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兮在离婚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时,笔尖断了。黑色墨迹在顾兮
二字的最后一捺处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掐断了喉咙。她抬头看沈适,
他正把脸转向民政局窗口,侧脸线条硬得像刀削。冷静期三十天,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说,三十天内任何一方撤回申请,离婚程序终止。
沈适这时才转过脸来,嘴角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三十天,顾兮,别后悔。
他说别后悔三个字时,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顾兮耳朵里却重得她肩膀一沉。她没接话,
从包里掏出另一支笔,把那个残缺的名字补全。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像某种昆虫在啃噬木头。手续办完是上午十点十七分。上海静安区的天空灰蒙蒙的,
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他们一前一后走出民政局大门,沈适向左,顾兮向右,谁也没说再见。
顾兮走了七步,停下来回头。沈适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快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快递是晚上八点送到的。顾兮正在煮泡面,
门铃响了三声,短促、克制,像某种暗号。她开门,门口空无一人,
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纸盒,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只写了一个顾字。
字迹她认识——是沈适的。顾兮盯着那个盒子看了三十秒,端起泡面进了客厅。面吃了一半,
她放下筷子,走回门口,把盒子捡了进来。拆开的过程像拆炸弹。
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刺耳。盒子里没有危险物品,只有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
爱在日落黄昏时,2017 年 9 月 15 日,19 排 7 座和 8 座。
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看的电影。顾兮记得那天沈适迟到了十三分钟,
跑进影院时额头上都是汗,手里却稳稳端着她爱喝的芋泥波波奶茶,少冰,三分糖。
票根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别哭。顾兮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她拿起手机,点开沈适的微信对话框——置顶的,虽然已经七天没说过话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她打了三个字你送的?,删掉;又打什么意思?,
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电影票根被她捏在手里,
纸质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接下来的六天,快递每天准时在晚上八点出现。
一样的无名纸盒,一样的顾字收件人。第二天是一枚褪色的游乐园徽章。
2018 年春天他们在迪士尼排队两小时坐的旋转木马,顾兮的徽章在拥挤中掉了,
她噘着嘴不高兴了一整天。第三天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两个人都很年轻,
沈适搂着她的肩膀,她手里举着一支融化的冰淇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写:2019 年夏,青岛。第四天是一截红绳手链。
顾兮本命年时沈适去庙里求的,戴了三个月后不知丢在哪里,她还为此发了脾气。
第五天是一支用光的口红,YSL 的 12 号色。顾兮记得这是沈适送她的第一支口红,
她说太艳,很少用,后来不见了还以为是打扫时扔掉了。第六天是一张机票存根。
2020 年 1 月 20 日,上海飞昆明。那是疫情前最后一次旅行,
他们在洱海边大吵一架,顾兮提前改签回来,这张回程票根本没用上。第七天的盒子最大。
顾兮拆开时手指有些抖——里面是一只珍珠耳环,单只的,她丢了快两年的那一只。
她一直以为是掉在某个酒店的卫生间,或是某次匆忙搬家时遗落了。
现在它躺在一个崭新的丝绒小盒里,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顾兮把耳环戴在左耳上,
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人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疲惫。
耳环很好看,但另一只耳朵空着,像某种残缺的隐喻。
她给沈适发了七天来的第一条消息:耳环是你找到的?五分钟后,
沈适回复:一直都在。什么意思?字面意思。你丢的东西,我一直收着。
顾兮盯着那行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膨胀。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可三秒后又捡回来,
打字:沈适,你想复合可以直接说。这次沈适回得很快:不是复合。那是什么?
三十个快递,三十个回忆。看完再决定要不要离婚。顾兮笑了,冷笑:回忆有用的话,
我们不会走到今天。沈适没再回复。那一晚顾兮失眠了。
她把这些天的快递一字排开在茶几上,七个盒子,七件物品,像某种考古现场的陈列。
她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找出沈适的真实意图,但唯一清晰的只有一件事:沈适记得。
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次争吵,每一次遗失。而她已经开始忘记了。
---第八天到第十三天的快递内容变了。不再是具体的物品,而是一些更暧昧的东西。
第八天是一张手绘地图,标记着他们恋爱第一年常去的七家小店——三家咖啡馆,两家书店,
一家糖水铺,还有那家总排队的生煎馒头店。
地图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你总说想去遍上海所有的咖啡馆。第九天是一本手账本,
空白页,
适写了日期:从 2017 年 9 月 15 日到 2023 年 9 月 14 日,
整整六年。最后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本来想等你一起写完。第十天是一支录音笔。
顾兮按了播放键,里面是海浪的声音,
混着两个人的笑声——是 2019 年在青岛的录音。她听见自己年轻的声音说:沈适,
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吗?然后沈适的回答被海风吹得模糊不清。
第十一天是一盒已经过期的胃药。顾兮有慢性胃炎,沈适总在她包里塞一盒药,
这款药去年就停产了。第十二天是一沓明信片,都是空白没写的,
戳来自他们曾说过要一起去的地方:冰岛、京都、摩洛哥、托斯卡纳……最上面一张是南极,
背面写:你说想看企鹅。第十三天没有快递。晚上八点,顾兮站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心里突然慌了一下,
像什么约定好的节奏被打断了。她给沈适发消息:今天没快递?累了,休息一天。
沈适回。哦。失望了?顾兮没回。她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你到底在期待什么?---第十四天的快递送到了顾兮公司。
前台小姑娘抱着一个挺大的纸盒进来时,脸上挂着暧昧的笑:顾姐,你的快递,好重哦。
盒子上依然只有那个顾字。顾兮在同事若有若无的注视下把盒子抱回工位,
手指摸到盒盖边缘时,心跳漏了一拍——这次的盒子是温的。她躲进茶水间拆开。
里面是十七页信纸,密密麻麻的手写字,沈适的字。顾兮认得出来,他写字时习惯把的
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第一页开头:顾兮,如果记忆有重量,
那关于你的部分大概有一吨重。顾兮背靠着茶水间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开始读,
一页,两页,三页……沈适写他们第一次见面,在朋友婚礼上,她当伴娘,他当伴郎,
她高跟鞋断了跟,他蹲下来给她贴创可贴。写第一次吵架,因为顾兮和男同事吃饭没报备,
沈适喝醉了跑到她公司楼下等,等到凌晨两点。写第一次同居,两个人都不会做饭,
煮泡面加了太多调料包,咸得没法吃,最后叫了外卖,坐在地板上看了一夜电影。
第一次谈婚论嫁,沈适紧张得在戒指盒里放错了戒指尺寸。写第一次说我爱你,
是在医院——顾兮急性阑尾炎手术,麻药过后疼得掉眼泪,沈适握着她的手说:疼就掐我,
我陪你疼。写到第七页时,顾兮已经看不清字了。她抹了把脸,手背湿了一片。
第十七页最后一段:我不是在求你回来。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真的要结束,
至少应该记得是怎么开始的。你忘掉的,我帮你记着。我欠你的,我还给你。三十个快递,
三十个道歉,三十个谢谢你曾经爱过我。落款:沈适,
2023 年 10 月 27 日,离婚冷静期第 14 天。顾兮把信纸按在胸口,
纸张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皮肤。茶水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同事小雅探头进来:顾姐,
你没事吧?怎么坐地上——话戛然而止。小雅看见了顾兮脸上的泪,
也看见了散落一地的信纸。她眨了眨眼,蹲下来帮忙捡,捡到第三页时读了两行,脸红了。
顾姐……这是沈哥写的?天啊,这也太……太什么?太感人了。
小雅把信纸理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顾姐,要是有个人这么对我,
我死都不会跟他离婚。顾兮扯了扯嘴角:光记得好有什么用?坏的也记得呢。
那坏的能写出来吗?写出来是不是就能放下了?顾兮没回答。她抱着盒子走回工位,
整个下午心神不宁。五点半下班时,她站在公司楼下给沈适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
信我看了。顾兮说。嗯。写得挺用心。实话。顾兮咬了咬下唇:沈适,
你到底想干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先提离婚的是你,现在搞这些的也是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兮以为信号断了,沈适才开口,声音很轻:顾兮,
我只是不想我们到最后,只剩下恨。---接下来五天,快递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但内容变得日常化。第十五天是一包她爱吃的芒果干,
牌子是她挑了很久才找到的泰国进口货。第十六天是一本她提过想看的书,
扉页上沈适写了句:不知道你还想不想看。第十七天是一支护手霜,她常用的牌子,
秋冬必备。第十八天是一张 CD,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这个乐队的某首歌。
第十九天是一包花种,向日葵的。附了张小卡片:你说想要一个带花园的房子。
顾兮把这些都收在一个纸箱里,没扔,也没拿出来用。
她开始每天下意识地等晚上八点的门铃声,等那个巴掌大的盒子,
等拆开时的短暂瞬间——那几秒钟里,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和沈适到底会走向何方。这感觉很奇怪,像某种慢性上瘾。第十九天晚上,
她拆完花种快递后,拍了张照片发给沈适:还有十一天。嗯。快递送完呢?
你决定。如果我的决定还是离婚呢?沈适这次回得很快:那就离。
顾兮盯着那三个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突然意识到,
自己其实在期待沈适说不要离,期待他像那些言情小说里的男主一样,
放下所有尊严来挽回。但沈适没有。他只是在履行一个承诺:三十个快递,三十个回忆,
然后放她走。到底是谁在给谁冷静期?---第二十天的快递盒很薄,
薄得像里面只有一张纸。顾兮拆开时还在想,今天会是什么?一首诗?一封信?
又或者是一张照片?都不是。里面只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次。她展开,
目光落在抬头的几个字上时,呼吸停了。人工流产手术同意书。患者姓名:顾兮。
8 岁三年前孕周:9 周手术日期:2020 年 6 月 17 日下面有签字栏。
患者签名处,是顾兮自己的笔迹。家属签名处,空着。
同意书最下面有一行打印的小字:患者自愿终止妊娠,已知晓手术风险。
顾兮的手开始抖。纸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不安地颤动着。
她反复看日期:2020 年 6 月 17 日,三年前的夏天。那个夏天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回想。2020 年……疫情第一年,她和沈适居家办公了三个月,整天待在一起,
从早到晚。他们吵了很多架,吵到最凶的时候,顾兮拖着行李箱说要回娘家,
沈适站在门口没拦她,只说:你走了就别回来。她走了。在酒店住了三天,
第四天沈适来找她,眼睛红红的,说:顾兮,我们别吵了。他们和好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顾兮不记得自己怀过孕。不记得去过医院。不记得签过这样一张纸。
她跌坐在沙发上,同意书摊在膝盖上。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泛黄,是真实的旧文件。
她仔细辨认自己的签名——确实是她的字,连那个习惯性的小勾都一模一样。
可是为什么她完全不记得?顾兮拿起手机,手指冰冷地拨了沈适的号码。这次电话秒接。
沈适,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今天的快递……是什么?
沈适沉默了两秒:你看到了。这是什么意思?这张同意书……是真的吗?我真的……
真的。沈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顾兮,三年前你怀孕了,九周,
你自己决定不要,签了字,做了手术。不可能!顾兮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记得!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这种事!你记得 2020 年 6 月我们大吵一架吗?
你离家出走,在酒店住了三天。记得,可是——那三天里,你去医院做了检查,
确认怀孕。然后你一个人签了字,做了手术。没告诉我。顾兮的大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