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午后,阳光像是被谁不小心打翻的金粉,穿过巷口那棵有些年头的梧桐树,
被叶片筛得细碎斑驳,懒洋洋地洒进“拾光书店”的深处。
空气里浮动着似有若无的桂花甜香,那是金陵秋天特有的味道,
混杂着店内陈年纸张散发出的微酸气息,沉淀出一种让人想要就地老去的安宁。
苏念坐在临窗的那张老榆木工作台前,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的细金边眼镜,镜链垂在耳侧,
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左手按着一本封皮斑驳、书脊摇摇欲坠的民国画册,
右手执着一把极细的羊毫刷,正屏息凝神,像是在给婴儿擦拭眼泪般,
一点点剔除纸页纤维里顽固的霉斑。刷毛扫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细响,
那是时光流逝的声音,也是这间店里唯一的呼吸。“你好,麻烦帮我找一本书。
”这声音来得突兀,却并不喧闹。低沉,醇厚,带着一丝经年累月的颗粒感,
在此刻静谧的空气里带出一种温润的磁性。就像是一把名贵的大提琴,
琴弦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拨动,余音顺着苏念的耳膜,一路震到了心尖上,
激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苏念手中的毛刷猛地一顿,几粒浮尘扬起,
在丁达尔光柱里惊慌失措地乱舞。并没有多么惊天动地的开场白,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询问,
甚至带着几分客套的疏离。可苏念握着笔杆的指节却瞬间泛了白,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冲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这个声音,将缓缓流动的静谧时光定格,
只有她的万千思绪,飘向记忆中的远方。曾在无数个晚自习的课间,
隔着嘈杂的人群喊她的名字。曾在操场的广播站里,念过她写的通讯稿。
曾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混合着眼泪。最后都化作那年夏天飞机划过天际的轰鸣,
留下一道长长的、无法愈合的云隙。那道缝隙,也划过了心田,至今。整整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收回记忆,苏念深吸了一口气,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生怕这只是一个秋日午后因为太困倦而产生的幻听。她极慢、极慢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堆叠如山的古籍,颤抖着撞向门口。逆光处,男人长身玉立,身形挺拔如松。
是她梦里熟悉的那一个。他穿了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外面搭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袖口随意挽起两道,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肌肉紧实的小臂。腕间那块磨损了边缘的旧机械表,
秒针还在固执地走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随着他走近,光影从他脸上褪去,
露出了那张褪去青涩、愈发轮廓分明的脸。眉骨依旧高挺,鼻梁如峰,
只是眼窝似乎比年少时更深邃了些,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桃花眼,
此刻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深沉情绪,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陆承宇。
这两个字在苏念舌尖滚了一圈,带着酸涩的倒刺,割得她喉咙发紧,最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化作内心深处的一声复杂的叹息。陆承宇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他原本正在解开风衣的纽扣,动作在看清苏念脸庞的瞬间,僵在了半空。
那双总是习惯性带着三分客套笑意的眼睛,此刻极快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
那错愕像是被什么更浓烈的情绪吞噬,沉淀下去,化作了眼底翻涌的风暴。“苏念?
”他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又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眼前的人吓跑。苏念慌乱地放下手中的毛刷,
指尖无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蹭,试图擦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也试图擦去手心里那一层腻滑的冷汗。她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努力牵动有些僵硬的嘴角,
给出了一个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却疏离的微笑。“陆承宇,好久不见。”真的好久不见。
久到她以为,他们这辈子大概只会存在于彼此蒙尘的同学录里,成为偶尔想起时的一声唏嘘。
陆承宇没有立刻接话。他迈开长腿,几步走到工作台前,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苏念。
他的目光像一张细密的网,将苏念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
最后定格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垂上。他忽然笑了,眼底的寒冰乍破,春水顿生,
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庆幸:“听说你留在了本市,我找了很久……老巷子拆迁后,
你的联系方式和住址都失效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是这家店的……老板?”“不是,
我只是租了这里做工作室,修修古籍,混口饭吃。”苏念垂下眼眸,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
强迫自己回归职业状态,用一种近乎机械的语气问道,“你刚才说要找书?找什么?
”陆承宇似乎才想起自己的来意,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了敲台面,
发出沉闷的声响:“1998年版的《人间词话》,布面精装,书脊上有烫金字的那一版。
”苏念心头猛地一跳。那是他们高三那年,语文老师推荐过的版本。也是她曾经在那本书里,
夹过东西的版本。“这版很难找了,市面上流通的很少。不过……店里应该还有一本存货。
”苏念绕过工作台,低着头不敢看他,“在里间,跟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狭窄的里间书库。这里的空间比外面更逼仄,
两排高耸的书架几乎顶到了天花板,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过道。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旧书味,混合着防蛀草药的清香。两人不得不贴得很近。
苏念走在前面,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男人的体温。
她甚至能闻到陆承宇身上传来的味道——不是那种侵略性很强的商业男士香水,
而是清冽的雪松味,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还有一种经过风霜后的成熟气息。
这陌生的味道时刻提醒着她,
身边的男人早已不是那个穿着校服、满身阳光味道、会在课间抢她零食的少年了。
他是著名的旧物收藏家,是同学聚会上大家口中的传奇,
是财经杂志封面上那个杀伐果断的陆总,更是她遥不可及的白月光。“在这一层。
”苏念准确的停在一个角落的高大的红木书架前,深呼吸,试图以此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她踮起脚尖,目光一眼落在在最高层的书脊上,手臂伸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在这里”。那本墨绿色的布面书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像是在等待一场宿命的开启。
苏念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书脊,身后忽然笼罩下一片温热的阴影。
陆承宇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贴得极近。或许是嫌她动作太慢,亦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抬起手,越过她的头顶,修长的手指直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将她整个人圈在了他和书架之间。“是这本吗?”他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畔炸开,
带着滚烫的温度,呼吸喷洒在她颈侧细嫩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像是有电流窜过脊椎。苏念像是被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却发现自己被两边的书架和他的胸膛挡住了所有的退路。她的后背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却明显比平时急促的震动。
咚、咚、咚。那是他和她共鸣的心跳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狭小的空间里,
暧昧的气息如同野草般疯长,缠绕着两人的呼吸。陆承宇并没有立刻移开手,
他的指腹无意间擦过苏念的手背,带着一点长期握笔留下的粗糙触感,
却让苏念整条手臂都酥麻了,力气仿佛被抽干。“……是,是这本。”苏念的声音有些发颤,
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她猛地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兔子,从他的臂弯下钻了出去,
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像是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陆承宇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
指尖轻轻捻了捻,似乎在回味刚才那一瞬的触感。他转过身,看着苏念有些慌乱的背影,
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深意,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眷恋。
他紧紧盯着苏念闪躲的眼睛,“其实……我手里还有几本残破的孤本,
一直找不到放心的人修。”顿了顿,他身体微微前倾,再次缩短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压低声音道:“既然你是专业的,以后,我能不能常来?”苏念愣了一下,
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客套,只有毫不掩饰的期待,
和一丝……她看不懂的狡黠。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面对这张脸,
她永远硬不起心肠。“……只要是工作时间,都可以。”陆承宇勾了勾唇角。“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转身离开,带起一阵微风,巷口的风铃叮当作响。苏念站在原地,
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才发觉自己掌心里全是汗,连腿都在微微发抖。
而那本《人间词话》,却还被她贴着心口的位置,郑重地抱在怀里。她转头看向窗外,
初秋的阳光依旧明媚。只是她不知道,这场名为“重逢”的戏码,究竟是上天的巧合,
还是某人迟到了十年的蓄谋已久。……接下来的半个月,陆承宇真的成了这里的常客。
他来得不张扬,大多选在人少的下午。有时手里捧着一本书,
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工作台上;有时干脆什么也不做,就站在苏念身旁,
看她手里拿着镊子和排笔,一点点抚平那些破碎的纸张。他们聊旧书的油墨香,
聊高中门口那家总是煮过头的关东煮,聊最近的天气。他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边界,
却极有默契地避开了中间那空白的十年。仿佛只要不提,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就不存在。可苏念心里清楚,有些遗憾就像书页里的折痕,
即便抚平了,印记还在。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想起自己抱着那封未送出的情书,在校门口从烈日当空等到夕阳西下,
直到保安大叔催促着关门。那天,店里很静,窗外下着淅沥沥的小雨。
苏念正在修复一本民国时期的笔记本。本子的封皮已经被水渍晕染得发皱,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页,里面娟秀的字迹虽然模糊,却依然能辨认出那些滚烫的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