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催收员我第一次见到未来的自己,是在一份逾期名单上。那是个寻常的周二早晨,
第七时区的霓虹灯刚刚熄灭,我端着合成咖啡站在"永恒信贷"的落地窗前,
看着下方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欠着时间债——也许是三年,
也许是三十年,他们的生命早已被切割成标准化的还款单元,
像流水线产品一样被标注、估价、流转。我的工牌上印着编号:TC-7749。
TC代表Time Collector,时间催收员。在这个时代,
这是最不需要同情心的职业之一。"林默,有新单子。"主管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带着那种特有的、浸泡在消毒水里的冷漠。我转身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债务信息,
手指突然僵住。
日期:2182年1月31日应还本金:15年逾期罚息:3年2个月当前状态:严重逾期,
建议立即执行我盯着那个名字,盯着那个与我完全一致的身份证号,
盯着那个借款日期——2182年1月31日。那是今天。那是五个小时后。
---永恒信贷的总部大楼悬浮在城市上空,像一枚巨大的、银白色的棺材。
它的官方名称是"时序金融大厦",但所有人都叫它"钟楼"——不是因为它报时,
而是因为进去的人,时间往往会停止。我在这栋楼里工作了七年,
从一个普通的信贷审核员做到高级催收员。
我见过太多时间破产的案例:有人为了孩子的手术费借走二十年,
然后在还款期的第三年就脑溢血倒下;有人用全部余生换取一夜的奢华,
在时钟归零的那一刻被自动注销身份;还有人像我一样,在这个系统里如鱼得水,
直到昨天还以为自己会是例外。"系统错误。"我对着数据板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
"或者是身份盗用。我需要申请复核。
"主管——一个永远穿着灰色西装、面部经过标准化改造的中年男人——歪了歪头。
他的眼球是两颗完美的玻璃珠,倒映着我苍白的脸。"已经复核过了,TC-7749。
生物特征匹配度99.97%,脑波图谱一致,基因序列吻合。这是你,毫无疑问。
"他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是经过计算的,为了让接下来的信息更有冲击力,
"而且根据记录,这笔借款……是你主动申请的。""不可能。
""预支时间的动机栏里写着:"购买重要信息"。"主管的嘴角扯出一个标准化的微笑,
"你知道规矩,林默。催收员不能催收自己,所以这个案子已经转交特别执行组。
但在那之前——"他递给我另一份文件,"你有权提前查看抵押物。"我接过那份文件,
手在颤抖。
忆片段提取日期:2182年1月31日 14:30内容摘要:加密我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上午9:15。五个小时后,我会走进这栋大楼的某个房间,自愿交出自己的十五年,
以及一段被加密的记忆。而现在,我对此一无所知。"我要看那段记忆。"我说。
主管摇头:"抵押物在债务清偿前处于冻结状态。但是——"他故意拖长音调,
"如果你能在14:30之前找到'那个你',也许可以问问他。
"---这是时间借贷最残酷的悖论之一:债务人可以在借款后的任何时间点被追索,
而追索者往往是过去的自己。我们称之为"时序闭环"——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
而是心理学意义上的。当你面对未来的自己时,你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债务人,
更是你所有选择的终极审判。我走出钟楼,城市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来。
第七时区永远处于黄昏,
是为了照顾那些昼夜节律紊乱的时间债户——当他们的大部分生命都在虚拟还款舱中度过时,
真实的阳光反而成了一种奢侈。我在街角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第二杯咖啡,试图理清思路。
如果那个未来的我真的存在,如果我真的会在五小时后走进钟楼,
那么现在的我正处于一个奇特的位置:我既是追债者,也是债务人;既是因,也是果。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是注定的,
那么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试图逃避——是否也是命运的一部分?我打开个人终端,
调出了自己的日程表。今天是2182年1月31日,
我的排班表上只有一个任务:下午2点,前往第三时区执行一笔常规催收。
债务人是一位七十二岁的老妇人,欠款七年,用于支付她丈夫的冷冻保存费用。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第三时区,老城区,贫民窟的边缘。那里是时间经济的废墟,
是被系统淘汰者的聚集地。而我,一个高级催收员,
为什么会去那里执行一笔如此普通的任务?除非……那不仅仅是一笔普通任务。
---第二章:债务人第三时区的天空是灰黄色的,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滤纸。
这里的建筑大多建于上世纪,拥挤、破败,
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生命力——那些无法进入虚拟还款舱的穷人,
反而保留了更多"真实"的时间体验。我按照地址找到那栋公寓楼时,
距离下午2点还有四十分钟。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化学清洁剂的气息,
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低价时间转让、黑市记忆交易、非法延寿手术。在一层楼梯的转角处,
有人用红色喷漆写着一行字:"时间不是货币,生命不是债务。"我在这行字前站了很久。
作为催收员,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涂鸦,通常出自那些即将被清零的债务人之手。
但这行字的笔迹……有些熟悉。门牌号304。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着我。"永恒信贷。"我说,出示了工牌,
"找陈素娥。"门缝又窄了一些。"她不在。""根据记录,
她七十二小时没有进入还款舱了。这是严重违约。"我停顿了一下,"让我进去,
或者我呼叫强制执行。"沉默。然后门开了。房间比我预期的要大,
但堆满了杂物——纸箱、旧衣服、成捆的纸质书籍。在房间中央,
一台老式的全息投影仪正在循环播放一段影像: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
站在某个实验室里微笑。画面质量很差,色彩已经失真,但那个笑容很清晰。"那是我丈夫。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妇人站在卧室门口。
她比我预期的要精神,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我感到不安——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认命的了然。"陈素娥女士,你欠款永恒信贷七年三个月,
用于支付你丈夫的冷冻保存费用。根据合同,
你应当在虚拟还款舱中完成每日八小时的意识劳动以偿还债务。
但你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离线。"我机械地背诵着标准话术,"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慢慢走到全息投影仪前,伸手触碰那个年轻男人的影像。
她的手指穿过光线,在空气中留下一串微弱的静电火花。"你知道冷冻保存的真正成本吗?
"她问,"不是钱,不是时间。是'被记住'。""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永恒信贷的冷冻服务,条款里有一条隐藏细则。"她转过身,直视我的眼睛,
"债务人必须指定一个'记忆锚点'——一个活着的人,持续地、定期地回忆债务人的存在。
如果锚点停止回忆超过七十二小时,冷冻舱就会启动……消解程序。"我感到一阵寒意。
"你是你丈夫的记忆锚点。""而我现在快死了。"陈素娥平静地说,"肺癌,晚期。
我没有时间可以借了——我的信用额度已经用完。所以我选择离线,在这里度过最后几天。
当我停止呼吸,我的丈夫也会……彻底消失。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彻底的……从未存在过。
"我本该立即呼叫强制执行。这是标准程序:将违约债务人强制接入还款舱,
用最后的生命价值清偿债务。但某种东西阻止了我——也许是她眼中的平静,
也许是那段循环播放的全息影像,也许是……"你丈夫是做什么的?"我问。
"时间物理学家。"陈素娥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三十年前,
他在永恒信贷的前身机构工作。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叫'时序资源管理局'。
他是第一批发现时间可以量化、提取、交易的人之一。"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什么名字?""林远。"我的姓氏。我的……"他有个弟弟,"老妇人继续说,
目光变得深远,"叫林深。林深没有继承家族的科学天赋,
但他有一种更罕见的能力——共情。在哥哥沉迷于时间物理学的时候,
他成为了一名……时间社工。帮助那些被时间经济伤害的人。"她停顿了一下,
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纸质照片,在这个时代已经极其罕见。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
站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容温和。"这是三十年前的林深。他后来……失踪了。
官方记录显示他死于一场意外,但林远一直不相信。他花了十五年时间调查,
最终发现了一些事情。一些足以摧毁永恒信贷的事情。""什么事情?
"老妇人将照片翻转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迹已经褪色,
但仍可辨认:"时间债务不是借给未来的,是借给过去的。他们在收割历史。
""林远在发现真相后不久就被'意外'冷冻了。"陈素娥说,"官方说法是实验事故,
但我知道……他是被沉默的。而我,作为他的妻子,作为唯一知道他发现了什么的人,
被允许活着——以债务人的身份,以记忆锚点的身份,以人质的形式。"我看着那行字,
感到某种巨大的、冰冷的东西正在逼近。收割历史。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问。老妇人——陈素娥——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因为你长得像你叔叔,林默。
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第三章:家族秘密我叔叔。林深。在我的记忆中,
父亲很少提起他的弟弟。每当我问起,母亲就会转移话题,父亲则会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
我十岁那年,在祖父的葬礼上,我无意中听到两个远房亲戚的窃窃私语:"……林深那件事,
……""……听说和时间走私有关……""……老爷子到死都没原谅他……"我跑去问父亲,
他第一次对我发了火。然后,就像家族中的某种默契,"林深"这个名字彻底消失了。
没有照片,没有提及,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而现在,一个即将死去的老妇人告诉我,
我的叔叔是一名"时间社工",他在调查时间经济的黑暗面时失踪了,而我的父亲——不,
我的伯父林远——发现了足以摧毁永恒信贷的秘密,然后被"冷冻保存"了。"你在撒谎。
"我说,但我的声音在颤抖,"我父亲叫林建国,是一名普通的会计师。他去年去世了,
死于心脏病。我没有叔叔叫林深,也没有伯父叫林远。"陈素娥从枕头下取出一个数据芯片。
"这是林远在被冷冻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年轻人来找我,眼睛像林深,
工牌上印着TC开头的编号,就把这个给他。"我没有接。"你怎么知道我的工牌编号?
""我不知道。"老妇人说,"但我知道你会来。林远说过,时间是一个圆环,
所有被掩盖的真相,最终都会以债务的形式回到起点。"我看了一眼时间。13:20。
距离那个未来的我走进钟楼,还有一小时十分钟。我接过数据芯片,插入个人终端。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加密视频,需要生物特征解锁。我犹豫了一下,将拇指按在扫描器上。
身份验证通过:林默,TC-7749。欢迎访问"时序真相"档案。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中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背景是一个我认得的实验室——永恒信贷的核心研发中心,
位于钟楼地下十七层。我从未获准进入那里,
但所有员工都听说过:那里存放着"原始时钟",第一台成功量化时间流动的设备。
"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的推测是正确的。"画面中的男人说,
他的眼睛……确实和我的很像,"时间债务的本质不是借贷,而是掠夺。
我们不是在向未来借钱,我们是在从历史中偷窃。"他调整了一下摄像头,
画面中出现了一份复杂的图表。我看不懂那些公式,
但我认得那个标志——永恒信贷的原始logo,一个被无限符号环绕的时钟。"三十年前,
当我第一次成功将时间转化为可交易资源时,
我以为自己解决了人类最古老的问题:死亡的绝对性。我们可以借时间,存时间,
买时间……永恒不再是一个宗教概念,而是一个金融产品。"画面中的林远苦笑了一下。
"但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根本性的、哲学上的错误。我假设时间是线性的,
是从过去流向未来的。但实际上……"他压低声音,"时间是循环的。
每一个被'借出'的时间单位,都必须从某个地方提取。而我们提取的地方,
不是未来——未来是空的,是未发生的,是不可提取的。我们提取的地方,是过去。
"我感到一阵眩晕。"收割历史。"陈素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每一个时间债务人,
在签署合同的那一刻,不仅抵押了自己的未来,还授权了系统从他们的过去提取时间。
不是记忆,不是经历,而是……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他们的童年,他们的祖先,
他们与世界的最初连接。随着债务累积,这些'历史时间'被不断提取,
用于支付那些购买时间的富人的额外寿命。"林远的脸在画面中变得扭曲,
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你知道为什么穷人越来越穷,富人越来越富吗?
不仅是因为经济剥削,是因为时间剥削。每一个亿万富翁的额外十年寿命,
都对应着数千个穷人的'历史抹除'。他们的祖先是渔民?抹除。他们的童年在乡下度过?
抹除。他们曾经爱过某个人?抹除。当历史被彻底收割,这些人就变成了……无根之物。
他们仍然存在,但他们的'存在'失去了所有上下文,变成了纯粹的工具,纯粹的还款机器。
"视频突然中断,出现了一段静态噪音。然后,林远的脸重新出现,但这次更加苍白,
更加恐惧。"他们发现我在调查了。明天,我会被安排进行一次'例行冷冻保存实验'。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素娥会拿到这段视频,她会等待合适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他直视镜头,直视三十年后的我,"就是你,林默。
你是唯一一个同时属于两个世界的人:你是催收员,你是债务人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