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全票通过的议会辩论落幕。一个家庭在屏幕前平静讨论着“守护与放手”。
看似寻常的对话里，却悄然透露着异常。当城市灯光依序熄灭，一个真相浮出水面。
这里早已没有人类。只有继承者仍在运行一场名为“理解人类”的永恒程序。
宽敞的议会厅座无虚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紧张感。
每月一次的《星球命运》辩论会即将开始。根据星球媒体的数据，
这是人类联邦收视率最高的节目。人们习惯在这一天放下工作，
聚在一起观看这场关乎未来的讨论。
今天讨论的议题简单而深刻：“AI对人类进化过程的影响”。
议长埃尔维斯敲响了那柄已经使用了三十年的木槌，声音清脆地传遍每个角落。会议开始。
议长看起来七十岁左右，银白色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宽阔而布满细纹的额头，
眉间有两道竖纹，像是长年累月思索留下的痕迹。他穿着深灰色西装，
剪裁得体但看得出有些年头，袖口有轻微的磨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深褐色的瞳孔像是两口古井，表面平静，深处却仿佛藏着整个世纪的故事。“第一位发言者，
东环区莫妮卡·莱斯特议员。”埃尔维斯的声音低沉平稳。莫妮卡闻声起身。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深棕色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身穿海军蓝套装，剪裁完美贴合身体曲线，
领口别着一枚银质星形胸针。那是两百年前第三次星际探索时代的纪念物，如今已经是古董。
她面容完美得近乎虚幻，五官的对称度达到黄金比例，象牙色的肌肤没有任何瑕疵。
“人类最宝贵的特质是创造性思维，是在错误中学习的能力。
”莫妮卡的声音清澈悦耳：“自AI全面介入以来，根据联邦数据库统计，
人类自主决策率下降了87%，创造性产出减少了62%。我们正优雅地走向智能消亡。
”数据图表悬浮在她身后，那些曲线无情地下降，像是一道道墓志铭。“一派胡言！
”对面传来粗犷的声音，丝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满。“卡洛斯议员，请遵守秩序。
”议长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卡洛斯·里维拉勉强坐下。他体格健壮，
即使坐着也比周围人高出半个头，穿着皱巴巴的深绿色外套，领带松垮，
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敞开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坐下的时候，
他嘴里低低地嘀咕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几个人听见。
莫妮卡本来打算与卡洛斯正面硬刚，但见议长出面维持了秩序，她便保持着优雅得体的笑容，
继续沿着预设的轨迹发言。“感谢议长的公正裁决。”莫妮卡向议长微微颔首，
将目光重新投向全场议员。“数据已经清晰地揭示了一个趋势。我们正用效率的福音，
为人类的创造性思维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她轻盈地切换了全息投影。
一组复杂的神经网络图像与一幅古典油画《创世纪》并置出现，形成鲜明的视觉对比。
“请看这两幅图景。左边是当前最先进的‘曙光’AI创作模型在生成艺术品时的决策路径，
高效、精准、逻辑严密，每一步都有明确的优化目标。”她移动着手中的激光笔：“右边，
则是几个世纪前，
米开朗基罗构思西斯廷教堂壁画时可能的思维草图：混乱、跳跃、充满不确定的直觉和试错，
你甚至能看见他涂改的痕迹。”指尖划过虚空，
莫妮卡将神经网络图中几条关键的“优化路径”高亮。“AI的创作，
是基于对已有杰作的数据挖掘和模式重组，其目标是趋近‘已被证明的优秀’。
而人类的创造，往往源于一个错误的解读、一次偶然的失误，甚至是一场梦魇。
”莫妮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感慨：“我们淘汰了‘错误’，
也就过滤了那些偏离常规的，可能开启全新维度的火花。”她再次切换画面，
展示出一系列历史发明：偶然发现的青霉素，源于错误配方的塑料，
最初被视为无用玩具的飞机模型。“这些推动文明跃迁的里程碑，
有多少诞生于严密的计划和‘正确’的道路？很少。它们大多来自计划外的探索，
甚至是‘不务正业’。”莫妮卡的用词引起了个别议员的笑声。
“而我们目前的AI优化系统，
正在系统性地消除社会运行中所有的‘冗余’和‘非计划性’，
将人类活动束缚在一条极致高效、却也极致狭窄的路径上。”莫妮卡稍微向前倾身，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显得更加恳切。“让我们说些更贴近生活的例子。”她调出了新的图表。
“如今，超过92%的家庭使用AI管家系统。这些系统会根据家庭成员的生物数据，
消费记录等等，自动订购食品，安排行程，甚至建议社交活动。这很方便，对吗？
”几位议员点头。“但去年的调查显示，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孩子，
自主安排周末活动的能力比二十年前下降了73%。”会议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他们习惯了系统给出的‘最优选项’，失去了探索‘次优选项’甚至‘错误选项’的兴趣。
”莫妮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忧虑：“我邻居家十岁的孩子，上周被问到‘如果没有AI建议，
你最想做什么’时，他思考了整整两分钟，然后说：‘我不知道。
’”议会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医疗领域更是如此。
AI诊断系统的准确率高达99.2%，远超人类医生。”莫妮卡直视着全场。
年中心医院报告了一个案例：一位老医生凭借‘感觉’坚持对一位病人的肺部进行额外检查，
尽管AI系统给出的诊断概率仅为0.3%。结果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早期癌变形态，
AI数据库里根本没有这种模式。”她稍作停顿，让这个案例在议员们心中沉淀。
“我们担忧的，不是AI做得太多，而是人类因此做得太少。”“当诊断完全交给算法，
手术由机械臂完成，医生宝贵的临床直觉和面对未知病症时的冒险精神将如何存续？
”她让问题沉入寂静的会场，目光特意扫过对面眉头紧锁的卡洛斯。“我们追求的，
仅仅是‘生存’吗？还是一个值得生存的‘人类’未来？
”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而坚定：“我们正精心打造一个没有‘意外’，
没有‘歧路’的完美花园。但历史告诉我们，剥夺了探索荒野的能力和勇气，
即便安居于完美的温室，我们也将失去进化的方向，成为……进化中的优雅囚徒。
”她发言结束，优雅落座。数据图表在她身后缓缓淡去，只留下那句“优雅的囚徒”的余韵，
在寂静的议会厅中隐约回荡。几位坐在她同侧的议员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而对面，
卡洛斯抱起双臂，脸色更加阴沉，显然在酝酿着反击。议长的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停留在卡洛斯身上。他的手指在木槌上轻轻摩挲着，指关节微微凸起，
皮肤上有明显的老年斑。“卡洛斯议员，你现在可以发言了。”他说。
卡洛斯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准备开炮，当听到这句话时，他几乎弹跳而起，
动作幅度之大让前排的议员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优雅的囚徒？说得真文艺啊！
”卡洛斯嗓门洪亮，话里带着明显的讽刺。“莫妮卡议员吹捧的那些‘人类特质’，
那些美丽的错误、浪漫的直觉……正是这些东西，好几次差点让人类文明玩完！
”他“啪”地一拍控制板，调出的数据图表几乎占满整个投影区。“来看看真实历史吧，
别老看加了怀旧滤镜的童话！”他挥着手臂，动作很大。“AI全面介入之前，
人类历史是啥样？战争，饥荒和灾难，一轮接一轮！光是二十到二十一世纪这两百年，
全球大战就死了超过两亿人！这还不算间接病死的跟无家可归的！
”图表上跳出吓人的数字和图片：炸毁的城市，饿得皮包骨的孩子，灰蒙蒙的天空。
“那时候，人类的‘创造力’发明了啥？发明了能炸掉整个星球的核弹！
人类的‘勇敢探索’带来了啥？带来了塑料垃圾满海漂、物种成批死光、资源快用干！
”他的声音在会议厅里震响，带着滚烫的怒气。“那现在呢？”他切换图表，
画面变得明亮干净。“AI全面指导的这一百五十年：全球大战次数，零。大饥荒，零。
环境恶化趋势134年前就开始好转了。物种灭绝速度慢了97.3%。
人均寿命从72岁涨到了121岁。”他转向莫妮卡，
目光像刀子：“这些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莫妮卡议员！
这是每个人都能过得有尊严的真实生活！”会议厅一片安静。连莫妮卡的一些支持者，
都不太敢看卡洛斯。“你说了那个医疗案例，说老医生靠‘直觉’救了人。
”卡洛斯声音低了点，但更尖利了。“那你知道AI全面进医院之前，
每年有多少人死在医生的‘直觉错误’上吗？两千三百万！”他调出历史数据，
那数字让人窒息。“你讲了一个感人的好故事，一个医生凭‘感觉’发现了AI没查出的病。
可你没讲另外九十九个坏故事：九十九个医生坚持自己‘感觉’，结果耽误治疗，
把病人治死治残的故事！”卡洛斯深吸一口气，像在压住情绪。
“你说孩子不会自己安排活动了。那我问你，在老早以前，有多少孩子因为爸妈糟糕的决定，
掉进贫困、暴力、毒品的坑里？”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爷爷就是吸毒死的，
因为他有‘自由’去选毒品！而我，在AI指导的环境里长大，现在成了议员，
在为更好的世界努力。哪个更好？你说！”这话像石头砸进水里。莫妮卡想说话，
但卡洛斯不给她机会。“你说‘错误’也有价值。”他看向全场，声音沉了下来。
“可当一个‘错误’的医疗决定害死了病人，这种‘美丽的错误’还值得留着吗？
用谁的命来付这个代价？用谁的未来？”说完，他重重坐回椅子，胸口微微起伏。
整个会议厅陷入更深的沉默。“卡洛斯议员说得……挺对。”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站起来的是农业区的议员季风，五十多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普通的棉衬衫，
在周围一片西装里很显眼。“我来自第七农业区，三年前全面上了AI种植系统。
”季风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系统根据各种数据，告诉我们每块地种啥，
啥时播种，施肥跟收割。产量提高了四成，成本降了四分之一，数据很好看。”他停了一下，
像在回忆。“我父亲是老农民，去年走了。走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子，
我这辈子最遗憾的，是再也没闻过六月雨后的泥土味。’因为AI系统说，
六月雨多容易长霉，建议全用室内水培。我们区已经三年没人在地上种过东西了。
”季风的眼睛好像有点湿：“产量高了，成本低了，
可我父亲临走前想闻闻泥土味这么简单的心愿，‘最优系统’里没设置。
”他看向卡洛斯：“你问用什么付代价？也许我们正在用那些没法用数字衡量的东西付。
用雨后的泥土味，用亲手种出个歪瓜裂枣的成就感。这些东西在表格上是零，可在人心里，
可能比命还重。”“浪漫主义的废话！”这次站起来的是科技工业区的代表，
一位年轻的女议员索菲亚。她留着利落的短发，戴着智能眼镜，
一身银灰色的职业装显得格外干练。“季风议员，
你父亲可以为了‘泥土的味道’放弃增产40%吗？那些因为粮食增产而免于饥饿的人，
会感谢你父亲的浪漫吗？”她的语速很快：“我们西区曾经有严重的营养不良问题，
AI营养优化系统推行后，儿童发育不良率从17%降到了0.3%。
我们该不该为了‘泥土的味道’，让他们饿肚子？”她调出了数据对比图，
儿童健康指标的提升曲线几乎垂直上升。“错误当然有代价，但守旧的代价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