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在顾思州书房撬开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是一支旧录音笔。
我按下播放键。熙云,今天沈稚跟我表白了。她哭得很可怜,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但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我扶着桌子,没动。熙云,我要向沈稚求婚了。
她需要婚姻,你需要自由。我这辈子注定欠你们俩。最新一段是三个月前:熙云,
沈稚怀孕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选,所有财产都留给你。
至于沈稚的话请照顾她,告诉她我从未爱过她。小腹开始疼痛。我低头,
看见血顺着腿往下流。我打给顾思州。他说:我在陪熙云看心理医生,她情绪又不好了。
你自己去医院可以吗?电话挂了。我擦掉眼泪,把录音笔放回原处。
1.今天是三周年纪念日,我想找结婚时的旧照片做本纪念册。书房那个抽屉一直锁着,
他说放的是公司旧文件,我没怀疑过。现在我用一根回形针,撬开了锁。抽屉里没有文件。
只有一支银灰色录音笔,旁边有几节电池,一本手写编号的册子。我拿起笔按了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他的声音。年轻一点,但肯定是他。熙云,今天沈稚跟我表白了。
在图书馆后面,哭得喘不上气。我看着她,想起你上次哭是因为画砸了。不一样。
但她说没有我会死。我说不出拒绝的话。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记录一下,
2008年4月12日。我指甲掐进掌心。笔自动播了下一段。熙云,
我决定向沈稚求婚了。她爸跟别人跑了,妈整天打牌,她太缺安全感,
好像抓住根稻草就能活。你需要自由,你的画你的世界比婚姻大。我娶她,给你自由。
我欠你们俩。2013年9月7日。下一段。熙云,沈稚问我爱不爱她。我说爱。
但对着你,我只能说实话:我爱的是你,从来都是。抱她的时候,想的是你。
2015年2月14日。一段接一段。他升职那天:第一个想告诉你,熙云。
沈稚做了顿饭,吃不出味道。我父亲去世那天:沈稚哭晕了,我抱着她,
脑子里是你失去导师时靠在我肩上的样子。对不起,这种时候还想你。
我们结婚那天:熙云,我结婚了。戒指戴上的时候,希望是你。我捂住肚子,
里面翻江倒海地疼。最新一段,日期是我告诉他怀孕那天。熙云,沈稚怀孕了。
我脑子很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如果孩子像你该多好。医生说胎儿情况不稳,
我竟然松了口气。如果必须选,我选你。沈稚和孩子,我会安顿好。所有财产都留给你,
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保障。至于沈稚的话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请帮我照顾她。告诉她,
我从未爱过。这是我最后能给的‘诚实’。录音结束。我小腹的疼痛猛地加剧,
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我低头,浅灰色的家居裤上,暗红色迅速洇开。我抓起手机,
手抖得厉害。三次才拨通顾思州。通了。背景音是钢琴曲,还有女人轻轻的抽泣。喂?
他声音压得很低,有点不耐烦,小稚?我在陪熙云看医生,她情绪不稳定。有事快说。
我流血了,肚子很疼。那边顿了一下。钢琴曲没停。流血?他语气变了,
但不是我想要的焦急,是烦躁,怎么又……你现在在哪?家里。严重吗?
能自己下楼吗?他语速很快,我叫个车送你去医院。我这边真的走不开,
熙云她刚刚差点出事。听筒里传来林熙云带着哭腔的模糊声音:思州,
是我拖累你了吗……别乱想。他立刻说,然后转回话筒,语气恢复急促:沈稚,
你自己先去医院,检查完告诉我。我处理完尽快过去。电话挂了。忙音嘟嘟作响。
我听着那声音,看着裤子上不断扩大的深色痕迹,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滚下来。
我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换鞋,拿包。电梯下行时,我又按开了录音笔。
最后那段话在狭小空间里回荡:如果必须选,我选你。沈稚和孩子,我会安顿好。
2.到医院时,血已经湿透了裤子。急诊室灯光惨白。护士看见我,立刻推来轮椅。
医生问家属,我说在路上。检查很快,B超冰凉的凝胶挤在肚子上,屏幕里一片模糊的灰白。
医生叹气:胎心没了,孕囊已经剥离,需要马上清宫。我点点头,没说话。手术室很冷。
麻药推进血管时,我盯着天花板想:顾思州现在在干什么?在安慰林熙云,握她的手,
说有我在?醒来是在病房。单人间,安静得可怕。窗外天黑了。门被推开。
顾思州走进来,身后跟着林熙云。他脸色有点疲惫,看到我,快步走过来:沈稚,怎么样?
医生怎么说?林熙云跟在他后面,眼睛红肿,比我还像病人。她看着我,嘴唇发抖,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小稚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思州就能早点来陪你……
她哭得站不稳,顾思州立刻回身扶住她,低声说:别这样,不关你的事,小稚不会怪你。
我看着他扶她的手,看着林熙云靠在他肩上抽泣。然后我转回头,看着顾思州:孩子没了。
他身体僵了一下。医生说,胎心停了,清宫做完了。顾思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脸上闪过很多东西:震惊、茫然,还有解脱。林熙云哭得更凶了:是我害的小稚,
你骂我吧,打我也行……顾思州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看向我:小稚,
你别怪熙云。她今天情况真的很糟,我不能丢下她。我看着他们俩。看了很久。
然后我问:顾思州,你爱过我吗?病房突然变得安静。顾思州看着我,眼神躲闪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林熙云也停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答案写在沉默里。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顾思州像是被我的平静刺到,
往前走了一步:小稚你别这样。我们现在别说这个,你身体要紧……我累了。
我打断他,你们出去吧。他们没走。林熙云坚持要留下来照顾我。顾思州同意了。夜里,
我假装睡着。凌晨两点,病房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门没关严,漏进一线光。
是顾思州的声音,很疲惫:熙云,别哭了。这不是你的错。
林熙云在抽泣:可是孩子没了,小稚一定恨死我了……她不会恨你。
顾思州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孩子没了也许是好事。这样我对她的愧疚,能少一点。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林熙云带着鼻音问:思州,你后悔娶她吗?很久,
顾思州说:不知道。但欠她的,这辈子大概还不清了。第二天出院。顾思州开车,
林熙云坐在副驾。她坚持要送我回家,顺便照顾我几天。到家后,
林熙云很自然地走向客房:小稚,我住这里可以吗?方便照顾你。顾思州点头,
看向我:小稚好好休息,我睡书房。他说得那么自然,
好像这个家的女主人本来就是林熙云,而我是需要被安置的客人。我没反对。半夜,
我被客房的动静惊醒。细细的哭声,还有压低的安抚声。我起身,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着,
漏出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看进去,林熙云坐在床边哭,顾思州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我怕黑,睡不着,林熙云哽咽,一闭眼就想到小稚流了好多血……别怕。
顾思州声音还是一样的温柔,我在这儿。我会一直在。他伸手,把她轻轻搂进怀里。
林熙云靠在他肩上,哭声渐渐小了。我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主卧,关上门。
黑暗中,我摸到手机,屏幕的光很刺眼。我点开通讯录,找到顾思州的名字。看了几秒,
然后取消置顶。屏幕暗下去。房间重归黑暗。3.出院第五天,林熙云还没走。
早餐桌上摆着煎蛋培根,林熙云的手艺。顾思州吃得很自然,
喝了口咖啡说:熙云煎蛋的火候还是把握得最好。顾思州看了我一眼,
夹了片培根放我盘子里:多吃点,你太瘦了。我没碰那片培根。饭后顾思州去公司,
林熙云哼着歌收拾厨房。我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嗯,
在思州这儿住几天,小稚身体需要调理……你别瞎猜,我们就是朋友。我走到梳妆台前,
拉开抽屉,拿出顾思州的旧手机。他换了新款,这个一直扔在家里。我输入我们结婚纪念日。
屏幕显示密码错误。再试一次,还是错。我停顿几秒,输入林熙云的生日。屏幕解锁了。
主屏幕很干净。我点开相册,第一个文件夹名叫最爱。里面四百多张照片,全是林熙云。
从高中校服到去年画展,按时间排序。最新一张拍摄于上个月二十三号,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林熙云在画室睡着了,侧脸贴着画板,手里还拿着画笔。照片角落有半杯红酒。
那天顾思州说应酬,凌晨两点才回家。我退出相册,点开云备份。需要二级密码。
我试了林熙云生日加名字缩写。进去了。里面有个加密文件。文件里是遗嘱扫描件,
日期两个月前。条款清晰:一、名下四处房产,产权全部转移至林熙云。
二、公司股份百分之四十二,收益权归林熙云,表决权委托信托机构。
三、银行存款、理财、基金合计约两千八百万,设立信托,林熙云为唯一受益人。
四、配偶沈稚,每月可领取生活费两万元,直至再婚或去世。现有车辆归其使用。
五、如育有子女,子女抚养及教育费用由信托支付。
最后一条用红字加粗:本遗嘱在沈稚发生意外、重大疾病或丧失行为能力时立即生效。
我看了三遍后关掉文件,清空浏览记录,关机,放回抽屉。下午我给周薇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小稚?问你件事,我说,大学时,顾思州和林熙云,到底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告诉我实话。
周薇叹了口气:他俩没正式在一起过。但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在一起。高中同桌,
大学同校,形影不离。顾思州看林熙云的眼神根本藏不住。她顿了顿:后来你追顾思州,
我们都挺意外的。以为他会拒绝,结果他答应了。林熙云那段时间状态很差,请了两周假。
再后来你们结婚,大家也就接受了。顾思州有没有说过,我问,为什么选我?
更长久的沉默。毕业散伙饭,他喝多了。我问他到底爱谁。他说,林熙云是太阳,
太耀眼他抓不住。你是是屋檐下的灯,亮了就暖和。他说你太缺爱了,没他活不下去。
他不能看你死。小稚,你没事吧?周薇问。没事,谢谢。挂掉电话,我站在窗边。
楼下林熙云在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仰起脸眯眼笑。晚上顾思州回来时,
林熙云已经做好了饭。糖醋排骨,他最爱吃的。吃饭时顾思州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
起身去阳台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他说:别哭了,我明天过去看你。
回来后他脸色不太好。谁的电话?林熙云问。一个客户,项目出了点问题。
顾思州说得很自然。饭后林熙云洗碗,顾思州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眼:怎么了?我孕检的报告不见了。我说,放床头柜的,你看见了吗?
顾思州拿遥控器的手顿了顿。我扔了。留着难受。林熙云当年流产的病历,
你怎么还留着?我上次在书房看到了,收得很好。顾思州的脸色变了。你翻我东西?
找东西时看到的,用丝带系着,放在铁盒里。顾思州放下遥控器,坐直身体:沈稚,
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看着他,就是觉得挺有意思。我的孩子没了,
病历随手扔掉。别人的孩子没了,病历珍藏十年。那不一样,熙云那是意外,
你这是自然流产,怎么不一样?我问,不都是孩子没了?顾思州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林熙云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聊什么呢?没什么。顾思州立刻说,
聊点旧事。林熙云看看他,又看看我,走过来坐在顾思州旁边。小稚,她柔声说,
你别多想。思州就是念旧情。4.周六一早,顾思州说带林熙云去郊外写生。
他们出门时,林熙云挽着顾思州的手臂回头冲我笑:小稚,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我站了几分钟,转身上阁楼。阁楼灰尘很厚。角落有个行李箱,是顾思州大学时用的。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纪念品。海螺,标签写着:熙云,青岛,你说听见海哭。2010年夏。
木雕小鸟,标签:熙云,丽江,你说它会飞。2011年秋。干枯枫叶,
标签:熙云,香山,你夹在书里送我。2012年秋。一件一件,一年一年。
最上面是个软布包。打开,是块黑色的石头,粗糙多孔。标签字迹很新:熙云,
冰岛火山岩。若此生不能同行,愿此石代我守望。2023年冬。三个月前。
顾思州说去芬兰出差。原来去了冰岛。我把东西放回原处,下楼。客厅照片墙,
我一张张看过去。婚礼照片,顾思州给我戴戒指,目光瞥向台下伴娘席。蜜月照片,
他搂着我的肩,视线越过我看向远处沙滩。朋友聚餐,他站在我左边,林熙云在我右边。
他笑着,但眼睛看着她。我坐在沙发上,开始对时间线。翻旧日历,
对照手机照片日期、聊天记录、行程。第一次,林熙云失恋,大三。她男朋友出国,
她哭了整整一周。那段时间,顾思州每天给我带早餐,陪我自习,周末约我看电影。
一个月后,他牵了我的手。第二次,林熙云考研失败,崩溃。顾思州陪了她三天。
然后他来问我:沈稚,我们结婚吧。我想有个家。第三次,林熙云画廊倒闭,负债。
顾思州悄悄帮她还钱。然后他说:我们要个孩子吧,家里热闹。第四次,
林熙云抑郁症复发,割腕。顾思州在医院守了一周。回家后他抱着我说:沈稚,
这辈子有你真好。原来每一次。每一次他靠近我,给我承诺,推进关系,
都是因为林熙云受了伤。他需要转移那份无处安放的感情和焦虑。晚上七点,他们回来。
林熙云拎着一袋糖炒栗子:小稚,尝尝,还热呢。顾思州脱下外套,看我坐在沙发上,
问:吃饭了吗?吃了。我说。顾思州。我开口。他抬眼:嗯?
我看着他的眼睛:当年你娶我,是因为林熙云考研失败,你怕她依赖你太深,
耽误她追求自由。所以找个人结婚,让她死心,也让自己死心。对吗?
顾思州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着我,眼神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慌乱。你听谁胡说?是不是?
我追问。他避开我的视线:沈稚,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我们现在不是挺好?挺好?
我流产第六天,你带她去写生。我坐在家里看你们十年的纪念品。这叫挺好?
顾思州猛地站起来:你翻我东西?沈稚,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翻到的都是事实。
我也站起来,顾思州,你敢说娶我不是因为林熙云?要孩子不是因为她?
现在接她来住不是因为她?林熙云从厨房跑出来:怎么了?吵什么?
顾思州压着怒火:没事。熙云你先回房间。林熙云咬着唇不动。顾思州看向我,
声音沙哑:是,我承认,一开始是因为熙云。但这么多年,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了你婚姻,
给了你家,给了你安稳生活!你还想要什么?我想要的爱你能给吗?但这句话,不用问了。
答案在录音笔里,在遗嘱里,在他十年如一日望向她的目光里。好,明白了。
我转身上楼。5.周薇从深圳回来了,组了个饭局。当年玩得好的六七个同学,都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