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烧,喜帐里光影摇得像水,连那对并蒂莲的绣纹都被映得忽明忽暗,
像要从红绸里游出来。我端端正正坐在榻边,凤冠沉得压住脖颈,
金丝沿着鬓角硌出一点钝痛。掌心却冷得厉害,冷到指尖发麻,仿佛今夜不是成亲,
是被推上某座不见血的刑台。外头的鼓乐早停了。宾客散尽,院中只剩更声与风。更敲一下,
便像敲进心里——一声比一声空,空得叫人发慌。我听见自己衣料轻微的摩擦声,
听见烛火里细小的噼啪,听见心跳在耳膜上敲得发闷。门终于被推开。先入的是一阵酒气,
混着夜露的凉,像从冷井里捞出的雾,扑面而来。随后,一道身影停在门槛内,扶着门框,
似是要把那扇门当作最后的支撑。黑色蟒袍的袖口沾了湿意,灯下泛着暗暗的光。
他的眼尾微红,眉骨却仍锋利,像刀背上未退的寒。新郎官——镇北将军沈砚。
我与他不过一面之缘,还是在赐婚圣旨宣读那日。他立在阶下,背脊挺直,
像一柄收了鞘的刀,连低头领旨都透着冷与克制。那时我便想:这样的人,
心里大约只有疆土与军令,哪里容得下一个新妇。而此刻,那柄刀,醉了。他一步一步走近。
脚下很稳,像在练兵场上走过千遍的步伐,可那稳里又透着一种紧绷,
仿佛全身的力都靠一口酒强撑着,随时会碎。我按规矩该起身行礼,喉咙却干得厉害,
像吞了一把沙。刚要动,肩头便被按住。他的掌心滚烫,烫得我一颤。“别动。
”他声音低哑,像压着某种翻涌的东西,压得连尾音都沉。我便只能坐回去,
指尖在衣角上绞出一圈褶皱。按理说,他该揭盖头、饮合卺、说那句该说的“从此一心”。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背过一遍所有该有的流程,好让自己不在这陌生的局里出错。
可他什么都没做。他站在我面前,垂眸看我,眼神深得叫人看不懂。那里面没有喜意,
没有新婚的温存,只有一片沉沉的影,像夜色压在雪上——看似平静,底下却全是冷。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落眼底,更像是看见了一个错位的影子,想伸手去扶,
才发现手里握着的是空。下一瞬,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我的肩上,
呼吸沉重得像要把我压碎。他的身上有酒意,有冷风,也有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气息,
像从刀口里溢出来的血腥,偏偏又被他强行咽回去。“阿婉……”他喃喃。我整个人僵住,
指尖一瞬间失了力,衣角从掌中滑落。阿婉?我不叫阿婉。我姓苏,名挽月。
闺中长辈唤我“月儿”,从未有人叫过这两个字。沈家更无人敢这样称我——更何况,
今日是我与他的洞房花烛夜,他唤的,却是另一个女子的名。我张了张口,想提醒他,
想问一句“将军认错人了吗”,可喉咙像被红绸勒住,发不出声。
所有教养与体面在这一刻都成了枷锁,我只能坐着,像一尊被摆在榻边的喜偶,
任由他把不属于我的情绪压在我肩上。他抱得更紧,像失控一般,把那两个字反复咬在唇间,
声音里竟带着一点颤:“阿婉,我回来了……我没骗你,我真的回来了。”那一瞬,
我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像刀刃翻起的冷光,快得几乎抓不住,却足够割开我的心。
我忽然明白——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我只是被推到这里,被披上嫁衣,
被塞进喜帐,去填补他心口那道空洞的缺口。缺口里装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人,甚至是一段他不肯说出口的旧事。红烛“噼啪”一声爆了芯,火花跳起,
落进烛泪里,像一滴来不及擦的血。一第二日清晨,我醒得很早。榻边空着,喜帐半垂。
昨夜他醉得不省人事,我让嬷嬷扶他去偏房歇着,直到天亮,他也没再回来。
院里喜字还没揭,丫鬟们却已经不敢笑。她们把茶盏放得极轻,行礼也极规矩,
像怕惊动什么。我问:“将军呢?”贴身丫鬟青杏小心回:“天还没亮,将军就去练兵场了。
”“昨夜……他可有说什么?”我喉咙发涩。青杏眼神闪躲,咬了咬唇:“将军……喝多了。
”她不敢说那句“阿婉”。我也没再问。嫁入沈府的第一日,我作为正妻该去敬茶。
沈夫人笑得端庄,亲自扶我起身,夸我“生得温顺”。沈老将军不在,听说常年驻守边关,
沈府里便只有沈夫人说得算。敬茶后,沈夫人赐我一串玉珠,说:“砚儿性子冷,你多担待。
男人在外征战,心里装的是天下,你别与他计较那些细枝末节。”我捏着玉珠,指尖发白,
却还是应:“是。”离开正堂时,
我听见廊下两个婆子低声议论——“将军昨夜又喊那名字了?”“嘘,别提。
那位在东厢住着呢,沈夫人不许人去扰。”“可新夫人……怕是要吃苦。”我脚下一顿,
青杏扶住我:“小姐……”我笑了笑,像没听见:“走吧,回院。”回到新房,
我把玉珠放进匣子,关上盖,像关住一口气。东厢住着的人是谁?阿婉吗?我不敢问,
也不敢去想。可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叫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
二第二日清晨,我醒得很早。窗纸还泛着灰白,天光像未醒透的水,薄薄一层铺在地上。
喜帐半垂,红得刺眼,昨夜的烛泪凝成一圈圈痕,像谁的叹息堆在案角。榻边是空的。
空得干净,连一丝余温都没有。若不是身上还穿着新制的寝衣,
若不是铜镜里凤钗还斜斜压着鬓角,
我几乎要怀疑昨夜那场花烛只是梦——梦里有人抱着我喊另一个名字,梦醒了,
便什么都不算数。可偏偏,它算数。昨夜他醉得不省人事,身上酒气与寒意纠缠。
我忍着手心的凉,让嬷嬷扶他去偏房歇着。按规矩,新郎该留在新房,可那时他眉骨紧锁,
唇间还含着那两个字,像咬着一段回不去的旧事。把他留在我身边,只会更像一场讽刺。
直到天亮,他也没再回来。院里贴的喜字还没揭,红纸在风里轻轻颤,像勉强撑着一张笑脸。
丫鬟们却早已不敢笑。她们把茶盏放得极轻,连脚步都像踩在棉上,行礼也极规矩,
规矩得过分,仿佛谁高声一点,便会把这院里的体面震碎。我坐起身,
指尖在被褥上摸到一片冷。那冷顺着指节往上爬,爬进袖口,爬进心里。我问:“将军呢?
”贴身丫鬟青杏站在帐外,声音压得很低:“天还没亮,将军就去练兵场了。
”沈砚一向如此吗?新婚第一日,天未亮便离开。是习惯,还是避开我?
我不愿让自己猜得太难看,便把那口气咽下去,只觉得喉咙发涩,像被红线捆住了。
“昨夜……”我停了一下,连舌尖都觉得疼,“他可有说什么?”青杏的指尖绞着帕子,
眼神闪躲,像怕自己的目光会落在某个不该提的地方。她咬了咬唇,
才回:“将军……喝多了。”她不敢说那句“阿婉”。我也没有逼她说。有些话,
一旦从旁人口里说出来,就不是失控的醉话了,而是钉死在心上的证据。
昨夜那两个字已经够锋利,再添一回,只会更深。我洗漱更衣,换上正妻该穿的端庄衣裳。
镜中人面色极白,唇色却被胭脂压得鲜艳,像硬生生涂出来的精神。凤冠卸了,
发髻仍要一丝不乱。既入沈府,便不能乱。嫁入沈府的第一日,我作为正妻该去敬茶。
正堂里香气清淡,檀烟在梁下缓缓飘着,像一层薄雾把人的情绪都遮住。沈夫人坐在上首,
笑得端庄周全,眉眼里却有一种久居主位的从容——那不是温和,是笃定。沈老将军不在,
听说常年驻守边关,沈府里便只剩沈夫人说得算。我端茶跪下,茶盏边沿烫得指腹发疼,
我仍稳稳举过头顶。沈夫人接过,抿了一口,笑意更深:“好孩子。”她亲自扶我起身,
指尖触到我腕骨,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无声告诉我:从今往后,这府里该怎么走,
你要听我的。她夸我“生得温顺”,又像随口一般叹道,“砚儿性子冷,你多担待。
男人在外征战,心里装的是天下,你别与他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细枝末节。
我捏着袖中的手指收紧,指尖几乎发白,却仍低眉顺眼地应:“是。”敬茶后,
沈夫人赐我一串玉珠。玉色温润,摸上去却冰凉。她说:“带着吧,压压心。
”我把玉珠握在掌心,那冰冷像把我的情绪也一并压住。我忽然明白:在这府里,
体面比真心重要,沉默比追问安全。离开正堂时,廊下风穿堂而过,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我听见两道压得极低的声音,从柱影后飘出来——“将军昨夜又喊那名字了?”“嘘,别提。
那位在东厢住着呢,沈夫人不许人去扰。”“可新夫人……怕是要吃苦。”我脚下一顿,
鞋底像踩进一滩冷水。青杏忙扶住我,指尖颤得厉害:“小姐……”我抬起眼,
唇角慢慢弯起,笑得像什么都没听见:“走吧,回院。”回到新房,
我把那串玉珠放进匣子里。匣内铺着红绸,红得像新婚的喜,玉珠一落下去,便显得更冷。
我合上盖。那一声轻响,像关住了一口气,
也像把某个念头暂时锁进暗处——东厢住着的人是谁?阿婉吗?我不敢问,也不敢去想。
可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最软的地方,叫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三半月后,
京中忽然传来消息。那日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像要把整座沈府都按进泥里。
院里新栽的海棠还没开,枝叶却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听久了,像有人在暗处细细哭。
消息是从前院传来的,先是管事嬷嬷脚步急,随后是青杏脸色白得像纸。她站在门槛外,
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夫人……京里来信。”我正捧着茶盏,茶香淡淡,
热气氤氲在指尖,像能把人心里那点凉都熨平。下一刻,
那句话就把我整个人从热里拽进寒里。苏家——我娘家,被弹劾通敌。父亲被押进大理寺,
族中男丁不得出城,家产封存,门前贴了朱红封条。“通敌”两个字像两枚钉子,
钉在我耳膜上,叫我一时听不见别的。耳边的风声、屋外的脚步、甚至自己的呼吸,
都被那钉子生生压下去,只剩一片轰鸣。我手里的茶盏“当”地一声落在案上,茶水溅出来,
滚烫落在手背,皮肤瞬间泛红。我却像没感觉到疼,指尖僵着,连缩一下都忘了。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可能。父亲一生谨慎,苏家素来低调,哪来的通敌?可朝堂的刀,
从来不问你有没有罪,只问你有没有人护。我猛地起身,裙摆扫翻了脚边的绣墩,
木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青杏慌忙来扶我,我却推开她,
声音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将军在哪?”“书房。”她哑声回,“在议事。
”我几乎是冲出去的。廊下的风扑在脸上,冷得刺骨,我却一点也顾不上。
一路上的小厮丫鬟纷纷避开,眼神里有惶恐、有怜悯,
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的试探。我不许自己看见。我只想着沈砚。他是镇北将军,
他手握兵权,他是圣上亲封的新贵——他一句话,或许就能把苏家从刀口边拉回来。
至少……至少能让父亲先活着。我冲到书房门口,守门的亲兵横戟拦住:“夫人,
将军在议事。”那声音很稳,稳得像规矩本身。可我此刻最恨的,就是规矩。“我要见他。
”我嗓音发抖,连尾音都在颤,“现在就要。”亲兵迟疑了一瞬,
目光掠过我手背上那片烫红,又看见我发间的簪子都歪了,终究还是让开。书房里灯火明亮,
像刻意把夜色挡在门外。案上摊着军报与折子,墨香混着纸味,冷硬得像兵刃。
沈砚立在案前,背影挺直,正听幕僚汇报。他侧脸线条锋利,眉心却压着一道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