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血从心口涌出来的时候,雪下得正紧。七百年的无情道修为,在魔尊那一击面前,
脆得像初冬湖面的薄冰。不是碎裂,是消融——从击中的那个点开始,道基寸寸瓦解,
化为看不见的飞灰,混着温热的血,融进身下越积越厚的雪里。本命剑“不染”碎在脚边。
剑刃碎片映出我的脸——那张被三界称为“无情道第一人”的脸,
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枯败。皮肤爬满沟壑,鬓发染霜,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这具躯壳深处被急速抽离。也好。这无情道,我早就修倦了。意识涣散前,
指尖触到怀中一物。铜镜。阿阮飞升前送的,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并蒂莲。三百年了,
我从不敢取出,却也从未离身。镜面冷得像冰,贴着心口的位置,三百年来从未焐热过。
鬼使神差地,我将指尖残存的心头血抹在镜面上。血珠在冰冷的镜面上滚动,
拖出蜿蜒的痕迹,像某种古老的符咒。镜光骤亮。起初是刺目的白,
然后画面涌现——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青州城,杏花如雨。
她踮着脚折下最高枝头的那一枝,回头冲我笑,花瓣落在她发梢。她浑然不觉,
只把花递过来:“清晏,这枝最好看!”她的手指因为够高枝而划破了,渗着细小的血珠,
和花瓣的粉融在一起。暴雨夜,她跪在山门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青紫,
怀里却紧紧护着那枝杏花,用身体挡着雨。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
她眨也不眨,只是盯着我闭关洞府的方向。那眼神太亮,亮得让我心慌,所以我转身走了。
飞升台上,天雷落下前最后一瞬。她没有看天,没有看劫云,她看向的是我所在的后山方向。
嘴唇动了动,然后闭上眼睛,把所有的光都关在了里面。雷光吞没她的瞬间,
我看见她嘴角竟是带笑的——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努力的、疲惫到极致的解脱。
病重咯血那日,她还在给后山杏林浇水。手指冻得通红,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混进冰水里。
她一边浇,一边对树轻声说话,
几乎听不见:“你们要好好开花……万一……万一他路过看见了……”镜光吞没一切的瞬间,
风雪声、远处魔族的欢呼声、我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全都消失了。万籁俱寂中,
我终于听清了她最后那句话。不是遗言,不是怨恨。是:“清晏,我不怪你。
”每一个字都轻柔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九天陨铁,
狠狠砸进我七百年来冰封不动的心湖最深处。铜镜坠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镜面裂成蛛网,
每一道裂缝里都映着漫天飞雪,和雪中逐渐暗下去的天光。也好。这无情道,
终于…………修到头了。再睁眼时,檀香入鼻。我坐在玉清峰静室,窗外杏花开得正盛。
花瓣被晨风卷进窗棂,一片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是《太上忘情篇》第三章第七页,
那页讲的是“断情绝欲”。案上,我昨日批注的墨迹未干。那句“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写得力透纸背,笔锋凌厉,每一划都带着斩断尘缘的决绝。是我的字。
却又陌生得像上辈子写的。掌心微凉。我低下头。铜镜静静躺在掌心,背面的并蒂莲刻痕里,
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我的血,从七百年后带回来的、还未冷透的血。
水镜术凝于指尖,倒映出我的脸:眉间无情道印光华流转,清冷皎洁,昭示着大道已成。
五官轮廓完美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像玉雕的神像,也像冰封的尸身。多完美的一尊神像。
多冰冷的一具躯壳。窗外传来弟子晨练的剑鸣,整齐划一,破空之声锐利冰冷,
像某种无情的仪式。我曾是这场仪式最高的主宰,听着这声音三百年,从未觉得有何不妥。
此刻,却觉得刺耳。我起身推门。晨风灌入,吹动案上纸页。翻飞间,
那片刚刚飘落的杏花瓣被卷起,又轻轻落下,正好覆在“断情绝欲”四个字上。花瓣娇嫩,
带着晨露的湿润,衬得那四个墨字愈发冰冷刺目。我忽然想起,这书里似乎总夹着花瓣。
从前只当是风偶然吹入,或哪个洒扫弟子不慎落下,从未深究。鬼使神差地,我走回案前,
拿起那本《太上忘情篇》,一页一页,极慢地翻。第三章第七页,那片新落的花瓣下,
有一片更小的、已经干枯发黄的花瓣,紧紧贴着纸页,叶脉清晰,
边角平整——是被精心压平的。第五章第十二页,“忘情非无情”旁,又是一片。
第八章第九页,“大道至公,私情乃赘”的行间,还有一片。越往后翻,越多。
有些花瓣已经薄如蝉翼,一碰就碎;有些还保持着淡淡的粉色,
像是去年、前年、或者更久以前放进去的。我一直翻到最后。书的末页与封皮夹层里,
厚厚一叠干枯的花瓣,像一封被时光风干、从未寄出的信。最底下,压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字迹秀气却因年久而模糊:“听说这本书最难修。放些花,看着会不会开心一点?
”没有署名。也不必署名。我握住铜镜,指尖收紧,直到骨节泛白,镜缘深深陷进皮肉里。
镜面映出我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了。冰封七百年的寒潭,
从最深处开始崩裂。不是温和的融化,是爆炸般的、从内部被彻底摧毁的坍塌。
无数尖锐的冰棱刺穿冰层,而冰层之下涌出的,是滚烫的、几乎要将我自己焚毁的岩浆。
这一次,天道不修。太上不尊。我只为她一人活。第一章玉清峰的雪,在我心里下了七百年。
前世今日,阿阮飞升失败,修为尽废,道基崩毁。我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在雪地里跪得笔直的身影,
说出了那句刻在我骨子里三百年、也刻在她命里一辈子的话:“道基不稳,飞升无望。
好生休养,莫生心魔。”声音平稳无波,像在点评今日的天气。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
嘴唇冻得青紫,却还强撑着扯出一个笑,那笑容薄得像冰,一碰就碎:“师兄教训的是。
”我转身离开,不曾回头。如果回头了,我会看见她眼里的光,在我转身的瞬间,不是熄灭,
是凝固——像烧尽的烛火最后一点温热的烟,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固态,然后碎成粉末。
我会看见她慢慢蜷缩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把脸深深埋进雪里,
肩膀颤抖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呼吸时,
雪面上会呵出极小的一圈白雾,很快又被风吹散。她连哭,都是安静的。后来,
一个不敢看我的侍童哆哆嗦嗦地告诉我,她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晕厥。
杂役弟子把她抬回后山茅棚时,她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雪,雪在她掌心化成了冰水,
从指缝滴了一路,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蜿蜒如泪痕的湿迹。“道君?
”侍童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站在静室门口,晨光刺眼。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温热的,鲜红的,带着活人的腥甜气,
和前世冰冷粘稠的黑血完全不同。疼。但这皮肉之疼,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传我令。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有什么粗糙的东西在喉咙里反复摩擦,
“玉清峰即日起封山,所有弟子不得进出,违者,逐出门墙。”侍童愕然抬头,
眼睛瞪得很大:“可、可三日后的宗门大典,各峰长老都已收到帖函,
掌门那边也……”“取消。”“那……戒律堂那边如何交代?还有藏经阁的例行巡查,
后山灵兽园的饲喂……”“告诉他们,”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像从冻硬的土层里生生刨出来,“违令者,按叛宗论处。”侍童脸色瞬间煞白,
踉跄着退后一步,匆匆行礼后逃也似地跑远了。我走向檐下。廊下积水未干,
倒映出我此刻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确实碎了。冰封的假象崩塌后,
露出的不是柔软的善意,而是某种更接近疯狂、更不顾一切的决绝。寒潭底下涌出的岩浆,
正在从内部把七百年的冰冷理智一块一块烧穿、熔化。无情道心在疯狂示警:回头,
现在还来得及。斩断这妄念,你还是高高在上的无情道君,是三界仰望的巅峰。我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血沫翻涌的嘶哑,在这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诡异。然后转身,
走向藏经阁最深处的禁地。雪落在肩上,很轻。很快化开,渗进深青色的道袍里,
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圆的湿痕,像谁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浸透衣衫,凉到骨子里。
藏经阁的石门紧闭,上面贴满符咒。最外层那道黄符上,“禁”字鲜红如血,
是用历代掌门的精血混合朱砂写就的,笔画凌厉,透着不容触犯的威严。我抬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符纸中央。“嗤——”指尖燃起青白色的火焰——无情道心火,
可焚尽世间一切“妄念”、一切“执著”、一切“多余的情感”。火焰舔舐着符纸,
把它从中心开始,烧出一个焦黑的洞,边缘卷曲,化作细灰飘散。
空气里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混合着陈年符纸特有的、带着香火气的陈旧气息。
符纸燃尽的瞬间,石门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轰——”石门向两侧缓缓洞开。
黑暗扑面而来,浓重得如有实质。那不是普通的黑暗,
里面掺杂着尘埃、霉味、纸张腐朽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被遗忘之物的绝望感。
我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巨大的石室里回荡,闷闷的,像走进一座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坟墓。
打了个响指。指尖亮起青白色火焰。冰冷的光,照亮前方三尺之地。我用它来照明,
寻找救她的方法——用无情道最纯粹的心火,去点燃一场最炽烈的情劫。多么讽刺。
书架高耸入黑暗,上面堆满了古籍、玉简、兽皮卷。有些已经脆得碰不得,手指一触,
边缘就簌簌往下掉渣,像风化千年的骨骸。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本,书名是《情劫考》。
开篇第一句:“太上忘情,非无情也。忘情者,忘其形骸,存其真性。”我盯着这句话,
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直到将“真性”二字磨得模糊。
然后翻到下一页。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个彻底疯魔的人。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又像生命流逝。
指甲在晦涩艰深的古文上反复抠划,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抠破了纸,
指腹渗出血,染红了那些冰冷无情的字句。有些书太古老,一碰就碎成粉末。
我就用灵力小心翼翼地将粉末一片片聚拢、拼凑,眼睛熬得通红,血丝密布得像蛛网,
视线模糊了就用袖子胡乱擦一下,继续。我知道,无情道功法正在反噬。每次想起阿阮,
想起她最后那句“我不怪你”,想起镜中她闭上眼睛时那抹解脱的笑,
经脉深处就传来清晰的碎裂声——不是冰刺穿刺,是更彻底的、源于道基本身的崩解。
细密的裂纹从丹田开始,沿着灵脉一路蔓延,所过之处,灵力如退潮般消散,肌肉痉挛僵硬,
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冰碴顺着气管刮下去,带着血腥的锐痛。
情篇》对动情者最严厉的惩罚——它要将所有“多余”的情感从神魂深处剥离、修剪、焚毁,
把人打磨成完美无瑕、冰冷无情的“道器”。前世我顺从了它七百年。这一世,我咬着牙,
任由那些裂纹在体内疯狂生长、蔓延,感受着修为一点一滴从裂缝中流逝,继续翻找。痛吗?
当然痛。但比起前世,临死前握着铜镜,明知道她早已埋骨荒丘三百年,
明知道那句“我不怪你”我再也听不到,
明知道七百年的道、七百年的命、七百年的高高在上,
终换来的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那种心脏被生生挖空、连痛都感觉不到的麻木与虚无,
这点肉身的痛楚,算什么?第三天黎明,烛火将尽。最后一支蜡烛的火焰跳跃着,
缩成黄豆大小,光线昏黄暗淡,将我的影子投在布满灰尘的石壁上,拉得细长扭曲,
像个挣扎的鬼影。指尖触到一本没有封皮的古籍。书页泛黄发黑,
边缘有灼烧的痕迹——不是普通的火,是心火烧过的痕迹。翻开,里面记录的全是逆天禁术,
字迹潦草癫狂,有些地方甚至被血污覆盖,透着浓烈的不祥。我一页页翻过去。借命术,
需至亲血脉为祭,魂飞魄散。夺舍法,损阴德,背天伦,永世不得超生。轮回阵,篡改命盘,
施术者代受十世凄苦。代价一个比一个惨烈,字里行间都浸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嘶吼。
直到最后一页。——以命换命阵。墨迹比其他页都要深,力透纸背,
像是书写者灌注了全部的心神与决绝。施术者以毕生修为为引,碎道心,燃神魂,
替应劫者承天雷、担业火,逆阴阳,改命数。阵成,可重塑道基,再续仙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笔迹颤抖,字与字之间间距不一,
像是书写时手在剧烈发抖:“余观此阵三百载,终未敢用。非畏死,乃畏——以情入道易,
以道殉情难。道心一碎,万劫不复,纵改天命,终成三界笑谈。慎之,慎之!
”署名是“玉清第七代掌门,玄微”。我的师祖。
那个传说中修成太上忘情、最终于云海之巅羽化登仙、留下无数传说的师祖。
烛火“噗”地一声,终于灭了。石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灰蒙蒙的晨光,从高高的气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像濒死者涣散的瞳孔。我坐在冰冷的尘埃里,手里攥着那一页纸。纸张粗糙,边缘起了毛。
我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它捏碎。脑海中画面翻涌,不受控制:青州城的杏花雨,
她折花回头,眼睛里盛着整个春天。暴雨中她跪着的身影,
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撕裂的叶子。飞升台上她最后回望的眼神——不是求救,不是怨恨,
是平静的告别。一种“我尽力了,就到这儿吧”的、让人心碎成粉末的平静。
还有……镜光中,她无声的唇语:“清晏,我不怪你。”每一个画面,
都比最锋利的刀子更精准地刺穿我七百年来筑起的所有冰墙。我闭上眼,
将那一页纸仔细地、缓慢地折叠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折叠一个易碎的梦,
也像在折叠自己的遗书。折痕压得笔直,边角对齐,然后收进贴胸的衣袋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也好。我本就欠她一条命。欠她三百年的等待。
欠她一个从未说出口的“爱”字。如今连本带利还给她,两清。不。还不清。有些债,
是倾尽三生、散尽轮回也还不清的。起身时,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跪坐了太久,
血脉不通,针扎一样的麻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我扶着冰凉的石质书架,一点点站稳,
拍了拍衣上厚厚的灰尘。尘埃飞扬,在微光中翻滚。我走出石室。天亮了。晨光刺眼,
我眯起眼,看见远处回廊的拐角,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又怯生生地停住。是阿阮。
她被接回了条件好些的清音阁,换上了干净的、崭新的鹅黄色裙子,头发也重新梳过,
挽着简单的髻。但她的背脊微微佝偻着,像是习惯了长久地低头;双手紧张地交叠在身前,
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因为常年的杂役劳作和旧伤,
指关节粗大变形,皮肤粗糙。三百年来,她在我面前,
永远是这样一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什么说错什么的样子。是我把她变成这样的。
用我的冷漠,我的忽视,我那些看似公正实则残忍的“教诲”,一点一点,
磨掉了她眼睛里最初的光,折弯了她的脊梁,
把她变成了一个只会说“是”、不敢抬头看我的影子。我朝她走去。靴子踩在积雪上,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每走一步,经脉深处的裂纹就更扩展一分,
修为流失的速度更快一分。无情道心在疯狂地尖啸、警告:回头!现在还来得及!
斩断这妄念!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无情无欲的道君!我笑了。笑容很淡,
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残忍的平静。然后,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我停了下来,
了重生以来第一件彻底“逾矩”、彻底撕碎“沈清晏”这个身份外壳的事——我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摊开。这是一个毫无防备、甚至带着邀请意味的姿态。“阿阮。”我说,
声音因为三日不眠不休的嘶哑和竭力维持的平静而显得古怪,“过来。”第二章阿阮僵住了。
她看着我伸出的手,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茫然,和一种深切的、几乎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是的,恐惧。她怕我。怕我这个曾经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用最冰冷的言语将她推入深渊的“师兄”。时间像是凝固了。晨风卷着细雪,
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走她身上极淡的、草药的清苦气息。过了好几息,
久到我的手臂因为维持姿势而开始微微发酸,她才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慢慢地、一点点地挪动脚步。一步,两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随时会跌落。
她停在我面前,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道君召我,有何吩咐?
”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有收回手。反而向前迈了半步,然后,用这只伸出的手,
轻轻握住了她绞在一起、冰凉僵硬的手指。她的手很凉,瘦得皮包骨头,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骨的形状。皮肤粗糙,掌心和指腹有厚厚的茧,
有些地方还有未愈合的细小裂口。我握住的瞬间,能感觉到她在剧烈地颤抖,
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下一刻就要被撕裂。“带我去你住的地方。”我说,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强烈的慌乱,
脸色更白了:“清、清音阁很好,我……我很感激宗门安排,那里……”“不是清音阁。
”我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紧抿的唇上,那里干裂起皮,“是这三年,
你真正住的地方。”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脸色由白转青,
像是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毫不留情地扯下。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怕我看见她的狼狈,
她的不堪,她在这玉清峰最底层挣扎求生的、血淋淋的痕迹。但我要看。我要把这些痕迹,
一桩桩、一件件,刻进我的骨头里,刻进我的神魂里,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忘。
阿阮最终没有再争辩。她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低着头,沉默地转身,带我走向后山。
路越走越偏,越走越荒凉。玉清峰的琼楼玉宇、灵雾仙泉渐渐被抛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灌木、裸露的岩石、和越来越厚的、无人清扫的积雪。最后,
她在山阴处一个低矮的茅草棚前停下。棚子搭在两块巨石的夹角里,借石壁挡风。
门是几块破木板拼凑的,用草绳捆着,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声音嘶哑难听,
像垂死者的呻吟。她站在门边,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惨白,声音细如蚊蚋,
几乎被风吹散:“这里……脏……道君还是……”我没有等她说完,径直上前,
推开了那扇破木板门。“吱呀——”霉味混合着陈年草药挥之不去的苦涩气息扑面而来,
浓烈得让人鼻腔发涩。光线昏暗,只有从木板缝隙和屋顶破洞漏进的几缕天光,
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里面小得转不开身。一张用石头和木板搭成的“床”,
上面铺着薄薄一层干草,一床补丁摞补丁、颜色洗得发白的旧薄被。
一个用泥土垒成的简陋炉灶,上面架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药罐。
罐底糊着一层焦黑板结的药渣,像一块龟裂的、绝望的土地,散发出浓烈的焦苦味。
墙角堆着几捆半湿的柴火,地上散落着几件破旧的、打着厚厚补丁的衣物。
挂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衣——是我多年前赐给外门弟子的制式冬衣,
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补丁摞着补丁,针脚粗糙,是她自己缝的。我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
最后,落在床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上。我走过去,蹲下身,打开了它。
、边缘光滑的铜钱;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不知名的草药干;还有——一枝干枯的杏花。
花枝已经发黑,但花瓣的形状还依稀可辨,只是失去了所有水分和颜色,
像一具风干的蝴蝶标本。花梗处,系着一根褪色成淡褐色的红绳。那红绳的编法,我认得。
九股,每股编的时候念一句平安咒——这是我三百年前闭关前,
无意间对她提起过的、上古时期一种近乎失传的祈福编法。我随口一说,她竟记住了,
还编了出来,放在我闭关的洞口。后来我出关了,红绳不见了。我以为被风吹走,
或是被哪个洒扫弟子清理了。原来在这里。在她视若珍宝的、装着她全部家当的木匣里。
我拿起那枝干枯的花,转身,看向依旧僵在门边、脸色惨白如纸的阿阮。“这是什么?
”我问,声音很轻。她的脸瞬间涨红,然后又迅速褪成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
才挤出破碎的声音:“是……是去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我……捡的。觉得好看,
就……”“捡的?”我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颤抖。我把花枝递到她眼前,
声音平静无波,“这红绳,是你亲手编的。九股,
每股编的时候念一句平安咒——这是我当年告诉你的编法。这结的打法,
是上古‘同心结’的变体,整个玉清峰,只有你会。”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一尊骤然被风雪冻住的石像,连呼吸都停了。只有眼睛,睁得大大的,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坍塌、崩毁。“阿阮。”我把花枝轻轻放进她冰凉颤抖的手心里,
然后握紧她的手,让她感受那枯枝粗糙的、死亡般的触感,“你连说谎,都不会。
”她的眼泪,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汹涌地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
而是安静地、疯狂地流下来,像积蓄了三百年的委屈、惶恐、绝望和卑微的爱意,
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决堤而出。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对不起。”我说。
声音干涩,像沙砾摩擦。她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上,
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也落在我握着她手的手背上,滚烫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是我……是我生了妄念……是我不好……是我不配……我活该……我……”“你不是活该。
”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像用一把钝刀子,
缓慢而坚决地割开蒙在我们之间三百年的、厚重的、名为“规矩”和“道义”的幕布,
“从来都不是。”我松开她的手,走到那个泥炉边,端起了那个已经焦糊的药罐。罐子很轻,
里面的药汁早已熬干。我用手指,抠了一点罐底板结的、焦黑的药渣,放进嘴里。苦。
难以形容的苦。不只是草药的苦,还有一种焦糊的、腐败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混合着陶土被烈火反复灼烧后的涩味。这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去,
一路烧灼到胃里。但阿阮喝了三年。每一天,每一碗。“这药里,有一味‘血灵芝’。
”我转身看她,药渣极致的苦涩还在舌根和喉咙里蔓延,说话时都带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
“典籍记载,血灵芝生于至阴之地,需以新鲜人血为引,浇灌三年,方可成药。前年冬天,
大雪封山七七四十九日,宗门补给断绝。”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那四十九天,你左手手腕上的伤,从未好全过。旧伤叠新伤,最后溃烂化脓,
高烧七日。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猛地用右手捂住了左手手腕,
像是要遮住什么见不得人的、丑陋的伤疤,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浑身都在抖。
“你……你怎么会……”“我什么都知道。”我走近她,第一次,
允许自己的目光在她脸上长久地、仔细地停留。不是从前那种冰冷的审视,
而是像在阅读一本被泪水浸透、被苦难磨蚀的书。她的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
不是岁月的风霜,是常年蹙眉、隐忍、夜里偷偷哭泣刻下的痕迹。她的嘴唇干裂,起皮,
是心力交瘁、营养不良的证明。她的眼睛里,曾经亮得像盛得下整个春天星河的光,
现在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灰烬。只是此刻,看着我时,那灰烬深处,
似乎有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火星,在拼命地挣扎、闪烁,
像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知道你为我种下的满山杏树,
每一棵都是你亲手从青州城移来,亲手挖坑,亲手栽下,亲手浇水。手磨出了血泡,
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反反复复。
”“知道你藏在《太上忘情篇》书页里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你挑了又挑,
选了最完整、最漂亮、开得最好的,小心翼翼地夹进去,怕压皱了,怕弄坏了书页,
怕……被我察觉。”“知道你在每一个雷雨夜,都守在我闭关的洞口,缩在角落里,
抱着膝盖,怕我怕雷。”其实我不怕雷。七百年的修为,九天劫雷都经历过,
怎会怕人间风雨。但我从未告诉过她。我任由她守着,任由她在风雨里冻得瑟瑟发抖,
然后漠然转身,连一句“不必”都吝于说出口。“我还知道,”我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下方,那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淡褐色的泪痣,
像一滴永远凝固在那里的眼泪,“你飞升失败那日,最后一道天雷劈下时,
你喊的是我的名字。”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你喊‘清晏,我不怪你’。”我说,
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和肉,“风雪太大,
雷声太响,我没听见。但我在镜子里看见了。阿阮,我看见了你说的每一个字,
看见了你说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解脱。
”“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努力了,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你回头看一眼’的,彻底的解脱。
”她终于崩溃了。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像受伤的小兽一样,发出压抑到极致、却又控制不住的、破碎的嚎啕。哭声嘶哑,
像是从灵魂最深处被撕裂开来,
是我自己痴心妄想……是我不配……我不敢……我连哭都不敢让你听见……”我蹲在她面前,
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她颤抖的、单薄的背脊,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在这破败冰冷的茅棚里回荡。然后,我轻声说,
声音平静得像是暴风雨中心那一点诡异的宁静:“哭吧。”“把这三百年,不敢流的眼泪,
不敢诉的委屈,不敢喊的疼,都哭出来。”“哭完了,把眼泪擦干。”她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的山脊,慢慢移到中天,又缓缓西斜。久到茅棚里那几缕可怜的天光,
从灰白变成昏黄,再从昏黄一点点沉入黯淡的、青灰色的暮色。哭声从嚎啕变成抽噎,
再从抽噎变成无声的、剧烈的颤抖,最后只剩下肩膀偶尔控制不住地耸动,
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吸气声。最后,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湿漉漉的微光,眼睛红肿得像桃子,鼻尖也红红的。但她看着我,
露出了一个笑。很浅,很轻,像初春冰封的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却又带着一种破冰而出的、真实的微光。“清晏。”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师兄”,
不是“道君”,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你变了。”我握住她的手,
掌心贴着她冰凉颤抖的指尖,试图把我这具残躯里仅存的一点温度,传递过去。
“不是我变了。”我说,目光落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是我终于……敢承认,
我早就不是那个‘无情道君沈清晏’了。”“在我看见镜中血影的那一刻,那个‘沈清晏’,
就已经死了。”她怔怔地看着我,眼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安静的,温顺的,
像解冻的春水。“三天后。”我说,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我在后山绝壁,为你布阵。
”她也跟着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想扶,她却自己稳住了。
她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声音很轻:“什么阵?”“逆天改命阵。
”我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了,“替你重塑道基,重续仙路,拿回你该有的一切。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颤抖:“代价呢?”“我的事。”我转过头,
不再看她眼中骤然涌起的惊恐和慌乱,“你只管相信我就好。”她沉默了很久。
风穿过远处稀疏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而遥远的耳语。更远处,
玉清峰主殿方向,隐约传来晚课钟声,悠长,冰冷,规律得令人窒息。
一切仿佛还是从前那个秩序井然、无情无欲的玉清峰。但有些东西,已经天翻地覆。“清晏。
”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我听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东西,“如果代价太大,
大到我承受不起,那我宁愿……”“没有如果。”我打断她,重新看向她,目光坚决如铁,
“阿阮,这一次,听我的。”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在我脸上巡梭,像在确认什么,
又像在记忆什么。从我的眉梢,到眼角,到紧抿的唇,到脖颈,再到我胸前衣襟上,
不知何时沾染的一点灰尘。然后,她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却很坚定。“好。”她说,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积着薄灰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我信你。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茅棚破败的木板缝隙里挤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交织、重叠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沉重的誓言。
也像某种不祥的、早已写好的预兆。第三章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静室。
所有前来询问、劝阻、甚至隐隐带着质疑和窥探的长老、弟子,都被我一句“闭关,
不见”挡了回去。静室外设了最强的禁制,除了我自己,无人能进。
我在里面准备布阵所需的一切。九百九十九道阵纹,环环相扣,不能有分毫差错。
我在巨大的宣纸上反复推演,灵力为墨,指尖为笔。废稿堆了半人高,
雪白的宣纸被凌乱的墨迹、反复修改的痕迹、以及……斑斑点点的血迹,染得一片狼藉。
有时候推演到关键节点,道心反噬会毫无征兆地猛烈袭来。我会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血,
浓黑的血喷在刚刚画好的阵纹上,瞬间将精妙的线条污浊、湮灭。
我面无表情地擦掉嘴角的血迹,将染血的废纸团起,扔到一旁,然后换一张新的宣纸,
指尖颤抖着,重新开始。灵力不够,就透支本源。精神不济,就用疼痛刺激。
侍童每日在固定的时辰,战战兢兢地将饭食放在禁制之外。有一次,他来得早了些,
恰好看见我新吐的一口血染红了半张宣纸,而我只是随意地用袖子抹了下,继续画。
他吓得托盘都没拿稳,碗碟叮当作响,脸色惨白如纸。“道、道君!
您的伤……要不要请药堂长老……”“出去。”我没有抬头,
指尖的灵力细丝正在勾勒一道极其复杂的关键阵纹,不能断。他欲言又止,
看着满地触目惊心的血纸,最终什么也不敢再说,哆嗦着退了出去,
关门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也知道整个玉清峰上下,
此刻正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一个修了七百年无情道、高高在上的道君,突然性情大变,
封山闭户,不惜自损修为、咳血伤身,
也要为一个早已被认定“道基尽毁、仙路断绝”的外门女弟子布阵。荒唐,诡异,不可理喻。
议论、猜测、不安、窥探、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无形的丝线,缠绕在静室外,
试图穿透禁制,看清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让他们看吧。让他们猜吧。第三天清晨,寅时末,
天还未亮。我推开了静室的门。外面下着小雪,细密的雪沫在微光中纷纷扬扬,落在肩头,
很快就化了,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我抬头,望向玉清峰最高处——后山绝壁的方向。
那里云雾终年缭绕,是玉清峰灵气最盛、也最狂暴之处。离天最近,
也离天道规则的审视与惩戒最近。阿阮已经等在廊下。她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料子普通,
但很干净。外面披着鹅黄色的斗篷——是我昨日让侍童悄悄送去的,
用的是青州城最好的云锦,内衬缝了保暖的小型符阵,领口一圈柔软雪白的绒毛,
衬得她脸小小的,苍白,却有了点活气。“冷吗?”我问。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声音有些轻:“有一点。
”我解下自己的外袍——一件厚重的、绣着玉清峰流云纹的深青色道袍,披在她身上,
仔细拢好,系紧了颈间的带子。袍子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只露出一张小脸。她愣住了,仰头看我,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安,
还有一丝受宠若惊的、不知所措的惶惑。“走吧。”我说。绝壁很高,路很陡。若是从前,
御剑而起,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但现在,我选择了步行。我想让她记住这条路。
记住我是怎么一步一步,踏过积雪,攀过陡坡,走向她的。就像她曾经,用三百年的时间,
一步一步,踏过绝望,攀过心碎,走向我,然后被我亲手推开。雪越下越大,从细密的雪沫,
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苍茫。阿阮走得很慢。她的腿伤还没好全,
走这样陡峭湿滑的山路,有些吃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小心,很稳,却也因此更慢。
我放慢脚步,走在她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没有伸手扶她。有些路,需要她自己走。
有些坎,需要她自己过。我能做的,只是在她身边,让她知道,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
我不会先转身离开。走到半山腰一处稍微平缓的避风处时,她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
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鼻尖冻得通红,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递过水囊。她接过,小口喝着,嘴唇沾了水,显出了一点血色。“清晏。”她忽然开口,
声音在风雪里有些飘忽,目光望着山下早已被雪雾笼罩、看不真切的玉清峰殿宇,
“如果这次……失败了……”“不会失败。”我看着前方蜿蜒向上的、被雪覆盖的石阶。
“我是说如果。”她执拗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近乎平静的坚决,
“如果失败了,你就……忘了我吧。好好做你的玉清峰道君,好好修炼,飞升上界,
去看那些……我没有看过的风景。别再……别再为我做任何事。”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挂在那里,颤巍巍的,像泪。“阿阮。
”我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雪声吞没,“你听过一个故事吗?”她摇摇头,
睫毛上的水珠掉了下来。“从前有个修士,修了七百年的无情道。”我说,
目光投向远处白茫茫的、起伏的山峦轮廓,“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什么是人间烟火。他以为大道至公,太上忘情,才是永恒。”风卷着雪,
从我们之间呼啸而过。“直到有一天,他死在一场大雪里。死前,手里握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照出的,不是妖邪,不是心魔,是他辜负了一生的姑娘。”她握紧了水囊,
手指骨节泛白。“他重生了。”我继续道,
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回到了姑娘最需要他、也最绝望的时候。这一次,他做了个决定。”“什么决定?
”她轻声问,声音有些抖。“他要碎了自己修了七百年的道心,烧了自己攒了七百年的修为,
赌上自己的一切——包括来世,包括轮回,包括存在本身——换那姑娘一线生机。
”我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她,“哪怕从此万劫不复,魂飞魄散,成为三界最大的笑话。
”“为什么?”她问,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雪水。“因为……”我抬手,
轻轻拂去她肩头积的一层薄雪,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他直到死前,看着镜中血影,
才知道那姑娘从来没有怪过他。她等了他三百年,等到油尽灯枯,等到埋骨荒丘,
等到连魂魄都消散在风里,却始终没有说一句怨言。她最后留给他的,不是恨,不是诅咒,
是一句‘我不怪你’。”阿阮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那个修士……”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是你吗?”我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
将她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包进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里。“走吧。”我说,“天快黑了,
路还很长。”我们继续往上走。雪越来越大,山路越来越难行。石阶上覆了厚厚的雪,
踩上去又滑又软。阿阮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慢,额发被汗水和雪水打湿,
贴在苍白的额角。但她始终没有说一句累,没有问还有多远。我走在她身边,
听着她压抑的、带着喘息的呼吸声,看着她在深雪中艰难跋涉的、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心里某个地方,一点点软下去,像被这漫天大雪温柔覆盖。又一点点硬起来,
像大雪之下冻得比铁还坚硬的岩石。终于,在最后一点天光即将被夜幕吞噬前,
我们登上了绝壁。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平坦的岩石平台,常年被狂暴的罡风席卷,寸草不生。
站在边缘往下看,是深不见底、云雾翻涌的万丈深渊;往上看,
是触手可及、却冰冷遥远的浩瀚星空。罡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几乎站立不稳。“就是这里。”我说,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微弱。阿阮环顾四周,
眼神里有震撼,也有深深的不安。鹅黄色的斗篷在罡风中疯狂舞动,
像一朵随时会被撕碎的小花。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我披在她身上的道袍,手指攥得发白。
“阵法……就在这里布?”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嗯。”我点头,
指向平台中央一块微微凸起、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这里是玉清峰灵气枢纽,
也是离九天最近的地方。在这里布阵,引动的天地之力最强,成功的可能最大。”顿了顿,
我补充道:“也最危险。”她咬了咬下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我需要做什么?
”“站在那里。”我指向那块黑色岩石的中心,“阵法启动后,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
听到什么,都不要动,不要离开那个位置。阵光会形成一个屏障保护你,但前提是,
你不能自己走出去。”她看着我指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一步一步,
走向那块黑色岩石。脚步很稳。她走到中央,转过身,面对着我。
鹅黄色的斗篷和过于宽大的深青色道袍在罡风中狂乱飞舞,她的头发也被吹散,
有几缕贴在苍白冰冷的面颊上。她的眼睛很亮,映着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天空最后一丝微光,
像是藏着一整个即将熄灭、却又拼命燃烧的星河。“清晏。”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却奇异地穿透了狂暴的风声,清晰地传到我耳中,“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杏花?”我摇摇头。风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雪沫打在脸上,
像细小的冰针。“因为……”她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水化开,
在这凛冽如刀、万物肃杀的绝壁之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坚韧、无比耀眼,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青州城的杏花树下。那天你路过,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像从九天之上坠入凡尘的幻影。我那时候又冷又饿,手里只有半块又硬又冷的饼。
”她的目光有些飘远,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递给你,说‘仙人也会饿的’。
你没有接,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我就知道,我完了。”我的心狠狠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用力拧了一下,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后来我拼了命地修炼,拼了命地想往上爬,
受再多的苦,遭再多的白眼,我都不怕。”她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像在镌刻,“我只是想……能离你近一点,能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影子,也好。”眼泪从她眼角滑落,瞬间被风吹干,
在脸上留下浅浅的泪痕。“我知道你修的是无情道,我知道我不该有妄念,我知道这是错的。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声音却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坚定,“但我控制不住……清晏,
我控制不住。就像飞蛾看见火,明知会死,还是会扑上去。”“所以,”她深吸一口气,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下面的话,“这次如果成功了,我会好好飞升,好好修炼,
不再打扰你,不再成为你的‘妄念’和‘心魔’。”“如果失败了……”她顿了顿,
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我吧。把我忘了,就像拂去肩头的一片雪。很快,
就化了,就没了,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我没有说话。喉咙里堵着什么,滚烫的,腥甜的,
说不出话。我只是走上前,从贴胸的衣袋最深处,取出一样东西。一枚玉佩。青色的玉,
质地温润如水,在昏暗的天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玉佩被雕成杏花的形状,五片花瓣舒展,
形态灵动,花心处,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绯红——是我昨夜刺破心口,
逼出一滴最纯粹的心头血,以秘法炼化进去的。此刻,那点绯红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
隐隐流动着微弱却温暖的光。“这个给你。”我把玉佩放进她冰凉颤抖的掌心,
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紧,“阵起之后,握着它。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感受到什么,都不要松手。”我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它会护住你最后一点灵识不散,
护住你的魂魄,在阵法最狂暴的力量中,为你留一线生机。”她握紧玉佩,
玉佩温润的触感似乎让她镇定了一些。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你会死吗?”她问得直接而平静,像在问今天雪会不会停。
我笑了。笑容可能有点难看,嘴角扯动的弧度都很僵硬:“不会。”“你骗我。”她说,
声音很轻,却笃定,带着看透一切的哀伤,“我看过古籍的残页,逆天改命阵,
施术者必……”“阿阮。”我打断她,伸出手,第一次,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个动作,
我三百年都没敢做过。指尖触到她冰凉柔软的发丝,
心里某个筑了七百年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地方,轰然塌陷,尘埃漫天。“看着我。”我说,
声音低下来,几乎是在恳求,“就像三百年前,你在杏花树下,
固执地把那半块饼塞进我手里时那样。那时我说‘我不饿’,你说‘万一呢’。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我握着她的手上,又滑落,滴在玉佩上。“这次,
没有万一。”我擦去她脸上的泪,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那点温度烫得我指尖发颤,
“我一定活下来。然后带你去青州城,吃刚出锅的杏花糕,要烫嘴的那种,烫得舌头都麻了,
然后你一定会说‘太甜了’。”她哭着想笑,又想哭,
最后变成一种又哭又笑的、难看却无比真实的表情。“好。”她说,用力点头,眼泪甩出来,
在昏暗中划过晶莹的弧线,“我等你。”“闭眼。”我说。她乖乖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上面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我退后三步。
从袖中取出阵笔——笔杆惨白,冰凉刺骨,是用我自己的肋骨磨制而成;笔尖沾的不是朱砂,
是我从腕脉放出、以灵力小心翼翼温养着、保持新鲜不凝的心头血,浓稠,暗红,
在彻底降临的夜色里,泛着诡异而妖艳的光。第一笔,落下。笔尖触及冰冷坚硬岩石的瞬间,
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像是滚烫的血被某种贪婪的力量急速吞噬。暗红色的阵纹亮起,
在漆黑的岩石上蜿蜒,像大地裂开的一道新鲜伤口,又像某种古老邪恶的契约正在被书写。
我一笔一笔地画。九百九十九道阵纹,每一道都需要灌注精纯的灵力,
每一道都在疯狂抽取我的生命本源。汗水从额头滚落,
混着血——不知是反噬咳出的内脏之血,还是心力透支从毛孔渗出的血珠,
滴落在暗红色的阵纹上,瞬间被吸收,阵光就随之更盛一分,妖艳一分。
道心的反噬越来越强,越来越狂暴。经脉里的冰刺已经不只是穿刺,
而是开始疯狂生长、蔓延,像要在我体内构筑一座纯粹的冰棺。每画一笔,
我都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剥离一分,记忆变得模糊,情感变得稀薄,
对“自我”的认知都在瓦解、消散。像是有什么更本质的东西,
正被这阵法、被我的血、被我的决绝,一点一点献祭出去。但我没有停。不能停。
笔尖在岩石上划过的、沙沙的、单调而固执的声音,是我混沌意识里唯一的锚点,
唯一的指引。天,彻底黑透了。无月,无星。只有绝壁之下翻涌的云海,
偶尔被不知来源的微光映出一点灰白的轮廓。阵法完成了大半,
我的脸色在黑暗中已经苍白如鬼,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而干裂起皮,
握着阵笔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
阿阮还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握着玉佩,站得笔直,像一尊虔诚的、献祭给命运的石像。
鹅黄色的斗篷和深青道袍在无尽的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温柔的轮廓。最后一笔。
我停下动作,拄着阵笔,微微喘息。胸腔里火烧火燎,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破碎的摩擦感。我抬起头,看向阵眼中的她。然后,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雪沫的凛冽空气灌入肺里,
带来刀割般的刺痛——将体内残存的、最后的所有灵力,
连同对前世七百年的悔恨、对今生短暂温暖的贪恋、对她无尽的不舍与歉疚,
全部毫无保留地灌注进笔尖!笔落!“嗡————————”整个绝壁,不,
是整个玉清峰的山体,都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摇晃,
是一种低沉的、来自大地最深处、仿佛亘古巨兽苏醒般的轰鸣!
九百九十九道阵纹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冲天而起,
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一片诡异而壮丽的血海!罡风瞬间变得狂暴十倍,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
像是万千冤魂在同时嘶吼!阿阮猛地睁开眼睛,
震惊地看着四周将她彻底笼罩的、汹涌澎湃的暗红色阵光。她手中的玉佩开始发烫,
发出柔和的、杏花色的温暖青光。那光像有生命一般,顺着她的手臂温柔蔓延,
逐渐包裹她的全身,在她周围形成一个薄薄的、却无比坚韧的光茧,
将她与外面狂暴的暗红阵光隔开。“清晏!”她隔着光茧喊我,
声音被阵法的轰鸣和罡风的嘶吼吞没大半。“别动!”我厉声喝道,
声音因为力竭和撕扯而嘶哑破裂,“阵法已经启动,现在不能停!记住我的话!握紧玉佩!
不要出来!”话音刚落——“轰隆!!!”天空深处,传来滚滚雷声。不是人间春夏的惊雷,
是天劫之雷!声音沉闷、威严、浩瀚,像天道本身被触怒后发出的、压抑着无尽暴怒的咆哮!
厚重的、铅灰色的劫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而来,瞬间遮蔽了本就黑暗的天空。
云层低低地压下,几乎触手可及,其中有无穷无尽的紫色电光疯狂闪烁、游走、凝聚,
每一次闪现都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投下狰狞扭曲的影子。第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地,
撕裂厚重的云层,直劈而下!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霆,
带着毁灭一切、抹除一切逆天者的恐怖意志,目标不是阵眼,不是绝壁,
是阵眼中那个鹅黄色的、被光茧保护的身影!天道的第一击,就要彻底抹杀这个“错误”!
但我早就等着。在那雷霆落下的瞬间,我纵身跃起,以身为盾,以残存的所有修为为甲,
义无反顾地迎向那道毁天灭地的光!“轰————————!!!”雷光灌体的瞬间,
世界变成一片纯粹到极致的、灼目的白。然后,是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剧痛。
我感觉自己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
像精致的瓷器被重锤砸中;每一寸血肉都在燃烧、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