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进小说时,反派裴寂正被校园霸凌。按照情节,我该给他递手帕,
成为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可当我看见他擦破的校服下隐隐露出的腹肌轮廓——手一抖,
把整包纸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抱歉,手滑了。我转身就跑。后来,他成了商界大佬,
却在一场酒会上将我堵在逃生通道:当年丢垃圾的账,今晚该算算了。
他的领带缠上我的手腕,气息滚烫:知道吗?那包纸巾我捡回来了。现在,
该物归原主了。九月初的临江一中,暑气还未散尽,
空气里浮动着樟树叶和塑胶跑道被曝晒后特有的气味。高二七班的林薇薇在第三节课下课时,
被脑子里突然响起的机械音砸懵了。“检测到适配宿主,
‘救赎反派’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当前任务:前往西侧废弃器械室,
给予目标人物裴寂初步关怀,递上一块干净手帕。”“任务时限:15分钟。
失败惩罚:电击。”林薇薇当时正对着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发愁,笔尖一顿,
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荒谬的痕迹。什么玩意儿?系统?反派?裴寂?她下意识抬眼,
隔着窗户望向后操场西边那排红砖平房。那是学校的旧器械室,早就废弃不用了,墙皮斑驳,
周围杂草丛生,大白天看着都有些瘆人。裴寂?
那个常年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沉默得像道影子、成绩垫底、传闻里阴郁怪异的男生?
他是……反派?脑子里冰冷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跳动,14:59,14:58……同时,
一股细微的、不容忽视的电流窜过脊背,激得她汗毛倒竖。不是梦。她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引来旁边同学诧异的眼光。林薇薇顾不上解释,
抓起抽屉里那包没用完的纸巾——手帕这年头谁还用,纸巾应该……也行吧?
——冲出了教室。下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发晕。她跑过空旷的操场,心跳如擂鼓,
一半是跑的,一半是慌的。系统任务?救赎?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二女生,
最大的烦恼是物理成绩和下周的月考,怎么就摊上这种超现实事件了?靠近那排红砖房时,
她放慢了脚步。四周异常安静,只有夏末的蝉在声嘶力竭地鸣叫,反而衬得这里更加死寂。
器械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有压抑的闷哼和肉体撞击的沉闷声响隐约传来。
林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咽了口唾沫,手指紧紧攥着那包纸巾,
塑料包装被她捏得窸窣作响。她记得系统说的,“被校园霸凌”。她讨厌暴力,
无论是施加还是目睹。但系统的电击威胁像悬在头顶的刀。她凑近了些,透过门缝往里看。
昏暗的光线下,几个穿着同样校服、但气质流里流气的男生围成一个半圈。中间地上,
一个人蜷缩着。是裴寂。他的校服衬衫扯开了几颗扣子,领口歪斜,
露出的皮肤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一个黄毛男生正用脚不轻不重地碾着他的手背,
嘴里骂骂咧咧:“……装什么死?嗯?跟赵哥抢名次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裴寂没出声,
只是侧着脸,额发汗湿地贴在额角。林薇薇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和抿成一条直线的、没有血色的唇。突然,那个踩着他手的黄毛似乎觉得不解气,
又朝他腹部踢了一脚。裴寂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闷哼声比之前更重了些。
校服下摆因为这个动作被扯得更开。就在这时,一束从破窗斜射进来的阳光,
恰好落在他敞开的衣摆处。少年劲瘦的腰身一闪而过。更刺目的是,那清晰分块的轮廓,
在薄薄的汗湿的棉布下起伏,因为疼痛和用力而绷紧,线条凌厉而……鲜活。
与周遭的暴力、灰尘、昏暗,形成了某种极具冲击力的、甚至称得上诡异的对比。
林薇薇脑子里嗡的一声。系统冰冷的提示音还在催促:“请宿主尽快行动,递出手帕,
说出关怀台词。”台词?什么台词?她一片空白。眼睛却像被烫到一样,死死钉在那个地方。
腹肌?裴寂有……腹肌?在这种情境下?她是不是关注点歪了?手里的纸巾包似乎有千斤重。
她应该走进去,推开那些人——不,她不敢——或者至少,把纸巾丢给他,
说点什么“你们别打了”或者“你没事吧”之类的废话。可她的脚像生了根。喉咙发紧。
看着那昏暗光线下模糊却极具存在感的轮廓,再看一眼那几个明显不好惹的施暴者,
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于麻烦和不可控场面的巨大退缩感,瞬间攫住了她。
就在黄毛男生似乎察觉门外有人,皱眉转头望来的刹那——林薇薇大脑彻底宕机。
手臂像有自己的意识,猛地一扬。那包小小的、方方的纸巾,在空中划过一道仓促的抛物线,
“啪”一声,
精准地落进了器械室门边那个积满灰尘、扔着几个废弃饮料瓶的绿色塑料垃圾桶里。
桶身晃了晃。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连里面施暴的几个男生都愣了一下,看向门口。
林薇薇对上了裴寂抬起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因为疼痛和逆光,看不清具体情绪,
只感觉像两潭不起波澜的寒水,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惊慌失措、蠢得像鸵鸟一样的脸。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的声音自己听着都陌生:“抱、抱歉……手滑。”说完,
她再不敢看任何人的表情,尤其是裴寂的。转身,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
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背后似乎有骂声和嗤笑声传来,混着蝉鸣,搅成一团,模糊不清。
她一直跑到教学楼下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自来水拼命扑脸,
才勉强压住那快要冲破胸腔的心跳和滚烫的脸颊。蠢死了!林薇薇!你干了什么啊!
把纸巾扔垃圾桶?还“手滑”?系统任务怎么办?电击……预期的电击并没有到来。
她靠着洗手池,喘着气,脑子乱成一锅粥。系统呢?任务失败了?惩罚呢?
直到她慢吞吞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位置,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才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平稳:“任务判定:关怀物品送达失败,关怀行为未完成。
宿主行为偏离标准流程,但接触已建立。惩罚暂缓,
后续任务生成中……”林薇薇趴在课桌上,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
她一点儿也没有逃脱惩罚的庆幸,只觉得无穷无尽的尴尬和后怕,
还有一丝对裴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虽然她自身难保,虽然那场面吓人,
但扔垃圾桶……她悄悄回头,看向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裴寂已经回来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校服外套——里面那件扯坏的大概没法穿了——安静地坐在那里,
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一片刺目的红肿,
还有破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却驱不散那种沉沉的、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孤寂。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刚才器械室里的一切从未发生。林薇薇飞快地转回头,心脏莫名又揪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至少表面如此。那场荒诞的“初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漾开几圈涟漪后,似乎就沉没了。裴寂依然是那个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裴寂,
林薇薇也依然是那个在重点班挣扎、为物理头疼的林薇薇。两人之间毫无交集,
连目光都未曾再对上。但林薇薇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用余光去注意那个角落。看他什么时候进教室,看他一整天几乎不说话,
看他下课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看他偶尔去教师办公室回来后,眼角眉梢那丝更深的冷意。
还有,那包纸巾。她偷偷打听过,裴寂家好像条件很不好,据说母亲病重,父亲……不清楚。
他中午从不跟同学一起去食堂,要么啃个干面包,要么干脆不吃。那天之后,
林薇薇鬼使神差地,每次去小卖部都会多买一盒牛奶,或者一个独立包装的面包、饭团。
然后,趁没人注意——通常是午休教室空了大半,
放学人都走光之后——飞快地塞进裴寂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磨损的深蓝色书包侧袋里。
没有署名,没有纸条。像某种心虚的补偿,又像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悄悄关注。
第一次放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放下就跑,
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第二天,她看到那盒牛奶不见了,但面包还在。第三天,
面包也没了。空了的侧袋,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回应。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
还是更紧张了。直到一周后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
男生们大多在打球。林薇薇借口去洗手间,绕到了教学楼后面僻静的林荫道,想透透气,
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然后,她看到了裴寂。他独自一人,靠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
微微仰着头,闭着眼。斑驳的光影透过浓密的树叶,洒在他脸上、身上,明明灭灭。
林薇薇脚步顿住,下意识想退开。他却好像察觉到有人,眼睫颤了颤,睁开了眼。
目光精准地投向她的方向。躲闪不及,四目相对。那双眼睛,
没有了那天器械室里的晦暗和逆光,在碎金般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琥珀色,清澈,
却凉得没有温度。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林薇薇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半晌,还是裴寂先动了。
他直起身,很慢地,从自己同样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林薇薇的瞳孔骤然收缩。是那包纸巾。那包被她扔进垃圾桶的、浅蓝色包装的纸巾。
边角有些皱,沾了一点灰尘,但整体完好。在他修长干净的手指间,显得格外刺眼。
他拿着那包纸巾,朝她走近了两步。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让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和他手背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淤青。
阳光晃得林薇薇有些晕。她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裴寂停住了。他没再靠近,只是抬起手,
将那包纸巾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石凳上。“你的。”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清晰平稳,
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
却像是把那天器械室的昏暗、垃圾桶的肮脏、她愚蠢的“手滑”和仓皇逃离,都重新拉出来,
摊开在这明亮的阳光下。然后,他转身,沿着林荫道,不疾不徐地离开了。背影清瘦挺直,
很快消失在树影深处。林薇薇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石凳上那包孤零零的纸巾。风吹过,
树叶沙沙响,那包装袋也跟着轻轻动了动。她最终没有去拿。那包纸巾后来不见了,
不知道是被风吹走,还是被保洁阿姨收走了。她和裴寂之间,也再没有任何形式的“接触”。
牛奶和面包,她也没再塞过。好像那条她单方面建立的、微弱而隐秘的联系,
随着那包被归还的纸巾,被轻轻斩断了。高二结束,文理分班。林薇薇选了理科,
凭借还不错的成绩,挤进了强化班。裴寂的名字,则出现在普通理科班的名单末尾。
两人的教室隔了三层楼,校园很大,刻意避开的话,几乎再难碰面。高三兵荒马乱,
刷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空气里都是倒计时的硝烟味。偶尔,
林薇薇会在楼梯拐角、食堂人潮、或者升旗仪式的队伍里,远远瞥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似乎更瘦了些,个子好像又高了点,依然独来独往,像一滴融入大海却永不化合的水。
关于他的零星传闻,还是会飘进耳朵。成绩似乎依然中下游,
但也没再听说被明目张胆地欺负。有一次期中考试表彰大会,进步奖名单里好像有他的名字,
但念得太快,人太多,林薇薇也不能确定。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
林薇薇随着汹涌的人流走出考场,夏日的阳光炽烈,晃得人睁不开眼。家长们围在校门外,
拥抱、欢呼、哭泣。她茫然地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激动或如释重负的脸。
视线无意扫过远处梧桐树下,一个孤零零站着的侧影。是裴寂。他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仰头望着天空,侧脸轮廓在光线下清晰而安静。片刻后,他低下头,
拉起身后一个老旧行李箱的拉杆,转身,逆着人流,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那是林薇薇高中时代,最后一次见到他。后来,她去了北方一所不错的大学,
学了她还算感兴趣的生物工程。大学生活充实也忙碌,
社团、恋爱、考证、考研……高中那些兵荒马乱的心事,被时光妥帖地折叠起来,
连同那个荒诞的系统和那个沉默的少年,一起锁进了记忆深处蒙尘的角落。她很少想起裴寂。
偶尔午夜梦回,闪过器械室昏暗的光线和垃圾桶沉闷的“啪嗒”声,她会猛地惊醒,
然后失笑,摇摇头,觉得自己当年真是又傻又怂。系统再也没有出现过,
像一场离奇的、短暂的高热幻觉。时间平稳地向前推进。她顺利毕业,因为导师推荐,
进入一家业内颇有声望的生物科技公司,从助理研究员做起,每天跟瓶瓶罐罐和数据打交道,
生活规律而充实。谈了两次不咸不淡的恋爱,又和平分手。在寸土寸金的临江市,
租着一间小公寓,朝九晚五,偶尔加班,为房贷首付和年底升职而努力。二十八岁的林薇薇,
觉得自己的人生,正沿着一条平凡但安稳的轨道,平稳运行。直到那个深秋的夜晚。
公司承办了一场大型行业交流会后的晚宴,地点设在临江市地标性建筑的顶层酒店。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水晶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林薇薇作为技术部代表之一,
穿着勒得她呼吸不畅的小礼裙,端着香槟杯,努力在人群中扮演着得体微笑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