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离婚协议时,顾承泽的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零点三秒。就这零点三秒,
让我幻想过也许还有转机。直到他掀开眼皮,用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我:“林晚,
你还有什么条件?”我垂下眼,看见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油画颜料,
和他袖口上昂贵的钻石袖扣。“房子归我。”我说。他皱了眉。那栋别墅是他创业初期买的,
现在市值翻了三十倍不止。更重要的是,秦舒回国了,她喜欢那里的花园。“可以。
”他最后还是签了字,像打发一个难缠的合作伙伴,“但我要给你一个忠告——那房子太大,
你一个人住,容易胡思乱想。”我笑了。结婚五年,这是他第一次“关心”我。“不劳费心。
”我收起协议,起身时腿有点麻,扶着桌沿才站稳,“明天下午三点,民政局见。
”走出律师事务所时,天灰得像哭过。我打开手机,
置顶聊天框还停在三天前我发给他的消息:“胃药在左边抽屉第二格,记得吃。”他没回。
倒是共同好友的朋友圈跳出来,九宫格照片里,他和秦舒在慈善晚宴上并肩而立。
他微微侧身听她说话,嘴角的弧度是我五年婚姻从未见过的温柔。配文是:“金童玉女,
久别重逢。”我关掉手机,把离婚协议塞进帆布包最里层,颜料蹭在了洁白的纸页边缘。
---搬家公司来得比我预想的早。我赤脚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看着工人们把那些昂贵的家具一件件搬出去。这些都是顾承泽买的,北欧极简风,
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我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除了画。地下室的画室里,
堆满了我这五年的作品。大部分是未完成的风景,小部分是人物肖像——全都是顾承泽。
睡着的顾承泽,看文件的顾承泽,皱眉的顾承泽,偶尔微笑的顾承泽。我一张也没带走,
任由它们蒙着白布,像一场无人吊唁的葬礼。最后检查房间时,在主卧床头柜的缝隙里,
摸到一枚褪色的平安符。寺庙求的,三十块钱。五年前顾承泽第一次胃出血住院,
我在佛前跪了一下午求来的。后来他换了更贵的护身符,白金镶钻,秦舒送的。
我攥着那枚平安符,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失去知觉。手机震动,
是他的特助发来的消息:“顾总说,秦小姐喜欢玫瑰,
您能不能在明天之前把花园里的鸢尾清理掉?”我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
那些鸢尾是我一颗颗种下的,因为他随口说过一句“这花有点像你”。我走到花园,
拿起铲子。雨开始下起来,不大,但足够冷。泥土混着雨水粘在手上,指甲缝又脏了。
我用力地挖,铲子撞到石头,火星四溅。不知道挖了多久,身后传来车灯的光。
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顾承泽撑伞下车,西装革履,和满身泥泞的我隔着雨幕对望。
他走过来,伞微微倾斜,遮住了我头顶的雨。“不是说了,让工人来做吗?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没抬头:“亲自送它们一程。”沉默在雨声中蔓延。“林晚,
”他忽然开口,“如果你需要钱……”“我不需要。”我打断他,终于直起身,
看着他的眼睛,“顾承泽,这五年,我只欠你一句‘谢谢’。谢谢你让我知道,
原来人心真的可以这么硬。”他瞳孔缩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五年里,
我一直是温顺的、安静的、懂事的顾太太,像一件摆设,一处背景。雨越下越大,
他的裤脚被泥水溅湿,昂贵的皮鞋陷在泥土里。“你变了。”他说。“是吗?
”我扯了扯嘴角,“可能死过一次的人,都会变。”一个月前,我急性阑尾炎住院,
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他正在为秦舒的回国宴会选酒。最后是邻居送我去的医院。
医生问:“家属呢?”我说:“没有。”手术同意书,是我自己签的字。
我把最后一株鸢尾扔进垃圾袋,擦了擦手,从他伞下走出去。“明天别忘了带证件。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问:“你去哪?”我没回头。“去没有你的地方。
”雨幕吞没了我的背影。顾承泽站在废墟般的花园里,伞柄上的手,攥得青白。
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我穿着不合身的婚纱因为买不到他喜欢的款式,临时改的,
眼睛亮晶晶地对他说:“顾承泽,我会给你一个家。”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嗯,
专心点,戒指戴歪了。”迈巴赫的车灯刺破雨夜,照见垃圾袋里奄奄一息的蓝色鸢尾。
像谁碎掉的真心。---一个月后,巴黎左岸画廊。我的画展开幕。主题叫《废墟之上》。
媒体挤在最大的一幅画前——那是一片被雨水浸泡的蓝色鸢尾花园,
远处有男人离去的模糊背影。天空是血痂般的暗红,而泥土深处,
却钻出极细的、金色的嫩芽。艺术评论家赞叹:“一种毁灭与新生的张力!”我端着香槟杯,
微笑着接受采访。无名指上还有戒痕,
但我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说:“灵感来自一场漫长的死亡。”手机在包里震动,陌生号码。
我走到露台接听。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然后,
我听见顾承泽嘶哑的、像被砂纸磨过般的声音:“林晚……”“你画的……是我吗?
”我看向塞纳河上璀璨的灯火,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顾先生,”我说,“我画的是废墟。
”“至于你——”我挂断电话,把他和过去一起,丢进巴黎的夜风里。远处传来庆祝的掌声。
我的新生活,刚刚开幕。而他和他那片废墟,终于与我无关了。他的婚讯传来时,
我正在画冬天的第一场雪。巴黎的雪和北京不一样,是软的,粘的,带着塞纳河水汽的惺忪。
我裹着旧羊毛披肩站在画廊露台上,指尖的烟明明灭灭。经纪人艾米丽踩着高跟鞋冲过来,
夺过我的烟掐灭:“林!媒体都到了,你怎么还在这儿?”“让他们等。
”我看着雪花落在手背上,化成一滴水,“下雪了。”艾米丽翻了个白眼,
把平板电脑塞到我怀里:“等不了!看看这个——你前夫的新闻,已经爬到国内热搜第三了!
”屏幕上是顾承泽和秦舒的订婚照。很登对。他在笑,不是那种敷衍的嘴角弧度,
而是眼睛都在笑。秦舒穿着Elie Saab的高定礼服,依偎在他怀里,
左手无名指上的钻石大得晃眼。标题很俗气:“顾氏总裁与初恋终成眷属,
千亿婚礼筹备中”。我往下滑,看见采访视频。记者问顾承泽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订婚,
他对着镜头,语气平静:“不想再错过重要的人。
”艾米丽小心翼翼观察我的表情:“你没事吧?”我把平板还给她:“帮我定一束花,
送去祝贺。”“什么花?”“鸢尾。”我转身往展厅走,“蓝色的。”展厅里人声鼎沸。
我的画卖得很好,尤其是那幅《废墟之上》,被一位瑞士藏家以七位数欧元拍下。
媒体围着我问创作灵感,闪光灯亮得像要把人灼伤。
我重复着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关于愈合,关于重生……”话没说完,
展厅入口突然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顾承泽站在那里。他没穿外套,
只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肩上落着未化的雪。头发乱了,呼吸带着白气,像是跑了一路。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猩红地盯着我,隔着整个展厅的人潮。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相机对准他,又对准我。艾米丽想挡在我身前,我轻轻推开她。顾承泽走过来,
脚步有些踉跄。他身上的雪松香水味混着机舱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为什么是鸢尾?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林晚,你明明知道——”“我知道什么?”我打断他,微笑着,
“知道你最爱白玫瑰?放心,我送的是蓝色鸢尾,秦小姐不会误会的。”他瞳孔紧缩,
像是被我捅了一刀。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快门声此起彼伏。“我们谈谈。
”他伸手来拉我手腕。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顾先生,这里是我的画展。
如果你想谈艺术,我很乐意。如果是私事——”我看了眼他身后匆匆赶来的保镖和助理,
“请预约。”他的助理满头大汗地挤过来,压低声音:“顾总,董事会那边……”“滚开。
”顾承泽看都没看他,眼睛只盯着我,“五分钟。”“一秒钟都不行。”我转身要走。
“那幅画!”他忽然提高声音,指着墙上那幅《废墟之上》,“画里的男人,是我对不对?
那些鸢尾……那些雨……林晚,你画的是我们——”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展厅的顶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下的青黑和下巴新冒的胡茬。他很狼狈,
是我从未见过的狼狈。可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顾承泽。
”我平静地叫他的名字,“画已经卖掉了。现在它属于那位瑞士藏家,他想怎么解读都行。
至于你——”我顿了顿,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前排的记者听清:“你只是我的前夫。而已。
”说完,我走向等候多时的策展人,挽住他的手臂,笑着介绍下一幅作品。余光里,
顾承泽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雕像。雪越下越大了。---那天之后,
顾承泽在巴黎待了一周。他住在我画廊对面的酒店,顶层的套房。我每天拉开窗帘,
都能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这边。艾米丽气得跳脚:“他到底想干什么?
订婚消息还在热搜上挂着,就跑来纠缠前妻?媒体都快把我们画廊门口当景点打卡了!
”我无所谓。热度对画家来说是好事,画价又涨了一轮。直到第三天晚上,
我加完班走出画廊,看见他靠在路灯下。雪还在下,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指间的烟燃到尽头。“等你三个小时了。”他扔掉烟蒂,踩灭,“画廊暖气太足,
你总穿那么少出来,会感冒。”我停下脚步,觉得好笑:“顾承泽,你是在关心我吗?
”他沉默,喉结滚动。“秦舒知道你来巴黎吗?”我问。“……知道。
”“那她知道你深更半夜在前妻工作的地方蹲守吗?
”他脸上闪过一丝难堪:“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的哪样?”我歪头,
“难道你们没订婚?难道那张照片是P的?难道她手上那颗鸽子蛋是假的?”每问一句,
他就苍白一分。“那是……”他艰难地开口,“是家里的意思。顾氏需要秦家的支持,
而且她等我很多年……”“所以你就答应了。”我帮他把话说完,
“就像当年你家里需要一场婚姻稳住股价,你就答应娶我一样。顾承泽,你真是一点没变,
永远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不是!
娶你……娶你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我步步紧逼,“是因为我比秦舒更好打发?
更听话?更不会在你忙的时候打十七个电话?还是更擅长在你胃疼时煮一碗不咸不淡的白粥?
”“林晚!”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皱眉,“别说了……”“放手。”“我不放。
”他像个固执的孩子,“我们重新开始。我和秦舒解除婚约,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画展、工作室、名誉……你不是喜欢巴黎吗?我们就在这里生活,
不回北京了……”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五年婚姻,
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么急切的表情。哪怕是签下千万合同,哪怕是公司上市敲钟,
他都是从容的,游刃有余的。原来他也会慌。原来他也会求。可惜,太迟了。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顾承泽,你弄疼我了。”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你看,
”我揉着发红的手腕,“你永远这样。想要的时候不管别人愿不愿意,不想要了就随手丢掉。
以前是,现在也是。”“不是……”他摇头,声音发颤,
“这次我是认真的……”“你的认真,值多少钱?”我笑了,“能买回我那五年吗?
能让我忘掉手术台上自己签同意书的滋味吗?能让你花园里那些鸢尾活过来吗?
”他僵在原地,雪花落进他领口,他好像感觉不到冷。我转身走向路边等我的车。“林晚!
”他在身后喊,声音破碎在风里,
“如果……如果我当初知道你会离开……我不会……”我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没有如果。”我说,“顾承泽,我们已经离婚了。”车子发动,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巴黎的雪夜中。艾米丽在车里等我,
递过来一杯热可可:“解决了?”“嗯。”我靠在座椅上,闭眼。“他看起来……挺可怜的。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艾米丽,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什么?
”“是他直到失去后,才想起来爱我。”我轻声说,“而我已经,不会爱他了。”手机震动,
秦舒发来短信。很长,大意是道歉,说不知道顾承泽会来巴黎,
说他们的婚姻是商业联姻各取所需,说希望我不要误会。最后一句是:“林小姐,
他书房抽屉最底层,一直藏着你的平安符。”我看完,删掉短信。“去机场。”我对司机说。
“现在?”艾米丽惊讶,“明天还有采访——”“推掉。”我打开购票软件,“我要回北京。
”“回去干什么?”我看向窗外,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去把我的平安符拿回来。
”“然后,”我顿了顿,“烧了。”有些东西,该彻底了断了。而有些火葬场,烧着烧着,
才发现被困在里面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车子驶向戴高乐机场,
巴黎的夜色在身后铺陈如画。我知道,这一次,是我头也不回地,
把他留在那片他亲手制造的废墟里了。回到北京那天下着雨。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堵了一个小时,收音机里在放老歌:“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
你不属于我……”司机从后视镜瞄我:“姑娘,脸色这么差,失恋啦?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离了。”“哎哟,现在的年轻人……”他摇摇头,
“我闺女也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难哦。”我没接话。手机屏幕亮着,
艾米丽发来一串未接来电提醒,还有顾承泽助理的消息:“林小姐,顾总在找您,
您方便接电话吗?”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车停在老城区巷子口,我撑伞下车。
雨水混着泥土味扑面而来,这是我长大的地方。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墙角探出野生的鸢尾——蓝色的,被雨打得垂着头。推开门,一股灰尘味。
这是姥姥留下的老房子,三十多平米,我结婚后就空着。桌布还是我中学时挑的碎花款,
玻璃板下压着褪色的照片:姥姥搂着穿校服的我,背后是开满鸢尾的小院。我放下行李,
开始打扫。擦到书架时,最顶上掉下来一本硬壳笔记本。塑料封皮卷边,是我高中时的日记。
翻开第一页,幼稚的圆体字:“2009年9月1日,今天转来一个男生,叫顾承泽。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侧脸很好看。”我坐在地上,一页页翻过去。
“他说我的鸢尾发卡很特别。”“他胃不好,我每天多带一份小米粥。
”“他说想考清华美院,我说我也想。其实我分数不够,但没关系,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今天他打球受伤了,我翻墙出去买创可贴,被教导主任抓到罚站。
他在医务室窗户里对我笑,值了。”最后一条停在高考前一周:“顾承泽,
我们要一起去看最好的风景。”字迹被水渍晕开,不知道是当年的泪,还是现在的雨。
我合上本子,胸口发闷。十八岁的林晚一定想不到,她拼尽全力追上的那个人,
会在十年后让她学会一件事:爱自己,比爱别人重要。手机在包里震动,
飞行模式也拦不住公寓座机的来电显示。我盯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别墅的座机。
接起来,没说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他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你回北京了。”不是疑问句。“监控。”我懂了,
“你还在我家装监控?”“我只是……”他语塞,“担心你。”“离婚了,顾先生。
”我用肩膀夹着电话,继续擦窗台,“你的担心留给秦舒吧。”“没有秦舒了。
”他急促地说,“婚约解除了。董事会那边我会处理,股价下跌也没关系,
我——”“跟我有关系吗?”我打断他。电话那头死寂。窗外雨声渐大,
打在老旧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林晚,”他声音低下去,像在乞求,“让我见你一面。
就一面。”“然后呢?”我问,“重温旧梦?破镜重圆?顾承泽,镜子碎了就是碎了,
就算粘起来,裂痕也在那儿,照什么都变形。”“我不在乎裂痕!”他陡然提高音量,
“我们重新开始,这次我会改,我什么都改——”“可我不想改了。”说完,我挂了电话,
拔掉电话线。世界安静了。只有雨声,和心跳声。---一周后,老房子的门被敲响。
不是顾承泽。是秦舒。她撑着把透明的雨伞,穿着香奈儿套装,站在我满是苔藓的台阶上,
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手里拎着爱马仕的袋子,看到我身上的旧T恤和围裙时,
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林小姐,”她挤出笑容,“方便聊聊吗?”我让她进来,
倒了杯白开水。她看着缺口的瓷杯,没碰。“我来是想解释,”她交叠双腿,姿态优雅,
“承泽和我,其实……”“不用解释。”我坐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你们的事,跟我无关。
”她愣住,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如果是为了顾承泽来找我,”我继续说,
“那请回吧。我不会见他,也不会回他消息。你们想结婚还是想分手,都随意。
”秦舒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愿闻其详。”“就是你这种……无所谓的样子。”她放下杯子,
“好像什么都伤害不了你。当年承泽娶你,我以为你会得意,会炫耀,可你没有。
现在他抛下一切来找你,你还是这副死样子。”我挑了挑眉。“我和他订婚那天晚上,
”秦舒垂下眼,盯着自己精心保养的指甲,“他喝醉了,抱着我喊你的名字。他说‘对不起,
鸢尾死了’。我问他鸢尾是谁,他说‘是我太太’。”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他醒了,
看着我,眼神像看陌生人。”秦舒自嘲地笑,“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输了。不是输给你,
是输给一个死人——死在他心里的那个你。”我起身走到窗边,看雨中的鸢尾。“秦小姐,
”我背对着她说,“你没有输给任何人。你只是爱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她沉默。“还有,
”我转身,“鸢尾没死。只是换了个地方活。”秦舒走了。留下那个爱马仕袋子,
里面是那枚鸽子蛋钻戒,还有一张字条:“物归原主。”我把它塞进信箱,准备明天寄回。
傍晚雨停了,天边烧起橘红色的晚霞。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里,看邻居小孩踩水坑。
手机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焦急的女声:“请问是林晚女士吗?
这里是协和医院,顾承泽先生现在在急诊室,他……”“打错了。”我挂断。三秒后,
又响起来。“林女士!顾先生情况很危险,急性胃出血,昏迷前一直喊您的名字,
您能不能——”“我和他没有法律关系。”我平静地说,“联系他的家人或者未婚妻。
”“可是……”“抱歉。”我再次挂断,关机。竹椅吱呀作响,我躺下去,闭上眼睛。
晚风吹过,带来雨后泥土的清香。远处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自行车铃叮叮当当。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睁眼,看见一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冲过来,
是顾承泽的特助小王。他红着眼睛,扑通一声跪在院门口。“林姐!”他声音带着哭腔,
“求您去看看顾总吧!他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我没动。“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可顾董在国外,秦小姐不接电话……顾总昏迷前说,
如果……如果真的要签……就找您……”小王跪在雨后的积水里,西装裤湿透了,狼狈不堪。
“林姐,我知道我没资格求您……但顾总这半年……他真的……”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是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那枚褪色的平安符,
还有一片干枯的、破碎的蓝色鸢尾花瓣。“顾总一直贴身带着,”小王哑声说,
“上次在巴黎,他想给您,没敢……”我看着那枚平安符。三十块钱,棉线都磨毛了,
上面的“平安”二字几乎褪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医院走廊里,
十八岁的顾承泽做完阑尾炎手术,脸色苍白地躺在推床上。我攥着这枚刚求来的平安符,
偷偷塞进他枕头底下。他醒了发现,问我:“这什么?”“保平安的。”我脸红。“迷信。
”他嗤笑,却没扔,随手塞进外套口袋。后来那件外套丢了,我找了一整天,
在操场角落的垃圾桶里翻到。平安符还在口袋里,沾了灰。我洗干净,晾干,
又偷偷放回他书包。他再没问过。我以为他早扔了。原来,他一直留着。留了整整十年。
小王还在哭:“林姐……”我起身,走进屋里。“林姐?”他慌了。我拿了件外套,走出来,
锁上门。“走吧。”我说。小王愣住,随即狂喜,爬起来踉跄着带路。
车在拥堵的二环上疾驰,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拉出流光。我攥着那个密封袋,
塑料边角硌得掌心发疼。手机开机,弹出几十条未读信息,最后一条是顾承泽昨晚发的,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我没回。看向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我知道,
我在做一件很蠢的事。像飞蛾扑火,像重蹈覆辙。可是有些债,得亲眼看着还清。有些结局,
得亲自画上句号。哪怕句号后面,依然是废墟。至少这一次,我是清醒地走进去的。
车子冲进医院地下车库,急诊的红灯刺得人眼睛发涩。小王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踏进那片熟悉的消毒水气味里。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而我手心里的平安符,烫得像块烙铁。手术室的灯亮了三小时十二分钟。
我在走廊塑料椅上坐着,数地砖的格子。米白色,正方形,每块有十二条裂纹。
数到第七十三块时,手术室的门开了。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神色疲惫:“出血点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