节点四:半年。首席位置旁落。演出邀请减少。最后,蟹老板在某次他例行去店里买咖啡时,
搓着手,胖脸上堆着尴尬的笑:“章章啊……不是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呃,压力太大?
有时候来店里,脸色不太好看,客人们……咳,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要不要休息一阵?
”他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拿着咖啡走了。
那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连那个只看重生意、从来不管员工私事的老螃蟹,
都觉得他“影响氛围”了。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看,好像都能解释。海绵宝是热心办坏事,
派大星是关心则乱,蟹老板是开门做生意不得已。可当它们一件件,一桩桩,
按照时间顺序摊开在这张纸上,用箭头连起来,指向那个最终的结果——他的沉寂,
他的崩溃,他最后走向冰冷海水的那个夜晚——一切都显得那么……严丝合缝。
那么目的明确。他不是不够好。他只是……成了别人维持自我感觉良好的背景板,
成了衬托他们“善良”、“乐观”、“善解人意”的阴暗面。他的痛苦,他的才华,
他的沉默,他的一切,都成了他们故事里的注脚。章章啪一声合上笔记本,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点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潮湿的风吹进来,
带着楼下街道隐约的嘈杂。他往下看。巧了。真的巧了。海绵宝和派大星正从街角转过来,
往蟹堡王的方向走。海绵宝手舞足蹈地在说着什么,胳膊挥舞的幅度很大,
派大星跟在他旁边,憨憨地笑着,不时点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看起来那么……普通,
那么无害。一股强烈的情绪猛地冲上来,不是愤怒,是更复杂的东西。恶心,
混杂着一种冰冷的、看透了的悲哀,
还有一丝残余的、连自己都唾弃的羡慕——羡慕他们那种无需思考的、理所当然的快乐。
他猛地关上窗,力道不小,玻璃“哐”地一震。不行。不能这样。情绪是没用的。
愤怒会让人蠢。悲哀会让人软。他得冷下来。像海底的石头,又冷又硬。他需要信息。
不是感受,是实实在在的信息。他坐回电脑前,打开那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社区论坛页面。
比奇堡市的居民们在这里聊天气,聊物价,抱怨工作,分享打折信息。
他注册了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特征的账号,开始搜索。关键词:海绵宝。蟹堡王。派大星。
甚至……他自己的名字。大部分是无聊的灌水,偶尔有几条夸蟹堡王服务好,
或者抱怨派大星有时候说话太直。没什么价值。鼠标滚动着,一条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
求助蟹堡王新出的“狂欢薯条”,有人吃完不舒服吗?发帖人ID:深海观察者。
时间是一周前。内容很简单:“上周尝试了新品,酱料味道很浓,但吃完大概两小时,
胃里翻腾得厉害。是我个人体质问题,还是也有人中招?”下面有几条回复。
有人说“我也觉得那酱料怪怪的,没敢多吃”,有人说“吃了没事啊,挺好吃的”,
还有一条说“可能是食材不新鲜?我上次看到送来的蔬菜箱子放在后门太阳底下晒了好久”。
章章盯着那条关于“蔬菜箱子”的回复,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
他把这个帖子地址,复制粘贴到了一个新建的、命名为“碎片”的文本文档里。也许没用。
但谁知道呢。信息就像散落的拼图,得先捡起来。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
楼道里传来熟悉的、拖沓的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门铃响了。章章没动。从猫眼看出去,
派大星那张微胖的、总是显得没什么精神的脸,堵在镜头前。“章章?你在家吗?
”派大星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拖着那种特有的、慢悠悠的长腔,
“海绵宝说你电话里听起来……不对劲。我们都很担心你。”章章沉默。
“我带了你最喜欢的海藻蛋糕哦。”派大星又说,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开门嘛,
让我看看你怎么样了。”最喜欢的海藻蛋糕。章章记得。上辈子,每次他不开心,
或者拒绝了他们什么,派大星或者海绵宝,总会用食物,用这种“记得你喜好”的小恩小惠,
来敲他的门。然后他就会心软,开门,
接下来就是几个小时的、以关心为名的、单方面的情感倾泻。他得听着,得回应,得感恩,
直到精疲力尽。这一次,章章靠在门边的墙上,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我睡了。不舒服。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啊……这样啊。”派大星的声音里,
有那么一丝极其细微的、没预料到的错愕,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体贴,
“那……蛋糕我给你挂在门把手上了?你自己记得拿进去。要照顾好自己啊,
我们……都很关心你的。别总是一个人闷着,对身体不好。”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离去的声音,慢慢消失在楼梯间。章章又等了几分钟,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
他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一个精致的、系着丝带的蛋糕盒,果然挂在门把手上。
盒子上还贴着一张卡片,画着两个歪歪扭扭、手拉手的笑脸,下面写着:“早日开心起来!
你的朋友 海绵宝 & 派大星。”章章伸出手,取下蛋糕盒。丝带光滑冰凉。
他没有打开盒子,没有去看里面是不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奶油腻人的海藻蛋糕。
他拿着盒子,转身,穿过小小的客厅,走到后阳台。
那里有个大型的、直通地下垃圾处理系统的投放口。他站在投放口前,金属盖子冰凉。
他停顿了大概一秒钟。脑海里闪过上辈子很多个类似的时刻,那些甜腻的蛋糕,
那些安抚的话语,那些让他一步步放弃坚持、模糊边界的东西。然后,他松开手。
蛋糕盒直直地坠入黑暗的通道,发出一声沉闷的、被迅速吞没的轻响。连回音都没有。
章章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需要的不是甜腻的安抚。他需要的,
是能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刀,或者盾,都行。第一个到手的,叫做“拒绝”。
第三章 无声一周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章章几乎没出门。除了必要的采购,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本黑色笔记本,还有电脑屏幕。他反复梳理那些“节点”,
思考每一个可能撬动的缝隙。第七天早上,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出社区宣传单上印的电话号码,拨通了社区活动中心。“喂,您好,请问是泡芙老师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略带惊讶的女声:“是我。您是哪位?”“我是章章,
比奇堡交响乐团的。”章章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专业,“我看到了社区公告栏上,
‘音乐入社区’推广项目的招募信息。我想申请负责下一期的活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是泡芙老师又惊又喜、提高了音调的声音:“哎呀!
是章章先生!真、真的吗?太好了!
这个项目……这个项目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有分量的老师来牵头!经费有限,事情又杂,
要跟各个年龄段的居民打交道,还要准备材料……乐团里其他老师都说抽不出时间,
或者觉得太麻烦……”她语速很快,带着点久旱逢甘霖的激动。章章安静地听着。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个项目吃力不讨好。
前世这个项目最后落在一个刚进乐团没多久、没什么背景的新人头上,草草办了两场互动,
效果平平,最后不了了之,还成了那新人履历上一个尴尬的污点。但这一世,
他看中的不是项目本身。他看中的是项目评估小组的名单里,
有一个名字:比奇堡艺术基金会社区联络官。而基金会的几位理事中,
有一位叫安娜的艺术评论家。安娜。章章记得她。不是私下认识,是在杂志上,
在电视的艺术访谈里。她言辞犀利,眼光很毒,但极少恶意抨击,更多是就事论事。前世,
在他跌入谷底、所有报道要么落井下石要么沉默无视的时候,
只有安娜在一次公开的艺术沙龙上,提到他时,淡淡说了一句:“他的技术无可指摘,
对音乐结构的理解有独到之处。这样的才华被这样埋没,是环境的损失。”那句话轻飘飘的,
在当时掀不起任何波澜,也没能改变他的处境。但那个冬夜,
章章在冰冷的出租屋里读到杂志上那短短一行字时,喉咙哽了很久。那不是救赎,
但像黑暗里,遥远地方闪过的一星火柴光。虽然照不亮什么,但让你知道,黑暗不是全部。
他要抓住这星火光。不,他要走到有光的地方去。“……所以,章章先生,
您真的考虑好了吗?这个项目补贴很少,
可能还要倒贴一些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泡芙老师还在絮絮叨叨,
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歉意。“我考虑好了。”章章打断她,声音平稳有力,
“我对这个项目的理念有兴趣。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详细谈谈我的初步方案吗?”“当然!
当然可以!”泡芙老师连忙答应,很快敲定了两天后在社区中心见面。挂掉电话,
章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有点汗湿。这是第一步。
跳出海绵宝和派大星那个密不透风的、以“友情”为名的社交泡泡的第一步。
他得给自己凿一个换气口。两天后的下午,天气有点闷。章章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社区中心。
他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仔细梳过,看起来清爽而专业。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熬夜写好的项目方案,清晰,务实,
重点放在如何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引导不同年龄的居民感受音乐的结构性美感,
而不是搞成一场闹哄哄的娱乐秀。他没注意到,社区中心马路对面,
那家“海螺咖啡”的露天座位上,珊迪正架着一台便携望远镜,调整着焦距,
观察远处礁石上几只海鸟的觅食行为。镜头无意中扫过社区中心门口,
定格在那个推门而入的瘦高身影上。珊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放下望远镜,
拿起旁边摊开的厚笔记本,在关于潮间带鸟类觅食节奏的记录下方,另起一行,
用她工整清晰的字迹快速写道:社会行为观察侧记:对象C章鱼,音乐从业者。
时间:午后。地点:社区中心。
行为:主动进入此前明确表示“无意义”、“浪费时间”的社区公共服务场所。
状态:衣着正式,携带文件,目标明确。备注:行为模式出现显著偏离,动机待察。
持续关注。写完,她合上本子,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了远处的海鸟。
仿佛刚才只是记录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自然现象。社区中心的小会议室里,
会议比章章预想的还要顺利。泡芙老师对他的方案赞不绝口,眼睛发亮:“太好了!
章章先生,您这个思路太清晰了!比之前那些单纯教唱首歌、讲讲乐器有意思多了!
这才是真正的‘入社区’啊!”章章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适时提出需要与基金会联络官沟通项目细节,以便更好对接资源。泡芙老师立刻翻出通讯录,
把安娜助理的邮箱和预约电话给了他。走出社区中心时,已经是傍晚。
西边的天空烧着一大片橙红金紫的晚霞,很美,但章章没心思看。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微弱的放松。不是快乐,而是一种……事情正在按照自己预期的方向,
挪动了一小步的踏实感。“章章!真巧啊!”那个充满活力、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声音,
像一颗不合时宜的跳跳糖,炸响在暮色里。海绵宝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手里拎着印有蟹堡王标志的外卖纸袋,脸上是百分之百纯度的惊喜笑容,
眼睛在霞光下亮得惊人。“泡芙老师刚才跟我夸你呢!说你的社区项目方案特别棒!哎呀,
这太好了!这个项目需要志愿者吗?我可以来帮忙!布置场地,活跃气氛,跟居民互动,
我最拿手了!”他边说边走近,那股熟悉的、带着油烟和淡淡清洁剂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章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几乎能预见,如果让海绵宝加入,
这个强调结构和思考的项目,会如何迅速演变成一场以他为中心的、喧闹的、跑偏的嘉年华。
自己的心血,又会像上辈子一样,被冠上“海绵宝的精彩创意”的标签。
胃里那种熟悉的、被无形触手缠绕的窒息感,又隐隐浮现。他抬起眼,看向海绵宝。
霞光在那张总是灿烂的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显得真诚又无害。“不需要。”章章说。
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海绵宝脸上灿烂的笑容,
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定格了一瞬。嘴角还扬着,
但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茫然:“啊……为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做得更有趣啊!
就像以前我们合作那样……”“这是专业项目。”章章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需要安静和专注的环境。你的方式,”他顿了顿,
目光平静地落在海绵宝脸上,“不适合这里。”说完,他略一点头,算是告别,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但很稳,没有停顿。走了十几步,他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他没有回头。
暮色更浓了。街道两边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章章知道,
这不会结束。这甚至算不上交锋,只是第一次,明确地、当面地划出了一条线。
一条“禁止入内”的线。海绵宝会怎么反应?困惑?受伤?
还是更加努力地想“突破”他的“心防”?派大星知道了,
又会用什么方式来“关心”和“调解”?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猜。回到家,打开灯。
冷白的灯光驱散了屋里的昏暗。他脱下外套,走到电脑前坐下。开机,输入密码。
他在硬盘深处,建立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加密,命名很简单:“Plan”。点开,
有的录音、截图、文字证据资源人脉、项目信息、潜在机会创作绝对私密,
不容任何人染指的新作品以及……反击。他点开反击,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屏幕左上角闪烁。他想了想,开始打字。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目标:在九十天后的庆典日之前,
建立属于章章个人的、稳固的、难以被外部意外撼动的专业地位与社会形象。
第一步:完美执行社区音乐项目,以此为契机,获得安娜或基金会层面的实质性认可。
察并记录海绵宝、派大星二人所有可能越界包括但不限于侵权、干扰、名誉影响的言行,
留存证据,但不急于使用。第三步:重启《深蓝》创作。以全新的、完整的、独立的名义。
不再给任何人“分享”、“润色”、“共同创作”的机会。打完最后一行字,他停下手,
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点了保存。关掉文档,关掉文件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
比奇堡市的夜景已经完全展开。密密麻麻的灯光,像倒扣的星空,有些晃眼。远处,
蟹堡王那个巨大的、发着红光的螃蟹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章章拉上窗帘,
隔开那片喧嚣的光海。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种安静的、只属于他自己的昏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深处,那簇从重生那一刻就点燃的、冰冷的火焰,
此刻终于不再飘摇,而是稳定地、沉默地燃烧起来。像深海火山口,终年不熄的一点暗红。
第二卷:暗流织网第四章 墨客社区项目“音乐入社区”悄没声地启动了。章章没大张旗鼓,
就带了几个自愿报名的孩子,年纪从八岁到十二岁不等,
在社区活动室那架老旧的钢琴和几件简易打击乐器上折腾。他不教他们唱口水歌,
也不搞什么热闹的合奏表演。他从最简单的节奏型开始,拍手,跺脚,
用木块敲出不同的声音。他告诉他们,音乐就像搭积木,
不同的形状节奏和颜色音高放在一起,有的搭得稳,有的会倒,有的搭出来好看,
有的丑。他想让他们听见结构,而不是仅仅被旋律带着跑。孩子们一开始觉得没劲,
但章章话少,示范却准,慢慢竟也有人跟上了。泡芙老师偶尔扒在门边看,眼里有惊讶,
也有赞赏。她跟相熟的邻居嘀咕:“章章先生,是真有东西。就是太安静了,孩子们怕他。
”章章不在乎别人怕不怕。他要的就是这份安静和专注。这份专注,
是他给自己垒的第一块砖。砖还不够。他需要更宽一点的护城河,最好能让某些人远远看见,
就知道蹚水过来会湿鞋。一个深夜,屋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比奇堡本地年轻人最爱泡的“潮汐版”论坛,手指在键盘上敲打,通过层层转跳,
抹掉所有痕迹,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名字叫:深海墨客。头像是一片纯黑。简介空白。
他点开发帖,上传了一组四格漫画。没用任何绘图软件的精美笔触,就是最简单的线条勾勒,
甚至有点粗糙。第一格: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棱角分明,热情地伸出“手”,
拥抱一个圆形。“让我们一起滚得更远吧!”三角形说,对话框里充满感叹号。
第二格:圆形被紧紧箍在三角形的怀抱里,身体被挤压得变了形,
勉强嵌进三角形尖锐的轨迹里,边缘都皱了起来。第三格:三角形看着前方,欢呼:“看!
我们多合拍!多快乐!”圆形在它怀里,沉默,表面的裂痕又多了一道。
第四格:圆形静静地、坚决地,从三角形怀里滚了出来。
它沿着一条属于自己的、圆润的轨迹,慢慢滚远了。身后,三角形愣在原地,
伸出的“手”僵着,表情是纯粹的错愕和不理解。漫画下面,没配一个字。
标题就一个标点:?发完,章章就关了页面,起身去给自己倒水。他没指望什么。
这只是一个尝试,一个投进深海的漂流瓶。等他喝完水回来,重新刷新页面,
帖子下面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复。“我靠,这画……看得我喘不过气。”“太真实了,
我室友就是那个三角形!天天‘为你好’,我他妈快被‘好’死了!”“边界感!
楼主想说的是边界感对吧?未经允许的靠近,就是侵犯!”“深海墨客?新人?
这风格有点东西啊。”“只有我关心圆形最后滚去哪儿了吗?希望它找到适合自己的斜坡。
”章章慢慢滚动鼠标,一条条看过去。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ID“深海观察者”也留了言,
内容很简短:“过度热情的实质是自我满足,而非利他。观察记录+1。”他关掉回复页面,
点开一个加密聊天窗口,联系了一个人。那人网名叫“痞老板”,
在灰色地带做些网络推广的活儿,给钱就办事,嘴严。“有个帖子,潮汐版的,
ID深海墨客。让它保持自然热度,相关话题也带一带。”章章打字,言简意赅。
“链接发来。预算?”对方回得很快。章章发了帖子链接,转过去一小笔比特币。
“预算后续看效果。要自然,像自来水。”“放心啦老板,炒作我是专业的。
”痞老板发来一个龇牙笑的表情。接下来的几天,章章照常去社区中心带孩子,
排练他自己的曲子,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偶尔会登录那个加密的浏览器,
看一眼“潮汐版”。“深海墨客”的帖子被版主加了精,挂在了首页。回复已经翻了十几页。
越来越多人开始讨论“情感绑架”、“以爱为名的控制”、“友情里的不平等待遇”。
有人开了新帖,讲述自己类似的经历,下面一水儿的共鸣和安慰。
甚至有人把漫画转发到了其他社交平台,标签#深海墨客 #边界感 底下,
渐渐有了讨论度。一个小圈子,悄无声息地形成了。他们自称“墨客粉”,
在话题下分享故事,互相打气。他们未必知道“墨客”是谁,但他们认那笔下的意思。
章章看着这些,心里没什么波澜。火种扔出去了,有人拾起来吹亮了,很好。
但这火能烧多久,能烧多大,他不知道,也不完全指望。这天在蟹堡王后厨,
趁着休息的空档,派大星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把屏幕递到正对着一筐土豆练习微笑的海绵宝眼前。“你看这个,有点意思哦。
”派大星慢吞吞地说。海绵宝凑过来,眨巴着眼看了半天那四格漫画,眉头慢慢皱起来,
又松开,最后挠了挠他金色的短发:“这画的是什么呀?三角形和圆形……不是好朋友吗?
为什么圆形要自己跑掉?”他脸上是真切的困惑,“一起滚不是更有趣吗?
”派大星收回手机,眯着眼又看了看那漫画,没接海绵宝的话,只是叹了口气,
那口气拖得老长:“可能吧……可能有些人,就是天生不懂得珍惜别人的好意。
觉得一个人滚,更自在。”他顿了顿,像是无意地补充,“就像章章最近,
不也总是一个人么?我们去找他,他都好冷淡的。”海绵宝擦土豆的动作停了一下,
脸上灿烂的笑容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像充了电一样亮起来,拳头一握:“没关系!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们多关心他,多找他,他一定会明白的!朋友之间,
没有过不去的坎!”派大星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只是手指在“深海墨客”那个黑色头像上,多停留了几秒。章章通过一层层加密的路径,
像观察实验室样本一样,看到了他们在蟹堡王这段简短的互动。他关掉窗口,
在“深海墨客”的加密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草图。这次画的是一个五角星,
和一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光球。星星一直在说:“给我一点光嘛,就一点,我看不清路。
”光球一次次分出自己的光芒,渐渐黯淡。星星却越来越亮,还在不停地要:“再多一点,
你明明还有。”草图还没画完。章章保存,关闭。护城河还在挖,石头一块块垒。河水不急,
但已经开始流动了。第五章 美梦社区项目结项汇报会那天,下了点小雨。
章章提前到了社区中心的小会议室,把准备好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投影仪有点老旧,
嗡嗡响。泡芙老师进进出出,有些紧张地整理着桌上的矿泉水。门被推开的时候,
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意和淡淡的香水味。章章抬起头。安娜走了进来。
和他前世在杂志上看到的印象差不多,又有点不一样。真人更瘦一些,
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清晰的颈线。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
里面是同色系的丝质衬衫,脖子上什么配饰也没戴,只有耳垂上两点小小的、温润的珍珠。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很静,是一种见过好东西也见过坏东西之后的平静。
她没跟任何人寒暄,对泡芙老师点了点头,就在会议室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安静地等着开始。汇报会流程简单。
泡芙老师先说了些感谢的话,然后章章上前。他没讲什么虚头巴脑的意义,
直接放了一段剪辑过的视频,是孩子们用简单的节奏“搭建”出一个小乐段的过程。
然后他调出几张图表,讲解自己如何根据不同年龄孩子的认知特点设计活动,
如何引导他们从“听热闹”转向“听门道”。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用词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