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华山之巅，霜降已过。山风凛冽如刀。我站在青城派的队伍里，
看着峨眉派那位年轻女弟子走上擂台。她叫清音，是峨眉掌门最小的亲传弟子，
据说剑法天赋百年罕见。“秦淮师兄，你觉得她能赢几场？”身旁的师弟低声问。
“会赢到最后。”我说的语气太笃定，师弟诧异地看我一眼。她连败七人，剑光如月下清泉，
流畅得不似人间剑法。最后站在我对面时，额间已见细汗，呼吸却依旧平稳。“青城派秦淮，
请赐教。”“峨眉清音。”她回礼，抬眼时，我看见了那双眼睛，清澈如深山寒潭。
比试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终我以半招险胜。收剑时，她的手背有一道极浅的血痕，
是我最后一剑留下的。“抱歉。”我递上金创药。“比武受伤，寻常事。”她接过药瓶，
指尖轻触我的掌心。“林师兄？”我看向她，她暮然笑了：“说来奇怪，
我觉得林师兄似曾相识。”从那天起，“青城秦淮，峨眉清音”开始在江湖并称。中秋夜，
秦淮河上灯火如昼。我们并肩站在桥头，她轻声说：“师父要我接任峨眉下一任掌门。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峨眉掌门须终生不嫁，守心如玉。“恭喜。”我说，声音干涩。
河灯顺流而下，映得水面碎金浮动。我想说不要当什么掌门，想说我们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有江湖规矩的地方。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你当是峨眉百年来最出色的掌门。
”她接任掌门那日，我托人送去贺礼——一本失传的峨眉剑法补遗，
是我花了两年时间寻得的。附信只有八字：“江湖路远，千万珍重。”五年后，
魔教围攻峨眉。我带青城弟子驰援，赶到时只见尸横遍野。她在金顶独战魔教三大长老，
白衣已染成血色。“秦淮！”她看见我，眼中闪过瞬间的光亮。我默不作声，
手里的剑只是不停的朝向魔教弟子，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一番苦战过后，
魔教教主突然偷袭，一剑刺向她的后心。我扑过去。剑穿透了我的胸膛，
却也依然穿透了我要挡的身体。我们倒在血泊中，她在我的怀里，气息微弱。
“这一世...”她咳着血，眼神涣散，“又...没能...”她艰难地抬手，
似乎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垂落。
“等...等我...”这是她第十八世轮回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峨眉金顶抱着她坐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弟子们找到我，
惊异地发现我胸口的剑伤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不论过去三十年，五十年，
一百年，我的容貌永远停在二十五岁，伤口会在三天内愈合，疾病从不侵扰。
时间早在我身上失去了意义。我看着曾经的同门老去、死去，
看着青城派换了一代又一代掌门，看着江湖兴起又衰落。我明白，我又该换个地方了。
2兜兜转转，我来到了京城。千年的漂泊，让我彻底学会了伪装——蓄须，染发，
偶尔在脸上画几道皱纹。我在城西开了家书画铺，卖些仿古之作，也接修复古画的活儿。
生活本该这样平静地继续，直到那天，宫里来了位公公。“秦淮先生，
六公主有幅古画需要修复，点名要您进宫。”“六公主？”我放下手中的笔。“赵明镜公主，
最善丹青的那位。”公公压低声音，“公主性情孤僻，难得看上外头的匠人，
您可要把握机会。”我随他进宫，在花园被要求等待。春日的阳光很好，我转过假山，
想寻个清静处，却看见了溪边的她。素衣，赤足，坐在溪边石上拨弄流水。长发未绾，
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那一瞬间，百年时光轰然倒塌。她闻声抬头，
眼睛那双清澈如潭的眼睛——直直望进我心里。“你是谁？”她问，声音如山泉。
“草民秦淮，奉召进宫为公主修复古画。”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颤抖的有些不像话。
“你就是那位能修复唐代绢本的秦先生？”她站起身，赤足踩在青石上，
“我有些画想请你看看。”我跟她走进镜台阁。那是宫里最偏静的院落，
陈设简单得不像公主居所。她展开十几幅画，全是山水——那些山水的笔法、布局，
甚至留白的方式，我都再熟悉不过了。“这些画...”我抬头看她。“是我梦见的。
”她轻轻抚摸画纸，“总梦见这些山水，梦见自己在其中行走。有时候是提着剑，
有时候是拿着笔，有时候...只是站在某处，等一个人。”“等谁？”“看不清。
”她摇头，“每次快要看清时，就会头疼得厉害。”我开始频繁出入镜台阁。
名义上是修复古画、教她技法，实际上，我只是想看着她。看她研墨时低垂的睫毛，
看她作画时专注的神情，看她谈起宫外世界时眼中闪烁的光。“秦先生，你说宫墙外的山，
真的如画中这般巍峨吗？”有一天她问。“比画中更巍峨，公主。”我说，“终有一日，
您会看到的。”但我心里知道，她看不到。她这次是公主，是皇家血脉，是困在金笼里的鸟。
而我，是个活了不知多少年岁，却不会老去的怪物。选驸马的消息传来那夜，
我在镜台阁外站到宫门下钥。终于，一个小太监递来字条：“西北角门，子时。”我带她逃。
穿过一道道宫门，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颤抖，却握得很紧。冬天的夜很冷，她的呼吸化作白雾，
飘散在黑暗里。就在最后一道偏门前，禁卫军的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火光映照下，
我的眼中只剩痛苦和决然，却唯独没有迟疑。我将她放下，拔剑向前。“秦淮！束手就擒！
”禁卫统领厉喝。我已经失去过很多次了，每一次对于我来说，都如同最后一次一样。
我知道我不会死的，只是会痛一点罢了。如果痛能换来这次圆满，那便无所谓了。
第一剑刺来的时候，我没有躲。剑锋贯穿左肩，剧痛让我闷哼一声，
但手中的剑也同时刺穿了那人的咽喉。血喷涌而出，温热地溅在我脸上。“放箭！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我将剑舞成一团黑光，大部分箭矢被格挡开，
但还是有三支射中了我——一支在右腿，一支在侧腹，一支擦过脸颊。痛。
但不及我每次失去她的那种疼。我向前迈步，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两步。血越溅越多。
我的血，他们的血，混在一起，在冬天的紫禁城中开出血花。“疯子...这人是个疯子！
”有禁卫军惊恐后退。我不是疯子。我只是知道，这具身体死不了。伤口会在三天内愈合，
断骨会自己接好，流掉的血会慢慢再生。所以我可以拼命。用最不要命的打法，
用最惨烈的代价，去换一个微小的可能。数不清我杀了第几个禁军了，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角。是明镜。她挂着泪线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她看见了眼前的血战，
看见了我身上插着的箭矢和刀剑，看见了源源不断涌来的禁卫军。“住手。”她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禁卫军的攻势为之一缓。“秦淮，停下。
”她踉跄着走到我身前，用身体挡住了指向我的刀剑。“明镜，让开——”“你杀不完的。
”她转头看我，眼中含泪却带着笑，“这是皇宫，禁军有三千人。你杀十个，来百个。
杀百个，来千个。”我握剑的手在颤抖，“我知道你疼。”她轻声说，
抬手似乎想碰我满是血污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每次看到你疼，
我这里...”她按着心口，“比剑刺还疼。”禁卫统领厉声道：“公主殿下，请让开！
此人劫持公主，罪该万死——”“他没有劫持我。”明镜转身，面向所有禁卫军，
声音陡然提高，“是我要他带我走的。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公主！
不可——”“你们听着。”她扫视全场，有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放他走。今夜之事，
我会向父皇说明，一切罪责在我。若你们执意要杀他...”她突然拔下发间的金簪，
抵在自己咽喉。全场死寂。“明镜！不要——”我嘶吼着要上前，却被她的眼神制止。
那是一双我从未见过的眼睛——决绝、坚定，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凄美。“秦淮。”她看着我，
一字一句地说，“你走。现在，立刻。”“我不走！”我几乎要疯了，
“我们一起——”“走！”她手上用力，金簪刺破皮肤，血珠渗出，“你若不走，
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禁卫统领慌了：“公主殿下！万万不可！”“都退下！
”明镜厉声道，“让他离开！谁敢阻拦，便是逼死本宫！”禁卫军们面面相觑，
最终在统领的示意下，缓缓让开了一条路。那条路通往宫外，通往自由，
通往我原本想带她去的世界。但现在，那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明镜...”我声音嘶哑，
“跟我走...”她摇头，眼泪终于落下：“秦淮，有些墙，是翻不过去的。有些门，
是打不开的。但至少...至少你可以活下去。
”“我不要这样活着——”“我要你这样活着。”她打断我，声音轻柔却坚定，
“我要你记住我，我要你在一百年、两百年后，依然记得有个叫明镜的傻瓜，曾经想跟你走。
”金簪又深了一分，血顺着她的脖颈流下，染红了素衣。“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走。”“答应我一件事。”她说。“什么？”“好好活着。”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