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张卫国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就像阳台上那盆忘了浇水的吊兰，叶子干黄，
根都快烂了。六十岁，一个尴尬的年纪。说老，腿脚还利索，脑子也清楚。说不老，
退休证揣在兜里，儿子都快四十了。老伴走了三年，这房子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空壳。白天，
他对着电视机，从早间新闻看到晚间剧场，耳朵里嗡嗡作响，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晚上，
他对着空荡荡的另一半床，能睁眼到天亮。“爸，你电话怎么又不接！
”手机里传来儿子张磊焦躁的声音，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张卫国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听见了，催命呢？”“你看看你，我不是关心你吗？你一个人在家，
饭按时吃了吗？降压药呢？”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张卫国心里一阵烦闷。
关心？一个月打不回一个电话，这也叫关心？他拿起桌上冰冷的馒头，啃了一口，硬邦邦的，
硌得牙疼。“吃了，都吃了，死不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磊的语气软了下来，
带着一丝无奈。“爸，我知道你一个人辛苦。我跟你商量个事。”“有屁快放。
”张卫国不耐烦。“我给你找了个钟点工。”张磊飞快地说完，
好像生怕他爹下一秒就把电话挂了。张卫国捏着馒头的手僵住了。钟点工？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陌生人在自己家里翻箱倒柜的画面。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要！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我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你这是盼着我早点瘫在床上吗？”“爸！
你怎么说话呢？”张磊的声音也拔高了，“我是看你一个人太累了！家里乱得跟猪窝一样，
天天吃外卖、啃馒头，你能活几年？”“我活几年不用你管！我的家，我自己说了算！
”“你说了算？上次要不是邻居发现你犯了胃病，你是不是就准备疼死在家里了？
”张磊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张卫国的痛处。那次确实凶险。半夜里胃绞痛，
他蜷在沙发上，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要不是第二天早上邻居李婶来借酱油，
后果不堪设想。可那又怎么样？那是意外。他张卫国，当了一辈子车间主任，管着上百号人，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安排自己的生活了？“我说了，我不要。
你要是敢让不三不四的人进我的家，我就把她打出去！”他撂下狠话。“爸，你别不讲道理！
人家是正规家政公司的，身家清白，干活利索。我都已经跟人说好了，钱也付了三个月的。
”付了钱？张卫国气得血往上涌。好啊。真是他的好儿子。先斩后奏，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他一个“你”字刚出口，电话那头就传来嘟嘟的忙音。张磊挂了。
张卫国举着手机，手臂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席卷而来。
他感觉自己不像个父亲，倒像个被儿子遥控的木偶。什么家政公司，什么身家清白。
说得好听。不就是花钱找个人来监视他吗？他把手机重重地摔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这个家，从老伴走后，就再也没有温度了。现在，连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领地都要被侵占。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烦躁地踱步。墙上，老伴的黑白照片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他走到照片前，伸出手，想摸一摸相框，却又停在半空。“你看你，
走了倒清净了。”“留下我一个人，受这窝囊气。”他喃喃自语，眼眶有些发热。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认了。他张卫说一不二了一辈子，不能老了老了，反倒没了骨气。
等那个什么钟点工来了，他有的是办法让她自己走人。挑刺，找茬，骂人。他就不信，
还有人愿意伺候一个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老头子。想到这里，
他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那个冰冷的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张卫国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他竖着耳朵，
听着楼道里的任何一点动静。脚步声，关门声，邻居家的狗叫声。
每一种声音都让他心头一紧。终于。“咚咚咚。”敲门声响了，不轻不重，很有礼貌。来了。
张卫国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上战场的士兵。他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挪到门后，
从猫眼里往外看。外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的蓝布褂子，
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看着干净利落。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安静地站在门口，
没有一丝不耐烦。张卫国心里冷哼一声。装模作样。他猛地拉开门，板着一张脸，
准备好的刻薄话已经到了嘴边。“你……”女人被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看着满脸怒容的张卫国，微微欠了欠身，露出一丝有些局促的微笑。“您好，
是张卫国先生吧？我叫陈岚，是张磊先生请来的钟点工。”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张卫国准备好的一肚子火，不知为何，突然卡住了。他上下打量着陈岚。这个女人，
和自己想象中伶牙俐齿或者畏畏缩缩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就那么平静地站着，眼神清澈，
不卑不亢。张卫国愣在门口，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岚见他不说话，又轻声问了一句。
“先生，我可以进来吗？”第2章“进来吧。”张卫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侧身让开一条缝。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有什么本事。陈岚拎着布袋子，小心翼翼地迈进门，
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双自带的布鞋换上。这个小小的举动，让张卫国挑了挑眉。还挺讲究。
他“砰”地一声关上门，巨大的声响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陈岚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但什么也没说。张卫国抱起胳膊，靠在鞋柜上，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她。“我先说好。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我这个家，不是什么人都能待的。我脾气不好，要求高，
你要是干不了，现在就拿上你的东西走人，省得我到时候骂你。”他以为这番下马威，
至少能让对方脸色变一变。然而，陈岚只是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先生，您放心。
张磊先生已经把您的要求都跟我说过了。我会尽力做到最好。”她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
没有丝毫波澜。一拳打在棉花上。张卫国心里更不爽了。“哼，说得比唱得好听。
”他指了指堆满脏衣服的沙发，“先把那堆衣服洗了，必须手洗，不准用洗衣机，
洗衣机洗不干净。”又指了指布满油污的厨房，“把厨房给我擦干净，一点油点子都不能有。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中午我要吃红烧肉，要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那种。做不好，
你今天就白干了。”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全是苛刻到近乎无理的要求。手洗一沙发衣服？
把陈年油污擦干净？还要做一道火候极难掌握的硬菜？这分明就是刁难。
他等着看陈岚脸上露出为难或者愤怒的表情。可陈岚只是点点头，把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好的，先生。我都记下了。”她放下布袋，从里面拿出围裙、手套、各种清洁工具。
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张卫国看着她那套专业的行头，又是一愣。这女人，
好像是真来干活的。陈岚没再多话，系上围裙，戴上手套，先走到沙发前，
开始分类那些脏衣服。深色的，浅色的，需要特殊处理的。她的动作麻利又有条理，
一点都不嫌弃那些衣服上发出的酸臭味。张卫G国就那么站在一边看着，想找点茬，
却发现无从下口。他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把电视开到最大声。
他就不信，她能坚持多久。客厅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搓洗衣物发出的沙沙声。
声音不大，却很有节奏。张卫国躺在床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想象着那个女人在卫生间里，对着一堆脏衣服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等着吧。不出一个小时，她就得哭着喊着要走人。时间一点点过去。电视里的声音嘈杂，
却盖不住客厅里那持续而有规律的动静。搓衣服的声音停了，变成了拧水声。然后是脚步声，
走向了厨房。很快，厨房里传来“刺啦刺啦”的声响，那是钢丝球摩擦油污的声音。
张卫国有些待不住了。他关掉电视，悄悄地走到房门口，把门拉开一道缝。
只见陈岚正踩着一个小板凳，举着胳it，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抽油烟机上的陈年油垢。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有些泛红，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竟然有几分……专注的美感。
张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缩回了头。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觉得一个钟点工好看？
他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一定是老糊涂了。他又躺回床上，
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不知过了多久，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阵浓郁的肉香味，
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是红烧肉的味道。霸道，浓烈，还带着一丝冰糖的甜香。
张卫国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么正宗的家常菜香味了。
自从老伴走后，他不是吃外卖，就是随便下点面条。厨房，早就成了一个摆设。“先生。
”房门被轻轻敲响。是陈岚的声音。“饭做好了，可以出来吃饭了。
”张卫国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板着脸走出房间。他要让她知道，一顿饭收买不了他。
可当他走到餐厅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原本堆满杂物的餐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肉块在盘子里微微颤动，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一盘清炒菠菜，绿油油的，看着就爽口。一盘凉拌黄瓜，刀工精细。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旁边，一碗白米饭冒着热气。张卫国看着这桌饭菜，
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他再看厨房，灶台、墙壁、抽油烟机，被擦得锃光瓦亮，
几乎能照出人影。阳台上，洗干净的衣服已经晾好，在风中轻轻飘荡。整个家，
仿佛被施了魔法，一下子变得窗明几净，充满了烟火气。陈岚解下围裙，
有些拘谨地站在一边。“先生，您尝尝合不合胃口。”张卫国拉开椅子坐下，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拿起筷子，先是挑剔地拨了拨那盘菠菜，又看了看黄瓜。最后，
他的筷子伸向了那盘红烧肉。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肉皮软糯，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
瘦肉的部分炖得酥烂，却不柴。咸甜适中，酱香浓郁。这味道……张卫G国咀嚼的动作，
猛地停住了。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午后，
老伴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老张，尝尝，今天多放了点冰糖，
你最喜欢的。”一模一样的味道。一模一样的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张卫国的眼眶，
毫无预兆地红了。他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陈岚看到他的样子，
有些不知所措。“先生，是……不好吃吗？”张卫国没有回答。他低下头，
迅速地扒了一大口米饭，想把嘴里的味道和心里翻涌的情绪一起咽下去。可那股熟悉的味道，
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思念，委屈，孤独……所有的情绪，
在这一刻，汹涌而出。他端起饭碗，假装吃饭，以此来掩饰自己失态的表情。
但他夹菜的筷子，却一直在抖。第3章一顿饭，张卫国吃得沉默又迅速。
他像个饿了三天的难民，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陈岚站在一旁，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arct的惊讶，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张卫国放下碗筷，用纸巾擦了擦嘴，清了清嗓子，
想恢复自己一家之主的威严。“咳……做得，还行吧。”他硬邦邦地评价道，
眼睛却不敢看陈岚。“凑合能吃。”陈岚低着头，轻声说：“您喜欢就好。”说完，
她便开始利索地收拾碗筷。张卫国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女人，
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洗衣服，搞卫生，做饭，刷碗……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而且，每一样都做得无可挑剔。他原本准备好的一百种刁难方式，竟然一种都用不上。
这让他有种一拳打空，还差点闪了腰的挫败感。“那个……”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陈岚回过头，手里还拿着沾满泡沫的盘子。“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你……以前在哪儿干过？”张卫国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就在附近的几个小区做过。
”陈岚的回答很简洁。“红烧肉跟谁学的？”他又问。这个问题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问这么私人的问题干什么？显得自己好像很在意一样。陈岚擦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眼神似乎黯淡了一瞬。“……跟我婆婆学的。”她很快低下头，继续洗碗，
水声掩盖了她声音里的一丝颤抖。张卫G国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算了。
一个钟点工而已，管她那么多闲事。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和电视机作伴。
但这一次，电视里的声音再也进不了他的耳朵。他的脑子里，全是那盘红烧肉的味道，
和陈岚那个黯淡的眼神。下午的时间，陈岚把家里剩下的边边角角都打扫了一遍。
地板擦得能反光，窗户玻璃亮得像不存在一样。甚至连他放在书架上积了灰的相框，
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张卫国从门缝里偷偷看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这个家，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干净、这么有人气了。临近傍晚，陈岚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她把自己的工具收好，换回自己的鞋。“先生，我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明天我还是这个时间过来。”她站在门口，对着客厅里的张卫国说道。张卫国“嗯”了一声，
眼睛还盯着电视。陈岚对他鞠了一躬，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
整个屋子瞬间又恢复了死寂。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还未散尽的饭菜香。
张卫国看着焕然一新的家，心里空落落的。他走到阳台，
看着自己那些被洗得干干净净、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每天上午九点，陈岚准时敲门。
张卫国依旧板着一张脸给她开门，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间。陈岚则默默地开始打扫，做饭。
张卫国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刻意刁难她，但也没有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他依旧在心里憋着一股劲，想找出她的错处，证明自己根本不需要她。可是，他失败了。
陈岚的工作能力，超出了他的想象。她不仅把家务做得井井有条，还很会观察。
她发现张卫国胃不好，就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养胃的粥和汤。小米南瓜粥，山药排骨汤，
胡萝卜炖羊肉……她发现张卫国有关节炎，就在拖地的时候，用干抹布再擦一遍，
防止地板太湿。她甚至发现了他偷偷藏在床底下的半瓶白酒，没有声张，
只是第二天默默地买了一包养肝的菊花茶放在了桌上。这些细微的举动，像春雨一样，
无声无息地滋润着张卫国干涸已久的心。他嘴上不说，但身体却很诚实。他的胃病很少犯了。
每天的饭菜，他都吃得干干净净。晚上看电视，也会下意识地泡上一杯陈岚买的菊花茶。
他开始习惯了家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习惯了每天上午九点的敲门声。
习惯了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和锅铲声。习惯了空气中飘散的饭菜香。这天下午，
张卫国在小区里溜达。碰到了住在对门的王阿姨。王阿姨是小区的“情报中心”，
哪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哟，老张，散步呢？”王阿姨热情地打招呼。“嗯。
”张卫国点点头。王阿姨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老张啊，我可看见了啊。
最近总有个女的往你家跑，还一待就是大半天。怎么回事啊？”张卫国眉头一皱。“邻居嘛，
串串门。”他含糊地应付。“串门？”王阿姨一脸不信，“我看不像哦。那女的看着挺本分，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她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表情，继续说道。“你一个单身老头子，
儿子又不在身边。可得留个心眼。现在有些女人，专门盯着你们这种有退休金、有房子的，
手段多着呢。”王阿姨的话说得尖酸刻薄，充满了暗示。张卫国听着，
心里腾地升起一股无名火。他张卫国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了？
陈岚在他家，干的是最累的活，吃的是他剩下的饭，拿的是他儿子付的钱。
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别有用心的骗子了？“王阿姨，”张卫国停下脚步，
脸色沉了下来，“人家是我儿子请的钟点工，正经干活的。你说话可得注意点。
”王阿姨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噎了一下，有些下不来台。“我……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提醒你一句，别被人骗了。”“我活了六十年，是人是鬼，还分得清。不劳您费心了。
”张卫国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他心里憋着一口气。等他走到楼下时，
正好看到陈岚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她手里拎着一小袋垃圾，应该是顺手带下楼扔的。
就在这时，王阿姨也跟了上来，她看着陈岚的背影，又对着张卫国撇了撇嘴，
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就是这个女人。
”陈岚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回过头，正好对上了王阿姨那审视的目光，
和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张卫国。她愣住了，拎着垃圾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而紧张。王阿姨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
这不是张师傅家的……‘客人’嘛。这是要回去了？”她的“客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陈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张卫国胸中的怒火即将喷发时，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爸！”是张磊。
他提着一箱牛奶，从小区门口大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他看到了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皱起了眉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第4章张磊的出现，
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王阿姨一看到张磊，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哎哟，是小磊回来了啊！快，快进来，你爸正念叨你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着陈岚，那意思不言而喻。张磊何等精明，
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了看脸色煞白的陈岚，又看了看一脸不忿的父亲，
最后目光落在了喋喋不休的王阿姨身上。“王阿姨，我爸他……最近还好吗？”他试探着问。
王阿姨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好什么呀！
小磊我跟你说，你可得上点心！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们做邻居的都替他操心。
你请的这个钟点工，靠不靠谱啊？天天往你家跑，孤男寡女的，
这传出去……”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张卫国一声怒喝打断了。“你给我闭嘴！
”张卫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阿姨的鼻子。“我家的事，用不着你来嚼舌根！
陈岚是我儿子请来照顾我的，干干净净，本本分分！
比你这种天天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强一百倍！”这番话，掷地有声。别说是王阿姨，
就连张磊和陈岚都惊呆了。王阿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她没想到，
一向沉默寡言的张卫国，竟然会为了一个钟点工，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你……你……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不管你们了！”她跺了跺脚，扭头气冲冲地走了。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楼下只剩下三个人，气氛依旧尴尬。张卫国还在呼呼地喘着粗气，
显然气得不轻。张磊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眼神复杂。他印象里的父亲，固执，要强，
从不轻易为外人出头。今天这是怎么了？而陈岚，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张卫G国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头，看向陈岚。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别往心里去”，或者“她就是那样的人”。但话到嘴边，
又觉得矫情。他一个大男人，跟个钟点工解释什么。最终，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杵在这干什么？还不回家？”这话说得依旧不客气，但听在陈岚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张卫国。他的脸依旧板着，眼神也有些躲闪，但那话语里，
分明带着一丝维护的意味。陈岚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来做钟点工，受过不少白眼和委屈。
被人当贼一样防着，被人呼来喝去，都是常有的事。像今天这样，被人当众维护，
还是第一次。尤其维护她的，还是这个一开始对她百般刁难的倔老头。一股暖流，
从心底涌起。“……谢谢您，张先生。”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张卫国被她这么一感谢，反倒有些不自在了。他摆摆手，嘟囔了一句。“谢什么谢，
我就是看不惯那长舌妇。行了，你走吧。”说完，他看也不看身后的儿子，径直朝楼上走去。
张磊提着牛奶，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圈泛红的陈岚，心里充满了疑惑。
这短短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那个顽固得像石头的爹，好像……变了。
他对陈岚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快步跟上了父亲。电梯里，父子俩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家门，张磊才忍不住开口。“爸，你刚才……干嘛发那么大火？”张卫G国换了鞋，
坐在沙发上，没好气地说：“她胡说八道，我听着烦。”“可她也是好心……”“好心？
”张卫国打断他，“把人往脏水里泼叫好心？你请来的人，我不帮你护着，
难道让她被外人欺负？”张磊被噎了一下。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他放下牛奶，
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家。太干净了。地板上没有一丝灰尘，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
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的饭菜香。这和他半个月前看到的那个“猪窝”，简直判若两人。
“这个陈阿姨……干活还行吧？”张磊坐到父亲身边。“嗯。”张卫G国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没给你添麻烦吧？”“没有。”“那你……”张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你对她还满意吧？”张卫国沉默了。满意？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满意，
好像就承认了自己离不开她。说不满意，又昧着良心。他只能含糊地说：“就那样吧，
一个干活的。”张磊看着父亲嘴硬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看来这个陈阿姨，
确实有点本事。他心里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一件事。“爸，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
下个月公司派我去分公司待一年，可能……回不来。”张卫国的心，猛地一沉。一年？
“去哪？”“深圳。”又是深圳。张磊的公司总部就在那里，他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一次。
现在，连这仅有的几次，也要没了。张卫G国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但他嘴上却说：“去吧，工作要紧。家里不用你操心。”父子俩又陷入了沉默。
张磊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脸上深刻的皱纹，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亏欠父亲太多。
可他也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业，身不由己。就在这时，陈岚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张卫国的，也不是张磊的。声音是从门口的鞋柜上传来的。父子俩同时望过去。
那是陈岚刚才换鞋时，顺手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她走得匆忙，竟然忘了拿。屏幕亮着，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字——“催命”。张磊皱了皱眉，这是什么奇怪的备注？
而张卫G国看到那两个字，心里却“咯噔”一下。他想起那天王阿姨的话，
想起刚才陈岚泛红的眼圈。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电话执着地响着，一遍又一遍。
张磊刚想说“别管了”，张卫国却已经站起身，走了过去。他拿起那个老旧的智能手机，
犹豫了片刻，划下了接听键，并按了免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
只是想印证心里的那个猜测。电话一接通，一个粗暴的男人声音就从里面吼了出来。“陈岚！
你他妈是不是想死？说好今天给钱，人呢？你再躲着我，
信不信我明天就去你儿子学校门口堵他！”声音之大，之恶劣，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张磊惊得站了起来。张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地攥着那个手机，
手背上青筋暴起。电话那头的男人还在不停地咒骂。“我告诉你，别给我耍花样！
明天中午之前，五万块钱，一分都不能少！不然，你就等着给你那宝贝儿子收尸吧！”“啪。
”张卫G国猛地挂断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第5章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张磊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看着父亲，嘴唇哆嗦着，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爸……这……这是怎么回事？”五万块。堵儿子。收尸。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张磊的心上。他一直以为，
自己只是请了一个普通的钟点工。却没想到，这个女人的背后，竟然牵扯着如此可怕的麻烦。
张卫国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他紧紧地捏着陈岚那个老旧的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催命”……原来是真的催命。他想起陈岚那总是带着一丝愁容的脸，
想起她那双洗得发白却依旧干净的布鞋，想起她接到电话时瞬间苍白的脸色。这个女人，
到底背负着什么？“爸！你说话啊！”张磊急了，“这个陈岚到底是什么人？
她怎么会惹上这种人？这要是找上门来，我们家……”“闭嘴！”张卫GG国低吼一声，
打断了儿子。他的眼神冷得像冰。“事情还没搞清楚，你嚷嚷什么！
”他虽然嘴上呵斥着儿子，但心里同样乱成一团麻。恐惧，愤怒，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像是放了一颗定时炸弹。
“她……她明天还会来吗？”张磊的声音都在发颤。张卫国没有说话。他不知道。
发生了这样的事，换做任何人，可能都不会再来了吧。躲还来不及呢。父子俩相对无言，
各自想着心事。张磊想的是，必须立刻辞退这个女人，撇清关系，免得惹祸上身。
而张卫国想的，却是那个男人在电话里说的——明天中午之前，五万块。这个数字，
像一座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对于他这样的退休工人来说，五万块，不是个小数目。
对于一个靠做钟点工维生的女人来说，这更是个天文数字。他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
张磊就急匆匆地走了。临走前，他千叮咛万嘱咐。“爸，如果那个女人再来，你直接跟她说，
我们不用她了。工资我会结清打给她。千万别让她再进门了，听见没有？
”张卫GG国含糊地“嗯”了一声。张磊走后，家里又恢复了空寂。张卫国坐在沙发上，
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一会儿希望陈岚不要来，免得把麻烦带进家门。
一会儿又隐隐地希望她能来，至少让他知道，她人是安全的。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九点钟到了。敲门声没有响起。张卫国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果然不来了。也好。这样大家都安全。他这么安慰自己，可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屋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可他却觉得比以前更空了。
他走到厨房，看着光洁如新的灶台，仿佛还能闻到昨天饭菜的香味。他打开冰箱，
里面是陈岚昨天买好的新鲜蔬菜，分门别类地放着。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是，
那个忙碌的身影，不见了。张卫G国叹了口气，关上冰箱门。就在他转身准备回客厅的时候，
“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了。很轻，带着一丝犹豫。张卫国的心，猛地一跳。
是他幻听了吗？他快步走到门后，从猫眼里往外看。是陈岚。她站在门口，
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有两团明显的黑青。她看起来疲惫不堪，仿佛一夜未睡。
但她还是来了。张卫国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拉开门。陈岚看到他，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张先生，对不起，我昨天把手机落在您这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张卫国侧过身，让她进来。“在桌上。”陈岚走进来，
看到桌上的手机，快步走过去拿了起来。她紧紧地把手机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救命稻草。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张卫国深深地鞠了一躬。“张先生，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我……我可能不能再来给您工作了。剩下的工资，
您让张磊先生不用结了，就当是……赔罪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站住。
”张卫G国叫住了她。陈岚的脚步停住了，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耸动。
张卫国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那个在电话里凶神恶煞的男人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是不是因为那个电话？”他沉声问。陈岚的身体僵了一下。“是……我自己的私事，
不该连累你们。”“五万块？”张卫G国又问。陈岚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话，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沉默，就是默认。张卫国深吸一口气，他这辈子，
最见不得的，就是女人和孩子受欺负。尤其是，这个女人还每天给他做饭，
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那个人，是你什么人？”“……是我前夫的弟弟。”陈岚的声音，
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前夫生病，找他借了高利贷，人没了，债就落到我头上了。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心酸。张卫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怪不得。
怪不得她这么拼命地干活。原来是背着这么沉重的担子。他看着窗外。今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可他觉得，照在陈岚身上的阳光，一定是冰冷的。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突然，他动了。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在一阵翻箱倒柜之后，走了出来。他的手里，多了一个有些破旧的铁皮盒子。
他走到陈岚面前，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用皮筋捆好的现金，还有一本存折。
这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准备留着自己养老送终的。连他儿子张磊都不知道。
陈岚看着盒子里的钱，愣住了。“张先生，您这是……”张卫G国从里面数出厚厚的一沓，
又从另一沓里抽出一些，凑够了五万块。他把钱塞到陈岚的手里。钱很沉，
沉得陈岚的手一抖，差点没拿住。“你……”她惊得说不出话来，抬头看着张卫国。
张卫国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道：“先拿去把事情解决了。”“活，接着干。”“钱，从你工资里慢慢扣。
”陈岚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五万块钱，像是在做梦。她看着眼前这个表情严肃，
甚至有些凶巴巴的老头。眼泪，毫无预兆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就在这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暴的砸门声。“开门！陈岚！我知道你在里面！
给老子滚出来！”是昨天那个男人的声音！他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陈岚吓得浑身一哆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