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是祸国的妖妃我是相府最不起眼的庶女,被送进宫给嫡姐替嫁。皇帝是个病弱傀儡,
连宫女都敢克扣他的炭火。我只想安稳活着,偷偷在他汤里多加了一勺糖。
后来他掐着我的腰说:“凝微,朕的龙椅分你一半。”满朝文武骂我妖妃祸国。他不知道,
我替他挡过三次毒酒,两次暗杀。更不知道——我腰间那枚先帝暗卫的令牌,
烫得快要藏不住了。---1我是相府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女儿。
母亲是父亲从江南带回来的瘦马,在我五岁那年就没了。她走的时候,
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一卷草席裹了,从相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抬出去。
父亲眼里只有嫡出的两个姐姐,她们是金枝玉叶,是家族的门面。而我,
不过是那场江南风月留下的、不该存在的影子,只配住在相府最偏僻的西跨院。
那院子是真偏,偏到连洒扫的下人都时常忘了这里还住着一位“三小姐”。冬日里,
风像刀子一样从窗纸的破洞里钻进来,我裹着缝了又缝的旧棉被,蜷在榻上,
看呵出的气凝成白雾。夏日暴雨,屋里便滴滴答答漏雨,
我抱着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个褪了色的妆奁盒,缩在床角,听着雷鸣,一夜一夜地熬。
院子廊下倒有株海棠,年岁久了,枝干虬结,花开得也寂寞。我最爱在花开时,
搬个小杌子坐在树下,一坐就是半天。花瓣落在肩头,我也不拂去,只在心里,
一遍遍描摹着母亲说过的江南——她说那里有水巷,有石桥,有吴侬软语,有四季不败的花。
那是我全部关于“外面”的想象。十六岁那年,宫里选秀。旨意下来,
父亲和嫡母的心思活络了。陛下虽年轻,但体弱,朝政被太后娘娘和外戚把持着,
明眼人都知道这皇帝当得憋屈。可再憋屈,那也是皇帝,若能送个女儿进去,诞下皇子,
便是泼天的富贵和依仗。嫡长姐苏清瑶听了,当场摔了手里的茶盏,哭喊道:“谁爱去谁去!
那是个火坑!陛下自己都朝不保夕,我去做什么?陪葬吗?”嫡次姐苏清玥也躲在房里装病。
父亲的脸黑得像锅底,却又舍不得这或许能攀附皇家的机会。正僵持着,
不知是哪个多嘴的婆子,在嫡母耳边嘀咕了一句:“夫人,
西跨院那个……模样不是顶顶出挑,却也周正,性子更是闷葫芦似的温顺。
养着她也是白费米粮,不如……送去充个数?选不上,回来也不耽误什么;万一选上了,
好歹姓苏,总归是相府的光彩。”就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充个数”,定了我的前程。
没有嫁妆,没有嘱咐,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告别。我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里面是几件半旧的衣裳,和母亲那枚磨花了边的银簪子。天是铅灰色的,
沉甸甸地压着皇城的飞檐。我穿着明显不合身、颜色也老气的宫装,
跪在冰冷得沁骨的殿砖上,听着内侍监拖着尖细的嗓音念名册。“苏州之女,苏氏凝微,
年十六——封为答应,居凝雪轩。”2凝雪轩。名字听着有几分雅致,
实地却比相府的西跨院还要荒僻。在偌大皇宫的西北角,紧挨着冷宫那一带,平日人迹罕至。
院子不大,正屋三间,带着个小小的、杂草丛生的后院。庭前倒真有棵老梅树,虬枝盘曲,
沉默地立着,像是守了这里许多年。跟我来的只有一个小宫女,叫小桃,也是刚进宫不久,
胆子比我还小。我们俩花了几天时间,才把积满灰尘的屋子勉强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样子。
份例里的炭总是潮的,点起来烟雾呛人;饭菜永远是温吞甚至凉透的,
送来的时辰也毫无准头。但这些,我都习惯了,甚至觉得,
比起在相府时嫡母动辄的训斥和姐姐们讥诮的目光,这里的清冷,反倒让我自在。
日子像凝雪轩屋檐下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淌过去。我不争不抢,不打听,不出头,
每日除了去给皇后那时还是太后安排的贤妃请安,便是待在自己这一方小天地里,
看那棵老梅树发芽、长叶,或是就着窗边昏暗的天光,缝补些旧衣。第一次见到皇帝萧珩,
是在入宫后第二年的秋猎。太后为了彰显天家气度与“母慈子孝”,
照例要携宫眷前往围场观礼。我这样位份低微的,连靠近凤驾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远远站在妃嫔队列的末尾,隐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宫人之中。他出现了。
穿着明黄色的骑射服,本该是英武逼人,可那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有些空荡。
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单薄,被一群孔武有力的武将和王公亲贵簇拥着,
愈发显得格格不入。他挽弓搭箭,动作有些滞涩,弓弦震动,箭矢软绵绵地飞出去,
离靶心甚远。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心照不宣的嗤笑声。那些武将们交换着眼神,
轻蔑几乎不加掩饰。他仿佛没听见,只是抿着唇,再次拉弓。就在这时,一阵风过,
他猛地侧过脸,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抖得厉害,慌忙用一方明黄帕子捂住嘴。
咳嗽声撕心裂肺。方才还暗含嘲讽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却是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安静——无人上前,无人询问,连侍立在一旁的太监都眼观鼻鼻观心,
仿佛那咳嗽的不是当今天子,而是什么不祥之物。那一刻,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或许只是看不得那样一个人,在万众瞩目下咳得弯下腰的狼狈。
我捏着自己袖中一方最寻常的素白棉帕,穿过静止的人群,走到他身侧,将帕子递了过去。
他咳得眼角泛红,水光氤氲,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向我。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很黑,
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却因为痛苦而蒙着一层雾气。待看清我和我手中的帕子,
他眼底的冰寒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掠过极浅的讶异,然后,那双眼竟微微弯了一下,
虽然短暂,却真切。他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你是?
”旁边有机灵的太监低声提醒:“皇上,这是凝雪轩的苏答应。
”“苏答应……”他重复了一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将沾了血污的帕子握在掌心,
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朕记住了。”3那日后,凝雪轩并未立刻热闹起来。
一切如常,清冷,寂静。但大约过了半月,一个黄昏,他竟独自来了。没有仪仗,没有通传,
只穿着一身普通的苍青色常服,像个迷路的文人,静静出现在我庭院门口。
小桃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我却有了一种“果然来了”的奇异平静。他挥挥手让小桃退下,
自己踱步进来,很自然地坐在我常坐的那张旧藤椅上,看了看我桌上未做完的针线,
又望向窗外那棵老梅树。“你这儿,倒是清静。”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给他奉了茶,是最普通的陈年茶末。“臣妾这里只有粗茶,陛下恕罪。”他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比朕平日喝的,多了点烟火气。”他放下杯子,
目光落在我脸上,“那日围场,多谢你。”“陛下言重了,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倦的东西,“这宫里,肯对朕‘举手’的人,不多。”那之后,
他便偶尔会来。依然是不惊动任何人的悄然来去,时间不定,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深夜。
他渐渐不再只是沉默地坐着,会在我缝补时,
拿起筐箩里剩下的碎布头笨拙地学着穿针;会在我试着用小火炉煨粥时,
好奇地掀开盖子看看;会听我讲些进宫前在相府西跨院的琐事,讲那株海棠,
讲夜里听到的野猫叫。他很少说朝堂上的事,但只言片语和眉宇间深重的疲惫,
已足够我拼凑出他的处境:太后垂帘,外戚专权,他这个皇帝,政令出不了乾清宫,
身边侍奉的人,十有八九是各方的耳目。是个名副其实的傀儡,甚至,是个囚徒。有一次,
他带了一小坛酒来,说是南边进贡的甜米酒,不醉人。他喝了小半碗,脸颊浮起薄红,
倚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忽然说:“他们都说朕懦弱无能,是个废物皇帝。
”我正在拨弄炭盆里的火,让它们烧得更旺些,闻言手指顿了顿,没有抬头,
只轻声说:“猛虎伏枥,非其力衰,乃待其时。蛟龙潜渊,非其志短,乃候其云。陛下,
您只是在等一场东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哔剥的轻响。良久,
我听到他极轻的笑声,不同于往常的自嘲,反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喟叹:“苏凝微,
这满皇宫的人,只有你敢跟朕说这个,也只有你……看得最明白。”那一夜之后,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些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
凝雪轩成了他唯一可以喘息、可以做回“萧珩”而不是“皇帝”的地方。
他会在我面前抱怨御膳房的点心甜得发腻,会孩子气地嫌弃某位老臣奏章上的字迹潦草,
会因为我给他绣的装暖手炉的套子上多了两片竹叶而高兴半天。深宫里杀人不靠刀,
靠一句话、一个眼神。我和他的这点秘密往来,即便再小心,也终究会漏出痕迹。
先是份例里的炭火愈发潮湿,几乎无法点燃;接着是饭菜时常短了分量,
或者干脆“忘了”送来。小桃急得掉眼泪,我却很平静。这点磋磨,
比起当年在相府冬日被故意泼湿的床褥,实在算不得什么。
我只是更小心地检查每一份入口的东西,将院子里能开辟的一小角土地种上容易活的菜蔬,
甚至偷偷攒下一些银钱,让小太监从宫外夹带些实在的吃食。每次他来,
我总能变戏法似的端出一碗热汤,一碟清爽的小菜。他吃得并不多,但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然后望着我说:“凝微,只有在你这儿,朕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4变故来得突然,
又在意料之中。那是先帝元后的侄孙女,太后嫡亲的娘家血脉,柳惜月。太后要立她为后,
为柳家再上一层永固的保险。朝堂上几乎一边倒的附和,几个稍有微词的老臣,
次日便因各种理由被申饬、罚俸。那道立后的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