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默篇学校里那个总在雨天出现的女孩,我以为她是另一个被遗忘的透明人。
直到在校刊上看到她的诗:“你递伞时的手,是我十六岁唯一握住的光。”那场雨下了十年,
我终于明白——我和她,都是彼此青春里潮湿却温暖的秘密。年少时懵懂也许不是坏事,
即使以后不再遇见,各自安好,也不会觉得遗憾.--- 程默---雨又下起来了。
程默从出租车上下来,没撑伞,细密的雨丝 立刻沾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他站在母校门口,
铁艺大门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些,锈迹在雨水浸润下泛着深红。
门柱上“南江第一中学”的烫金大字,颜色淡了,边角有些剥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今天是周六,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雨声淅淅沥沥,落在香樟树叶上,
落在水泥地面浅浅的积水里,落在很远的地方,模糊成一片灰白的背景音。他回来,
是因为接到班主任老赵的电话,说学校旧档案室要彻底翻修,
清理出不少“我们那届的玩意儿”,让有空的同学都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想留作纪念的。
老赵在电话里笑着说:“程默,我记得你以前作文不错,说不定有你的稿子哦,校刊什么的。
”校刊。程默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他借口出差顺路,
推迟了原本安排好的客户会议,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就这么来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是回来想看看。门卫室换了人,是个面生的老爷子。程默登记了姓名和来访事由,
走进阔别十年的校园。主干道两旁的香樟树粗壮了许多,树冠在空中连接,即便在雨天,
也透下一种沉静的绿意。操场换了新的塑胶跑道,鲜艳的红色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教学楼外墙新刷了米色的漆,看起来整洁,却也陌生。他凭着记忆往旧办公楼走去,
那里曾经是教师办公室和校刊编辑部的所在地。楼更旧了,墙皮有些斑驳,爬山虎郁郁葱葱,
几乎覆盖了半面墙,雨滴在叶片上汇聚、滚落。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打湿的清气,
还有一种旧木头、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属于回忆的特定气味。档案室在三楼尽头。推开门,
灰尘在从窗户透进来的、被雨水稀释的光线里飞舞。几个打开的纸箱堆在地上,
老赵正和一个年轻老师蹲在一边翻捡。看到程默,老赵站起身,扶了扶眼镜,
脸上绽开笑容:“嘿!程默!真来了!我就说嘛,你们这些孩子,嘴上说着忙,
心里头还是念旧的。”寒暄了几句,老赵指着那几个箱子:“喏,就这些。
主要是些没人认领的作业本、试卷,还有一些当年的活动记录、校刊合订本。你们自己看,
有想拿的就拿走,剩下的学校就当废品处理了。”程默道了谢,
蹲在一个标注着“2008-2012届 校刊文稿”的纸箱前。箱子很沉,
他掀开虚掩的盖板,一股更浓的陈纸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散乱的文件袋、手稿纸、还有一本本用订书机粗糙装订起来的校刊。
封面是简单的白纸,印着“南江一中校刊”和期数,因为受潮,边角有些卷曲发黄。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些。手指有些迟疑地拨开表面的纸张。
帘:“青春风铃”、“诗海浪花”、“校园速写”……都是当年语文组老师鼓捣出来的东西,
鼓励学生投稿。他记得自己也投过几次,多是些无病呻吟的散文或者故作深沉的议论文,
偶尔被录用,拿到微薄的稿费,能高兴好几天。他慢慢翻找着,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在纸页里的时光。忽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在一叠微微泛黄、字迹各异的稿件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清秀中带着点稚嫩劲儿的字迹。
是他自己的。一篇题为《雨巷》的短文,模仿戴望舒的调子,
写一个少年在雨天空旷校园里的漫想,
充满了那个年纪特有的、泛滥的愁绪和自以为是的孤独。他拿起那几页纸,
目光却下意识地扫向旁边的稿件。然后,他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是一首诗。
用蓝色圆珠笔誊写在普通的横格稿纸上,字迹细小而工整,有些笔画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圆润,
但整体给人一种拘谨的、向内收拢的感觉。诗没有题目,
只有短短几行:“雨线缝补天空的裂痕,走廊尽头,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递过来半柄干燥的伞檐,指尖碰触的瞬间,雷声在很远的地方闷响。
我攥住那片短暂的晴空,你的手温,是十六岁,我唯一握住的,不敢言明的光。”诗的下方,
投稿人姓名栏,写着两个字:苏静。苏静。这个名字像一枚小小的石子,
投入程默记忆的深潭,起初只有细微的涟漪,随即,那些被岁月泥沙掩埋的、潮湿的片段,
翻涌着,试图浮出水面。画面不甚清晰,带着水汽氤氲的朦胧。也是这样的雨天。高二,
还是高三?深秋,雨下得没完没了。放学时,他没带伞,站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下,
看着外面织成帘幕的雨,有些发愁。同学们三三两两撑着伞走了,喧闹声渐渐稀落。
走廊很长,光线昏暗,因为雨天,白炽灯早早亮起,投下惨淡的光。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女孩。
在走廊的另一端, 几乎贴着墙壁站着,很安静,手里握着一把收拢的、深蓝色的折叠伞,
却没有打开。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
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过于苍白的脸。她似乎也在看雨,但眼神空茫,没有焦点,
像是沉浸在另一个无人知晓的世界里。程默对她几乎没有印象。只知道她是隔壁班的,
好像叫苏静?成绩似乎中等偏下,极其安静,安静到近乎透明,如她的名字一样。
班上几乎没人提起她,也没见她和谁特别亲近。她总是独来独往,走路贴着墙根,
上课时背挺得笔直,却很少抬头看黑板,大多数时间,只是盯着自己的课本或桌面,
像个沉默的影子。那天,不知是出于一种同病相怜都没伞?,
还是一种少年人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模糊的冲动,程默犹豫了一下,朝着走廊那头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似乎惊了一下,微微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他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有点尴尬,抓了抓头发。
“那个……你没带伞?”问完就觉得蠢,人家明明拿着伞。她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有些发白。“雨好像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程默没话找话,
看向外面的雨幕,“你家远吗?”她又摇了摇头,这次幅度更小。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哗哗的雨声。程默觉得更尴尬了,抿了抿嘴,正想开口说“那我先走了”,
她却忽然动了。她打开了自己那把深蓝色的伞,伞面不大,但撑开了一片独立的空间。然后,
她往前走了半步,将伞微微朝他这边倾斜了一些,依旧低着头,
声音细得像雨丝:“一起……走吧。到校门口。”程默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主动邀请。
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她的脸颊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很快又褪去,只剩苍白。
她举着伞,手臂微抬起,显得有些吃力。“哦……谢谢。”程默反应过来,连忙钻进伞下。
伞下的空间立刻变得逼仄。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肥皂和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混着雨天潮湿的空气。两人保持着一点距离,但胳膊还是偶尔会碰到。她的校服袖子有点短,
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雨滴打在伞布上的噗噗声。
走到教学楼出口,风裹着雨丝斜扫进来。程默下意识地侧身,想帮她挡一下,
手无意间碰到了她握着伞柄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他触电般缩回手,低声道歉:“对不起。
”她没吭声,只是把伞又往他这边挪了挪,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终于走到校门口。雨势稍小,但依然连绵。程默看到她肩上湿了,心里过意不去,
脱口而出:“这伞你打着吧,我家近,跑回去就行。”其实他家并不近。她猛地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那是程默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很大,瞳仁颜色很深,像是蓄满了雨水,
里面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惊讶,慌乱,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来不及捕捉。
她很快又低下头,把伞往他手里一塞,声音急促:“不用。你……你用。”说完,
转身就冲进了雨里,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程默握着还有她手心一点余温的伞柄,站在原地,
看着雨中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他用了一个星期,
后来去隔壁班还伞,却没找到她。同学说她请了几天病假。他把伞放在了她座位抽屉里。
再后来,偶尔在校园里遇见,她依旧是那副安静透明的样子,远远看见他,就会提前绕开,
或者低下头匆匆走过。他们再没有说过话。这段小小的插曲,
很快被高三铺天盖地的试卷、排名、压力和关于未来的焦虑淹没。程默偶尔想起,
也只觉那是青春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潮湿的瞬间,像无数个雨天一样普通。
那个叫苏静的女孩,也如同滴入池塘的一滴水,未曾掀起任何波澜,就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
直到此刻,这首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那个尘封的角落。“你递过来半柄干燥的伞檐,
指尖碰触的瞬间,雷声在很远的地方闷响。我攥住那片短暂的晴空,你的手温,是十六岁,
我唯一握住的,不敢言明的光。”原来,那不是他记忆里一次偶然的、单方面的“借伞”。
原来,那个沉默透明的女孩,用她全部的内向和敏感,将那个瞬间,凝结成了诗行。原来,
在他不曾知晓的维度里,他无意间的一个举动,曾被某个人如此郑重地收藏,
视为晦暗青春里的一束“光”。程默的心被一种巨大的、迟来的震动攫住了。
手指摩挲着那泛黄的稿纸,诗句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滚烫。他想起她苍白的脸,低垂的眼睫,
冰凉颤抖的手指,和最后冲进雨里的背影。原来那不是疏离,是慌张;不是透明,
是厚重到他无法想象的内心世界。“这首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老赵,“苏静……她后来……”老赵正整理着另一箱东西,闻言抬头,
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苏静啊……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子,是吧?
我想想……她高考好像发挥一般,上了一个外省的普通本科吧?具体学什么不清楚。
毕业后就没怎么听说消息了。怎么,你们有联系?”程默摇摇头,喉头发紧。“没有。
只是……看到她的诗,写得很好。”“哦,那孩子是有点文笔。”老赵感慨道,
“不过太内向了,不合群。当年校刊能录用这首诗,我还挺意外的,她很少投稿。对了,
”老赵像是想起什么,在另一个箱子里翻了翻,找出一个硬皮笔记本,
“这是当年校刊编辑部的审稿记录本,你看看,说不定有记录。”程默接过来,
快速翻到大约的年份。泛黄的页面写着一些稿件的初审意见。
他找到了那首无题诗所在的那一页。稿签纸上除了诗,
还有用红笔写的简短审稿意见:“意象细腻,情感真挚。略显晦涩,但可留用。
拟刊于第47期‘诗海浪花’栏目。” 审稿人签名是一个他有点印象的语文老师名字。
在稿件处理结果栏,盖着一个蓝色的“已刊用”章。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似乎是排版时的备注:“请作者提供署名。苏静确认。”她看到了。
她的诗被印成了铅字,发表在无数同学可能随手翻阅又随手丢弃的校刊上。
她确认了自己的署名。那么,她是否也曾期待,那个递过伞檐的男孩,会无意中看到?
程默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恍惚。十年前的雨声,仿佛穿透时光,再一次将他笼罩。他错过了。
不仅错过了那把伞下可能的更多对白,错过了还伞时也许能说出口的感谢,甚至可能,
错过了唯一一次读懂这首诗、读懂她心事的时机。“我能……拿走这些吗?”他听到自己问,
声音有些飘忽,“这首诗,还有……我自己的那篇。”“拿吧拿吧,”老赵爽快地挥挥手,
“本来就是留给你们的纪念。”程默小心翼翼地将那页写着诗的稿纸,
连同自己那篇《雨巷》的稿子抽出来,
又从旁边拿了一本封面印着“第47期”的校刊合订本。他翻开,
直接找到“诗海浪花”栏目。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那几行诗静静躺在那里,
铅字印得有些淡,排版朴素,没有花边,也没有配图。旁边是其他学生的作品,咏物抒怀,
壮志凌云。只有她的诗,缩在角落,像她本人一样,
沉默地诉说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内心的滂沱大雨。
他将这几样东西仔细收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又和老赵聊了几句近况,
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离开档案室时,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成了蒙蒙细雨。
他没有立刻离开学校,而是撑着来时在门卫室借的一把旧伞,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
走过那条曾经一起避雨的长廊,如今墙面重新粉刷过,亮堂了许多。走过教学楼,
教室窗户紧闭,里面整齐排列的桌椅,已不是他们当年用的那种。走过公告栏,
上面贴着新的光荣榜和活动通知,照片上的少年少女笑容明亮,充满朝气。一切都在变,
只有雨,和记忆里那个潮湿的下午,固执地保持着原貌。走到操场边的看台,
他找了个稍微干燥的地方坐下。雨丝斜飘,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拿出手机,
无意识地在通讯录、微信、甚至很久不用的QQ里搜索“苏静”。一无所获。
他们的人生轨迹,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就已经彻底分开,向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十年,
足以改变太多,也足以让一个本就模糊的影子,更加淡去。他打开搜索引擎,迟疑了一下,
输入“苏静 诗人”。跳出的结果大多无关。他又尝试加上母校名称、可能的地域信息,
依然没有找到确切的线索。那个曾经写出那样诗句的女孩,仿佛真的被时光湮没,了无痕迹。
或许,就像诗里写的,那束“光”仅仅存在于十六岁那个特定的雨天,
仅供那时那地的她取暖。而他,只是无意中提供了火柴的人,自己却从未察觉火焰的存在。
程默在细雨里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晚,校园里的路灯亮起,
在湿漉漉的地面投下昏黄的光晕。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校门口,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暮色中的教学楼只剩下深色的轮廓,零星几个窗户亮着灯,大概是高三的学生在补课。
香樟树的黑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雨几乎停了,空气清冷。他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空,是因为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错过,一个无声的呼应,却再无后续。沉,
是因为那份被如此隐秘而郑重地珍藏过的心意,即便与他无关,也足够厚重。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目光掠过校门外不远处的一家小店。那是一家小小的书店,
兼营文具和饮品,门面很不起眼,亮着暖黄的灯光。程默记得,十年前这家店就在,
那时候他们偶尔会来这里买辅导书、杂志,或者偷偷买老师不让看的漫画。鬼使神差地,
他走了过去。推开店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里很安静,
只有一个店员在柜台后低头看着什么。店面比记忆中更窄小了,书架紧凑地排列着,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咖啡混合的味道。他沿着书架慢慢踱步,手指拂过书脊,
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走到最里面靠窗的一个小书架旁,
这里摆放的多是一些文学杂志和本地作家的作品。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忽然,在一排书脊中,
定格在一个名字上:苏静。心脏猛地一跳。他凑近,抽出那本书。是一本薄薄的诗集,
封面素雅,浅灰色的底子上,只有疏疏的雨线图案,和书名《雨季的刻度》。作者:苏静。
出版社是省里一家不大知名的文艺出版社。他屏住呼吸,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张作者简介的黑白小照。照片上的女子,已褪去少女的青涩,面容沉静,
眼神依然清澈,但多了几分从容。简介写道:“苏静,生于1993年,南江人。
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等刊物。现居杭州,从事文字编辑工作。”是她。真的是她。
程默拿着诗集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翻开目录,
走廊》、《无声的轰鸣》、《递伞者》、《十六岁的光》、《十年雨未曾停》……许多标题,
都像是对那段过往隐秘的指涉。他翻开那首《递伞者》:“你总是迟到,在记忆的雨天。
伞柄残留的凉,早已捂暖。而那句卡在喉咙的谢谢,长成了年轮,沉默而细密。
我们曾在同一把伞下,躲过同一场雨,却走向不同的,干燥的结局。
”他又翻开《十年雨未曾停》:“……雨在纸上复写,那年走廊的湿度。你递过来的,
何止是半片晴空?是我整个青春期,赖以存活的,微型生态系统。如今我学会为自己撑伞,
却总在天气预报前,下意识寻找,那个可能再次淋湿的背影。”诗句像细密的针,
扎进程默心里最柔软的角落。原来那不是他一个人的遗忘与蓦然回首。她用十年的时光,
以诗为证,反复描摹、确认、告别那个瞬间。她走出来了,学会了为自己撑伞,
但雨从未真正停过,那个背影,成了她诗歌世界里一个永恒的坐标。他拿着诗集走到柜台。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抬头对他笑了笑。“请问……这本书的作者,您认识吗?苏静。
”程默问,声音有些沙哑。店员摇摇头:“不认识呢。这是从合作出版社进的货,
本地作者的诗集卖得很少,这本放了有段时间了。您要买吗?”“买。”程默毫不犹豫地说。
付了钱,他将诗集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着一段失而复得的时光。走出书店,夜幕完全降临。
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暖光。雨后的街道映着霓虹,色彩流动。
程默站在路边,翻开诗集的最后一页。那里通常会有作者的简短后记或感言。果然,
有几行字:“这本诗集,献给所有在雨季里迷路、瑟缩,最终学会独自前行的灵魂。
也献给那个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却无意中为我点亮一瞬微光的少年。愿你安好。愿我们,
都在各自的天空下,拥有晴朗。”没有遗憾,只有温暖的祝愿。她早已释然,甚至感激。
她将那份潮湿的秘密,酿成了诗,滋养了自己往后的人生。程默抬起头,
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胸腔里那股积压的、说不清是怅惘还是悸动的情绪,
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平静的、潮湿的温暖。他知道,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真的去联系她。
有些故事,没有开始,也就无需结局。有些光芒,照耀过一刻,便足以照亮记忆的长廊。
他和苏静,就像两颗曾经在青春的宇宙里短暂擦肩的流星,各自划着孤独的轨迹,
却在某个瞬间,被彼此的光芒微微照亮过。然后,带着那一点光,继续奔赴各自的山海。
这样就很好。程默将诗集仔细收好,沿着被路灯照亮的、湿漉漉的街道,向前走去。
步履慢慢变得轻快。身后的校园渐渐远去,隐没在夜色里。而前方,城市的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