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一阵尖锐的铃声刺穿的。眼皮像粘了胶,沉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发痛,
每一次吞咽都像在摩擦砂纸。我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模糊晃动的白光,随后逐渐聚焦,
凝成一片陌生得令人心悸的天花板——惨白,无瑕,白得没有一丝人气,
只有正中央嵌着一盏方形吸顶灯,光线冷硬。这不是我的家。甚至不像任何一间正常的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过于刻意的清新剂味道,柠檬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异气息,
底下似乎还隐隐透着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味,陈旧,微甜,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
又被强行掩盖。我在哪?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脑袋就传来一阵钝痛,
像是有人用裹了绒布的锤子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敲打。记忆是一片空白,不,不是纯然的空白,
更像是被浓厚的、不断翻滚的灰雾笼罩着,偶尔有破碎的画面闪过——刺眼的车灯?
玻璃碎裂的声音?一张模糊的、焦急的……谁的脸?我想要抓住,它们却像受惊的鱼,
倏忽溜走,只留下更深的空洞和眩晕。“编号2047,你醒了。
”一个平板无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没有任何预兆。我惊得几乎从床上弹起来,
这才发现床边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护士服,戴着同色护士帽,
帽檐下一张脸孔异常年轻,却毫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个小巧的透明药盒,里面有两颗药片,
一白一蓝。“这是哪里?”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晨光疗养院。”护士的嘴唇翕动,
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背诵条文,“我是你的责任护士,你可以叫我琳娜。
现在是早晨7点整。请服药。”她把托盘往前递了递。疗养院?我?我试图撑起身,
四肢传来陌生的酸软感。低头看自己身上,是一件灰蓝色的条纹病号服,布料粗糙。
我成了病人?为什么?我怎么了?“我……生了什么病?”我问,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能听出的惶恐。琳娜护士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看着我,停了大概两秒。
“你需要休息和疗养,2047。按时服药,遵守规定,对你的恢复至关重要。
”她避开了问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现在,请服药。”我看着她,
又看了看那两片小小的药片。白色的圆片,蓝色的椭圆。它们躺在那里,无害,
甚至有些精致。但一股莫名的寒意却顺着脊椎爬上来。我没有任何关于自己为何在此的记忆,
而眼前这个像人偶一样的护士,就是我与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连接点。在她的注视下,
我别无选择。我拿起药片,放入口中,就着那杯微温的水吞了下去。水划过干涩的喉咙,
带来短暂的舒缓,但心底的不安却越发浓重。“很好。”琳娜护士接过空杯,
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满意?“上午8点至8点30分是早餐时间,
地点在一楼餐厅。请遵循地面绿色箭头指引。餐后可以在一楼公共休息室活动,
或者回到自己的房间。午餐12点,晚餐18点。晚上8点整,必须服药并就寝,
届时会有铃声提醒,房间门锁会自动启用,直至次日早晨6点。
”她语速平稳地报出一连串日程,然后从托盘下层抽出一张对折的硬纸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疗养院的《病人须知》,请务必仔细阅读并严格遵守。这关系到你,
以及其他所有人的健康与安全。”说完,她不再多看我一眼,转身,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锁舌弹入的声音吗?
我盯着那扇米白色的、光秃秃没有任何装饰的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房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这片令人窒息的惨白。我勉强坐起身,
靠在冰冷的金属床头架上,开始打量这个牢笼。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
除了我身下这张窄床,对面还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空床,铺着同样灰白的床单。
两张床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床头柜,再过去靠墙是一个简易的衣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没有窗户。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方形通风口,栅栏后面是黑暗。
唯一的光源就是头顶那盏惨白的灯。正对着我床尾的墙壁上方,
挂着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体——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光点恒定地亮着,
无声地宣告着无处不在的注视。我感到一阵反胃,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这里不像疗养院,更像……监狱,或者某种实验室。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那张硬纸卡上。
伸手拿过来,展开。标题是加粗的黑色字体:《晨光疗养院病人须知及行为准则》。
下面罗列着一条条冰冷的规定,印刷体字迹清晰得刺眼:请时刻牢记您的编号2047,
并在医护人员询问时准确报出。每日严格遵循作息时间表随附,
餐饮、活动、服药、就寝不得延误。未经允许,不得进入其他病人的房间。
公共区域请保持安静,避免不必要的交谈。所有发放的药物必须当场服用,不得私藏或丢弃。
晚8点至早6点为绝对静默就寝时间,必须留在自己房间内,保持卧床状态。
房间门将自动锁闭。如感到任何不适或异常,请立即按下床头呼叫按钮通知护士站,
切勿自行处理或与其他病人讨论。信任您的医护人员,他们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您的康复。
违反准则可能影响您的治疗进度,并导致相应的隔离措施。最后一条下面,
用稍小的字体印着一行字:“安全源于秩序,健康来自服从。”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规定,这是戒律。每一条都在剥夺作为人的基本自主和联系。不得交谈?
不得进入他人房间?晚上强制锁门?
还有那条“信任您的医护人员”……配上琳娜护士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只让我感到毛骨悚然。
我的编号是2047。那么,之前的2046呢?这里到底有多少“病人”?他们是什么人?
都像我一样,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吗?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放下《须知》,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床头柜冰凉的表面。柜子有一个小抽屉。我试着拉了一下,没锁。
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角落散落着一点橡皮屑似的碎屑。我准备推回去,
指尖却碰到抽屉侧壁靠里的地方似乎有点异样。不是光滑的,好像贴着什么东西。
我探进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索,在木质侧壁的内侧,摸到一小块微微翘起的边缘。很薄,
像是纸。我用指甲抠住边缘,一点点把它剥离下来。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边缘毛糙,
似乎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心脏骤然缩紧。我飞快地瞥了一眼墙角的摄像头,
红色光点依旧稳定。我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可能投向手部的视线,屏住呼吸,
慢慢将纸条展开。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
是用某种深蓝色墨水笔写的,笔画因为用力而深深地凹陷进纸纤维里,
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面。字迹颤抖,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急切:“别相信7号房病人的话!
!!他们撒谎!他们和‘它们’是一伙的!记住,只有你自己!别吃蓝色的药!如果可能,
藏起来!别睡得太死!脚步声……晚上有脚步声!它会在门外停住!别开门!无论如何别开!
!!”纸条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最后几个感叹号几乎戳破了纸张。我攥着纸条,
指关节捏得发白,冰冷的汗水瞬间浸湿了病号服的后背。7号房?撒谎?和“它们”一伙?
“它们”是谁?蓝色的药?我今早吃的药里,就有一片蓝色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这潦草的警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意识和这个看似秩序井然的疗养院表面。
留下的是更黑、更深的恐惧迷雾。写这张纸条的人是谁?是之前的2046号病人吗?
他或她遇到了什么?现在又在哪里?为什么特别警告不要相信7号房的病人?
7号房……是房间号?我的房间号是多少?我猛地抬头看向房门。米白色的门板光秃秃的,
没有任何号码牌。但我醒来时,琳娜护士明确称呼我“编号2047”,而不是房号。
房号可能在外面。还有,纸条上提到的“脚步声”、“别开门”,
和《须知》里晚上锁门的规定隐隐对应,却充满了极端恐怖的色彩。这不是简单的纪律,
晚上锁门似乎是为了防止什么东西进来……或者防止我们出去遇到什么?
混乱的思绪和剧烈的头痛交织在一起。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必须把纸条藏好。
我环顾四周,最后将它重新折成最小,
塞进了病号服裤子那过于宽松的、缝线粗糙的内侧小口袋里。这个地方应该不容易被注意到。
刚藏好纸条,门外再次传来那轻柔到诡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迅速躺好,闭上眼睛,
装作仍在休息。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又是琳娜护士,她手里拿着一个夹板,
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落在我身上。“2047,早餐时间到了。
请跟随地面绿色箭头前往餐厅。不要耽搁。”我睁开眼,装作刚醒的样子,点了点头。
她退到门边,示意我出去。我穿上床边摆放的一双灰色软底布鞋,尺寸刚好。走出房门,
是一条长长的、同样惨白墙壁的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微噪音。
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混合陈腐甜味的气息更浓了。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米白色的门,
和我房间的门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门牌号。地面是浅灰色的耐磨地胶,
上面确实有颜色略显突兀的绿色箭头贴纸,指示着前进方向。琳娜护士没有跟来,
只是站在我房间门口,静静地看着我。我别无选择,只能沿着箭头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显得格外孤单。我试着去观察其他房门,
试图找到任何类似“7号”的标识,一无所获。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弹簧门,
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绿色指示灯牌,写着“餐厅”。我推门进去。餐厅比想象中大一些,
摆着十几张长方形餐桌,每张桌子配四把椅子。此刻大约有二十几个人坐在里面,
安静地吃着东西。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灰蓝色条纹病号服。他们年龄各异,有男有女,
但每个人都低着头,专注于自己面前的餐盘,没有任何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整个餐厅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脆响,以及一种压抑的、机械的咀嚼声。
我拿了一个空餐盘,顺着取餐台走过去。食物很简单:一碗看不出内容的糊状物,
两片干面包,一小块黄油,一杯清水。
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配餐员沉默地分发食物,眼神空洞,和琳娜护士如出一辙。
我找了个靠边的空位坐下,开始慢慢吃那碗味道寡淡、温度适中的糊。食不知味。
我悄悄抬起眼皮,观察着周围的“病友”。他们大多面无表情,眼神呆滞,动作迟缓,
仿佛只是按照程序在执行“进食”这一指令。有几个人的手指或嘴角在不自觉地轻微颤抖。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用面包反复蘸着糊状物,动作缓慢而持续,
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没有看到任何像是会写出那样警告纸条的人。
也没有任何人与众不同。我的目光扫过整个餐厅,忽然,在斜对面靠墙的一张桌子旁,
我看到了一个有点不一样的人。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微卷,有些凌乱,
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也在低头吃饭,但速度似乎比其他人稍快一点,而且,
我注意到,他的眼珠在轻微地转动,似乎在谨慎地观察四周。当他偶尔抬起手时,
我看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结着暗红血痂的抓痕。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
猛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撞上了我的目光。那一瞬间,
我看到他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探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但很快,那眼神就重新归于一种刻意的空洞和麻木,他迅速低下头,继续机械地咀嚼。
是他吗?还是别的什么?我想起纸条上的警告:“别相信7号房病人的话”。
如果写纸条的人不是他,那会不会是他在观察潜在的“7号房病人”?或者,
他根本就是“7号房”的人?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我赶紧移开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早餐时间在死寂中结束。铃声响起,不是早晨那种尖锐的铃声,
而是更柔和但同样具有穿透力的“叮”的一声。病人们像听到指令的机器人,同时停下动作,
放下餐具,默默起身,将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沉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走出餐厅。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停留。我也跟着人流走出去。绿色箭头现在指向“公共休息室”。
那是一个比餐厅稍小一点的房间,放着一些看起来很不舒服的硬质沙发和椅子,
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但屏幕是黑的。有几排书架,
上面的书都包着统一的牛皮纸书皮,看不到书名。同样,没有窗户。病人们分散坐下,
有的盯着空白的电视屏幕,有的望着天花板,有的则直接闭目养神,依旧无人交谈。
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正常”,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那个手上有抓痕的男人也走了进来,他选了一个离我最远的角落坐下,
拿出一本包着书皮的书,低头看着,但我注意到他很久都没有翻页。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我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回忆自己是谁,怎么来的,
但头痛总在试图深入时加剧,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闸门死死锁住了那段记忆。
我唯一能清晰感觉到的,就是口袋里那张纸条粗糙的触感,和它带来的冰冷警示。
午餐和晚餐重复着早餐的模式。同样的寂静,同样麻木的人群,同样味道古怪的食物。
每一次服药时间,琳娜护士都会准时出现,用那双玻璃珠眼睛监督我吞下白色和蓝色的药片。
我注意到,其他病人服药时,也有各自的护士监督。
整个疗养院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无声机器,按照既定程序运转,而我们这些“病人”,
只是其中微不足道、任人摆布的零件。下午在休息室时,
我曾试图靠近一个看起来相对不那么呆滞的老妇人,想低声问点什么。
但我刚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还没开口,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了缩身体,
头垂得更低,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与此同时,
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冰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是角落里两个一直站得像雕塑一样的护工。
我立刻放弃了尝试。这里不允许交流。任何试图打破寂静的行为,都会立刻被注意到,
被无形的压力制止。晚上7点50分,尖锐的铃声再次响彻走廊。
琳娜护士准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2047,就寝时间到。请服药。”她递过药盒和水杯。
我接过,像往常一样,准备将药片放入口中。但就在白色药片即将触碰到嘴唇的刹那,
我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下。我想起了纸条上的话:“别吃蓝色的药!
”蓝色的药……今早和中午,我都吃了。它到底是什么?镇静剂?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琳娜护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不能再犹豫。我将两片药都放入口中,喝了一大口水,
仰头。借着喝水的动作,
我用舌尖极为灵巧地将那片蓝色的椭圆形药片抵在了上颚与牙龈的缝隙之间,
然后迅速将白色的圆片和水一起吞了下去。喉咙滚动。我放下水杯,张开嘴,对着琳娜护士,
示意已经咽下。她盯着我的口腔看了大约两秒钟,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能感觉到那片薄薄的、微苦的蓝色药片紧贴着上颚,随时可能暴露。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终于,她点了点头,收回目光。“很好。请立刻卧床休息。灯光将在五分钟后自动关闭。
晚安,2047。”她拿起托盘和水杯,退了出去。门关上,锁舌“咔哒”弹入。
我几乎虚脱,靠着床头柜滑坐到地上,背心已经完全湿透。
我小心地用手指将那片蓝色的药片抠出来,捏在手心。药片微微有些融化,表面湿滑。
我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最后,我掀开床垫的一角,
将它塞进了床垫与床板之间的缝隙深处。做完这一切,我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
更大的紧张攥住了我。纸条上还说了,“别睡得太死!脚步声……晚上有脚步声!
它会在门外停住!”我爬上床,和衣躺下,拉过薄薄的被子盖到胸口。
头顶的灯在准时五分钟后,“啪”一声熄灭了。房间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不是普通的暗,
是那种没有一丝光源、浓稠得化不开的黑,
连刚才还能隐约看到一点的通风口栅栏轮廓都消失了。只有墙角监控摄像头的红色光点,
在黑暗中像一只不眠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恒定地亮着。我瞪大眼睛,努力适应黑暗,
竖起耳朵捕捉一切声音。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时间一分一秒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