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票中心确认两亿奖金的短信进来时,林舟正坐在街边吃一碗六块钱的素面。
他面无表情地吃完最后一口,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妈,
今晚我定了‘云顶阁’的包厢,你跟爸必须来。”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传来赵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儿子,你知道家里的规矩。你请客,我们不去。要是AA,
可以考虑。”林舟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行啊,那就吃我们家最后一顿AA饭。
”“我把离婚协议书都准备好了。”1“云顶阁”是本市最顶级的旋转餐厅,
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林卫国和赵静走进预定的“星辰”包厢时,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景。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每一份都像是艺术品。
他们的儿子林舟,正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着手。
他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定制西装,手腕上那块表,林卫国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百达翡丽,
七位数。这还是那个连买瓶可乐都要记账,跟他们AA的儿子吗?“你……你这是干什么?
”赵静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局促地拉了拉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这里的奢华让她手足无措。
林卫国则把脸一沉,拉开椅子重重坐下。“胡闹!你知道这里一顿饭多少钱吗?你哪来的钱?
”林舟抬起头,他看都没看桌上的菜,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父母。
这对被外人称赞为“开明”、“公平”的父母。从他十岁起,这个家就开始了严格的AA制。
买菜,一人一半。水电煤气,按人头平摊。他上学买的辅导资料,自己出钱。
他房间里开灯学习的电费,月底要单独核算给他。过年时亲戚给的压岁钱,他们会当场收走,
然后“公平”地告诉他,这笔钱用来抵扣他未来一年的伙食费。“钱的来源,
你们不需要知道。”林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他从手边的皮包里,拿出两份文件,
推到桌子中央的转盘上。“这是离婚协议书。”他又拿出两张黑色的银行卡,
分别放在两份协议书上。“这里面,每张卡各有一个亿。”林卫国和赵静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一个亿?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零。林舟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们两个,今天,当着我的面,把字签了。签完字,这两张卡就是你们的。从此以后,
你们桥归桥,路归路。我,也跟你们再无瓜葛。”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万家灯火,
旋转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漩涡。“你疯了!”林卫国猛地一拍桌子,
整张餐桌都震了一下。他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林舟的手都在发抖。“我们是你的父母!
你竟然用钱来逼我们离婚?你这个不孝子!”赵静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桌上的协议书,又看看自己的儿子,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不孝?
”林舟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从我十岁开始,你们告诉我,
家人之间也要明算账。我吃的每一口饭,用的每一度电,都是我自己付钱的。我生病去医院,
你把账单递给我,说这是我自己的部分,要我自己承担。”他转向赵静。“妈,你还记得吗?
我高三那年发高烧,四十度。你送我去医院,回来之后,你做的第一件事,
是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打车费三十六块,医药费一百二十八块。然后告诉我,
这是我的个人开销,等我将来工作了要还。”赵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我那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有独立意识……”“独立?”林舟打断她,“所以,
我现在很独立。我用我自己的钱,来解决我从小到大最想解决的问题,这有什么不对?
”他看向林卫国。“爸,你不是最喜欢讲公平吗?你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
为了所谓的家庭完整,捆绑在一起折磨彼此,也折磨我。现在我给你们一个公平选择的机会,
还附赠你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让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这难道不公平吗?
”林卫国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反驳,却发现林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
砸在他引以为傲的“公平”原则上。“我们……我们没有名存实亡!”他嘴硬地辩解。
“是吗?”林舟的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两人的心脏上。
“你们分房睡了多少年了?十年还是十五年?你们上一次一起看电影是什么时候?
你们甚至连对方喜欢吃什么菜都不知道。”“这个家,根本就不是家。
它是一个按照AA制原则运营的公司,一个冷冰冰的合租屋。你们是室友,
我只是一个需要付费才能住在这里的房客。”“现在,房客有钱了,他想把这个公司解散掉,
仅此而已。”林舟说完,不再看他们。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象拔蚌刺身,
细细地咀嚼。昂贵的食材在他口中,却没有任何味道。他只是在等。
等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荒诞剧,落下帷幕。林卫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过去的影子。那种平静,那种漠然,
让他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他一直以为,自己用最“理性”的方式,
教育出了一个同样理性的儿子。他错了。他只是用二十年的时间,
亲手浇灭了儿子心中所有的火焰,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灰烬。“我不会签的!
”林卫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林卫国一辈子行得正坐得端,
绝不会为了钱卖掉自己的婚姻和尊严!”赵静也如梦初醒,她慌乱地摆着手。“舟舟,
你别这样,我们是一家人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离婚这一步?”“好好说?
”林舟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我已经跟你们说了二十年了。从我第一次问你们,
为什么我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开始,就在说了。你们听过吗?”“你们只是告诉我,
这是最好的方式,最公平的方式。”“现在,我用你们最信奉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协议和卡,我留在这里。你们可以慢慢考虑。
什么时候想通了,签了字,给我打电话。”“哦,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
“这顿饭,算我请的。不用AA了。”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包厢里,
只剩下林卫国和赵静,和那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价值不菲的菜肴。以及那两份薄薄的,
却重如泰山的离婚协议书。2林舟走出“云顶阁”,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没有回头。身后那间富丽堂皇的餐厅,此刻在他看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
他刚刚亲手打开了笼门,至于里面的两个人是否愿意走出来,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给了他们选择。一个是用后半生的自由和富足,去交换一张早已失去意义的结婚证。
另一个,是继续守着那座名为“家”的空壳,在日复一日的精打细算和冷漠疏离中,
慢慢耗尽余生。林舟的手机响了,是银行的客户经理。“林先生,您吩咐的,
位于市中心‘天悦壹号’顶层复式,已经办妥了。随时可以入住。”“好,
把钥匙送到我这里。”林舟报出一个地址,挂断了电话。他没有回家,那个所谓的“家”,
他一秒钟都不想再待。半小时后,在一间五星级酒店的行政酒廊里,林舟拿到了新家的钥匙。
一套七百平米的顶层复式,带空中泳池和私人花园。他曾经在房产杂志上看到过,
当时只是觉得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现在,梦境成了现实。可他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坐在新家空旷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第一次感到一种彻底的茫然。
他赢了彩票,有了花不完的钱。他也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把那份沉重的离婚协议书,
砸在了父母的面前。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快乐?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另一边,“云顶阁”的包厢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卫国和赵静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桌上的菜已经凉透,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最终,
还是林卫国先动了。他拿起那份离婚协议书,一页一页地翻看。律师写得很专业,条款清晰,
权责分明。财产分割的部分,更是简单粗暴——林舟自愿赠与两人各一亿元人民币,
作为离婚后的生活保障。林卫国的手指,在那“一亿”两个字上,摩挲了很久。他这辈子,
最大的梦想,就是财务自由。为此,他谨慎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
对妻子和儿子苛刻了一辈子。可他到头来,不过是个事业单位的小科长,
每个月拿着几千块的死工资。现在,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就摆在面前。代价,
是他的婚姻。“荒唐!简直是荒唐!”他猛地将协议书摔在桌上。“他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了?
他以为钱可以买到一切?他这是在羞辱我们!”赵静被他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说:“卫国,
你小点声。舟舟他……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他受刺激?我看他是被钱烧坏了脑子!
”林-卫国怒不可遏,“一个亿?他哪来这么多钱?来路不明!我告诉你,这字,
我死都不会签!”赵静看着桌上的银行卡,眼神复杂。她也恨。
恨儿子用这种方式来逼迫他们。但同时,她心里又有一丝隐秘的,
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动摇。一辈子了。她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会计,
每天都在计算着柴米油盐的得失。她有多久没有为自己买过一件新衣服了?
她有多久没有跟朋友出去旅游过了?她的人生,就像一本被精确计算的账簿,
每一笔开销都被记录在案,却唯独没有“快乐”这个条目。
如果……如果离婚了……她是不是就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就把她自己吓了一跳。不,怎么可以这么想。他们是夫妻,是一个家庭。“卫国,
我们还是……还是先把舟舟找回来,好好跟他谈谈吧。”赵静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谈?怎么谈?他现在翅膀硬了,连父母都不认了!
”林卫国站起身,在包厢里烦躁地踱步。“我养他这么大,供他吃穿,让他上大学,
我哪里对不起他了?就因为家里实行AA制?那是为了培养他的独立性!
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好!他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林卫-国越说越激动,
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无辜,最委屈的父亲。赵静沉默了。她知道,
林卫国说的不是全部的真相。她也知道,这个家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样,
不仅仅是因为AA制。而是因为,他们之间,早就没有爱了。当晚,
两人最终还是没有动那桌子菜,也没有去碰那份协议书。他们像两个战败的士兵,
灰溜溜地离开了餐厅。回到家,打开门,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漆黑和死寂。林舟的房间,
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衣柜是空的,书桌是空的,床上只有光秃秃的床板。
他走得那么决绝,连一件旧物都没有留下。赵静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
林卫国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门口,身体僵硬,一言不发。接下来的几天,林舟彻底失联了。
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林卫国和赵静彻底慌了。他们发动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试图找到林舟。
一时间,整个家族都知道了林舟逼迫父母离婚的事情。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林舟的手机上,
但他一个也没接。“喂,是林舟吗?我是你二姨!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怎么能逼你爸妈离婚呢?快给你妈回个电话,她都急哭了!”“小舟啊,我是你三叔。
你爸都跟我说了,你别犯糊涂。钱是好东西,但不能没有良心啊!”“林舟!我是你大伯!
你马上给我滚回来!给你爸妈道歉!不然我就登报跟你断绝关系!
”谴责、说教、威胁……各种各样的声音,通过电话线,
试图将他拉回那个他拼命想要逃离的泥潭。林舟只是默默地将这些号码一个个拉黑。他知道,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真正关心他的。他们只是在维护一种名为“孝道”的虚伪秩序。
在他们看来,无论父母做了什么,子女都应该无条件地服从和忍受。反抗,就是大逆不道。
直到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林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
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3打来电话的,是林舟的高中同学,张远。
张远现在是一家私人侦探社的合伙人。“舟子,你行啊,玩消失?”张远的声音带着调侃,
“你家亲戚都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问我是不是跟你一起搞什么‘大项目’去了。
”林舟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没空理他们。”“我猜也是。”张远顿了顿,
切入正题,“你之前让我查的东西,有点眉目了。”林舟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说。
”“你家那个AA制,是从你十岁那年开始的,对吧?我查了下,就在那一年,你爸林卫国,
从他当时工作的国营工厂,办理了停薪留职。之后的一整年,他都没有收入。”这件事,
林舟是知道的。父母给他的说法是,父亲那时候想下海经商,但后来失败了,
就又回到了单位。“重点不是这个。”张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重点是,
在他停薪留职的第二个月,你妈赵静的个人账户上,突然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
被一次性转走了。”五十万。在二十年前,那是一笔天文数字。“收款方账户的户主,
名叫赵强。”林舟的呼吸一窒。赵强,是他的舅舅,赵静的亲弟弟。“这个赵强,
在收到钱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就从他工作的单位辞职,然后就人间蒸发了。
户籍信息显示他去了南方,但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张远继续说道:“我找了些老关系,打听到一点当年的传闻。都说你这个舅舅,
是带着你爸妈的全部家当跑路了。也正是从那之后,你爸才性情大变,
开始在家里搞什么AA制。”原来是这样。林舟靠在沙发上,慢慢消化着这个信息。
他一直以为,父母的AA制,是源于一种扭曲的教育理念。现在看来,
根源在于一场惨烈的背叛。父亲把所有的积蓄,都交给了母亲。而母亲,却把这笔钱,
给了她的弟弟。然后,她的弟弟,带着这笔钱,消失了。于是,父亲对母亲的信任,
彻底崩塌。他不再相信所谓的夫妻一体,不再相信所谓的家人。他只相信白纸黑字的账单,
只相信一笔一划的计算。AA制,不是什么教育理念。那是林卫国给自己,也给这个家,
筑起的一道高墙。墙内,是他那颗被背叛刺得千疮百孔的心。“舟子,你在听吗?
”张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在。”“这事儿,你怎么看?”林舟沉默了很久。
他能怎么看?他只觉得荒谬,可悲。一场陈年的旧事,一笔消失的巨款,像一个诅咒,
笼罩了这个家庭二十年。而他,是这个诅咒最无辜的受害者。“继续查。
”林舟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知道这个赵强,现在在哪里。”“行。不过这得加钱啊,
跨省找人,成本很高的。”“钱不是问题。”挂断电话,林舟在空旷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他原本以为,只要用钱,就能砸开父母婚姻的坟墓,让他们各自解脱。现在他才发现,
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那座坟墓下面,埋着更深的秘密和伤痛。就在这时,
他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林舟皱了皱眉,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
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声音。“喂……是,是舟舟吗?”是赵静。林舟的心猛地一沉。
“有事?”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舟舟,你……你在哪儿?妈想见你一面。
”赵静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见面就不必了。协议签好了,给我电话就行。”“不是的!
不是为了协议!”赵静急忙解释,“妈就是想……想跟你说说话。就我们俩,你爸不知道。
”林舟沉默了。他不知道母亲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来继续劝他?还是想打探他的虚实?
“舟舟,求你了。就在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公园,你小时候最喜欢去的那个。妈等你。
”说完,赵静匆匆挂断了电话,仿佛怕他拒绝。林舟拿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
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他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
他想看看,这个为了弟弟,背叛了丈夫和家庭的女人,到底想跟他说什么。半小时后,
在市中心的街心公园。林舟见到了赵静。几天不见,她好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许多,
人也憔悴不堪。她穿着一件旧外套,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看到林舟走过来,她紧张地站了起来。“舟舟,你来了。”林舟在她面前站定,没有说话。
赵静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你……你肯定还没吃饭吧?
妈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她打开饭盒,一股熟悉的香气飘了出来。
林舟看着那盒红烧肉,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曾几何“时,这也是他最期盼的味道。
但从十岁那年开始,这道菜就从家里的餐桌上消失了。因为林卫国说,五花肉太贵,
不符合家庭的开支预算。后来,他自己工作了,也曾想过买来自己做。可他发现,
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那种味道。“我吃过了。”林舟的声音很硬。赵静的动作僵住了,
她脸上的那点微光,也迅速黯淡下去。“哦……吃过了啊,那……那就算了。
”她把饭盒盖好,又放回塑料袋里。两人之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说吧,
找我什么事。”林舟率先开口,他没有耐心再跟她耗下去。赵静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
“舟舟,那份协议……”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份被她捏得有些发皱的离婚协议书。“我签。
”4林舟有些意外。他以为母亲约他出来,是想打亲情牌,劝他回心转意。没想到,
她竟然是来同意离婚的。“为什么?”他问。赵静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
“因为我累了。”她看着公园里嬉笑打闹的孩子,眼神悠远。“这个家,早就不是家了。
你爸……他恨我。我知道的。”“这二十年,我活得像个赎罪的犯人。每天小心翼翼,
不敢多花一分钱,不敢多说一句话。我以为只要我忍,只要我顺从,总有一天他会原谅我。
”“但我错了。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永远都回不去了。”“其实,离不离婚,
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们早就跟离婚没什么两样了。”她的话,印证了张远的调查结果。
林舟的心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片冰凉。“所以,你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我。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赵静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没有反驳。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支笔,
在离婚协议书的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赵静。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签完字,她把协议书递给林舟。“舟舟,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哽咽了,“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过得这么苦。”林舟接过协议书,
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然后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赵静。“这里面有一千万。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拿去,
租个好点的房子,买几件新衣服,开始你自己的生活吧。”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笔钱,
跟那一个亿没关系。就算你今天不签字,我也会给你。”赵静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我不要。”她摇着头,“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这不是我的钱。”林舟的声音很冷,
“这是我替他还给你的。”“他还给你的青春,还给你这二十年的忍气吞声。”“你应得的。
”说完,他把卡硬塞进赵静的手里,转身就走。“舟舟!”赵静在身后叫他。
林舟没有停下脚步。“那个家,你……你爸他……你别怪他。他也是个可怜人。
”林舟的脚步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可怜?或许吧。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林卫国,不值得任何人的同情。回到车上,林舟立刻给张远打了个电话。“帮我办件事。
在我家老房子里,装几个监听器和摄像头。要最隐蔽的那种。”张远在那头吹了声口哨。
“哟,玩这么大?这可是违法的啊,我的大金主。”“后果我承担。钱,双倍。”“得嘞!
您瞧好吧!”林舟挂断电话,发动了车子。他知道,当林卫国发现赵静已经签了字,
并且拿了他的钱之后,一定会爆发。他要知道,在那场爆发中,林卫国会说出些什么。
关于二十年前那件事,他总觉得,不仅仅是钱那么简单。一个男人,会因为妻子犯的一次错,
而折磨她二十年,连带着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一起折磨吗?或许会。但林舟觉得,林卫国的恨,
似乎太深了。深得有些不合常理。果然,当天晚上,好戏就上演了。林舟坐在自己的新家里,
通过笔记本电脑,清晰地看着老房子客厅里发生的一切。林卫国回来了。他像往常一样,
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家里太安静了。赵静不在。
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着他那份需要AA付费的晚餐。他皱着眉,在屋子里找了一圈。
最后,他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张纸条。是赵静留下的。“卫国,我走了。离婚协议,
我已经签了。祝你以后,一切都好。”林卫国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猛地冲到衣柜前,
拉开柜门。里面,赵静的衣服,已经全都不见了。她真的走了。
这个逆来顺受了二十年的女人,竟然真的走了。“赵静!”一声压抑着极致愤怒的咆哮,
从林卫国的喉咙里迸发出来。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屋子里疯狂地打砸。桌上的水杯,
被他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沙发上的靠枕,被他撕成了碎片。他发泄了一通,然后,
他看到了被赵静遗忘在角落的那个塑料袋。他走过去,打开。里面,是那个保温饭盒。
他打开饭盒,看到了里面已经凝结成块的红烧肉。“呵……呵呵……”林卫国突然笑了,
笑声凄厉而疯狂。“好啊……好啊!翅膀都硬了!都学会为了钱,背叛我了!”他抓起饭盒,
狠狠地砸向墙壁。饭盒弹在墙上,又掉在地上,红烧肉和油腻的汤汁,洒了一地。
“你以为他给你钱,是安了好心吗?他是在报复!报复我们!”“你真以为,拿了那笔钱,
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林卫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突然冲到电话前,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喂,是小伟吗?
我是你姐夫。”小伟?林舟在电脑前皱起了眉。他没听说过母亲那边有叫“小伟”的亲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惺忪的男声。“姐夫?这么晚了,什么事啊?”林-卫国的声音,
阴沉得可怕。“赵静是不是去你那儿了?”“我姐?没有啊。她没联系我啊。
”“你别跟我装蒜!”林卫国怒吼道,“她拿了我儿子的钱跑了!肯定是去找你了!
”“什么钱?姐夫,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林卫国死死地攥着话筒,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你别忘了!当年要不是你!
要不是你那个该死的弟弟赵强!我们家会变成这样吗!”林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听到了。
林卫国说的是,“你那个该死的弟弟赵强”。而不是,“你弟弟赵强”。这说明,
这个叫“小伟”的人,跟赵强,也是兄弟关系。也就是说,母亲赵静,不止赵强一个弟弟。
这个信息,父母从未对他提起过。电话那头的小伟,沉默了。过了很久,
他才用一种疲惫不堪的语气说:“姐夫,当年的事,都过去二十年了。你为什么还揪着不放?
”“不放?”林卫-国狂笑起来,“我怎么放?我凭什么放!”“你以为赵强卷走的,
只是五十万吗?”“那是我用来救命的钱!”“你真以为,你那个好姐姐,
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莲花吗?”“她知道!她从头到尾都知道!”林卫国猛地一锤桌子,
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她知道那笔钱是干什么用的!她也知道赵强拿了钱之后会跑路!
”“她就是故意的!她跟你那个混蛋弟弟,合起伙来算计我!”“她恨我!她想让我死!
”5林舟坐在电脑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林卫国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炸弹,
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母亲……知道一切?她和舅舅赵强,是合谋?这怎么可能?
那个在他面前哭诉自己忍辱负重了二十年的女人,那个签下离婚协议时手都在发抖的女人,
会是这样一个恶毒的,工于心计的魔鬼?不。这不可能。林舟不愿意相信。
这一定是林卫国在气头上的胡言乱语。他是在为自己的失败和偏执,寻找一个借口。可是,
那个神秘的“小伟”,又是谁?为什么母亲从来没有提起过,她还有另外一个弟弟?
无数的疑问,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林舟紧紧包裹。他立刻给张远发了一条信息。“查!
赵静所有的家庭成员!尤其是她的兄弟!一个都不能漏!”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了监听画面。
他不想再看林卫-国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需要冷静。他需要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
如果林卫国说的是真的,那么,二十年前那五十万,就绝对不是什么“经商的本钱”。
林卫国说,那是“救命的钱”。救谁的命?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还有母亲,
如果她真的是合谋,那她的动机又是什么?就为了帮自己的弟弟骗钱?这说不通。
除非……除非那笔钱背后,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一个足以让一个女人,不惜背叛丈夫,
毁掉自己家庭的秘密。接下来的两天,林舟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哪里也没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段监听录音,试图从林卫国歇斯底里的咆哮中,找出更多的蛛丝马迹。
但一无所获。林卫国在打完那个电话后,就彻底颓了。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请了病假,没有去上班。赵静也没有再出现。
那个家,真正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第三天,张远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的声音,
前所未有的严肃。“舟子,查到了。”“你妈赵静,确实有两个弟弟。”“大弟弟,
就是那个卷钱跑路的赵强。”“还有一个小弟弟,叫赵伟。就是你爸打电话的那个‘小伟’。
”“这个赵伟,跟你舅舅赵强不一样,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一直在老家的县城里生活,
是个中学老师。”林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重点呢?
”“重点是……我查到了一份二十年前的法院判决书。”张远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赵强,
当年不是做生意,也不是欠了赌债。”“他是……过失杀人。”林舟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片空白。过失杀人?“判决书上说,赵强当年酒后驾车,撞死了一个人。
他没有选择报警自首,而是直接驾车逃逸了。”“受害者的家属报了警,
警方根据目击者的证词,很快就锁定了赵强。”“但是,在警方实施抓捕之前,
赵强就消失了。”“判决书是缺席判决,判了他无期徒刑。但这二十年,
他一直都在警方的通缉名单上。”“而那五十万……”张远的声音顿了顿,
仿佛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那五十万,不是给赵强跑路用的。
”“是给受害者家属的……赔偿金。”林舟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几乎无法呼吸。所以……当年的真相是这样的。舅舅赵强撞死了人,
需要一大笔钱来赔偿受害者家属,以求得对方的谅-解,从而在判决中获得轻判。
母亲赵静走投无路,只能求助于自己的丈夫,林卫国。林卫国拿出了自己停薪留职,
准备下海经商的全部家当——五十万。可是,赵强在拿到钱之后,
并没有去给受害者家属赔偿。他选择了最懦弱,也最自私的方式。他卷着这笔钱,跑了。
他把所有的烂摊子,都留给了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可以想象,
当受害者家属迟迟等不到赔偿款,当警方找上门来,当林卫国发现自己被骗了之后,
他该是何等的愤怒和绝望。他不仅失去了所有的积蓄,还因为小舅子的恶行,
背上了沉重的道德枷బ్-袱。他的愤怒,他对赵静的恨,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是……林舟总觉得,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如果事情真的只是这样,那林卫国在电话里,
为什么会说“她知道赵强拿了钱之后会跑路”、“她就是故意的”?为什么会说“她恨我,
她想让我死”?这已经超出了被欺骗的愤怒,而是一种刻骨的仇恨。“张远,
”林舟的声音沙哑,“那个被撞死的受害者,是什么人?”“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三十多岁,
男性。判决书上只有名字和年龄,没有更详细的资料了。”“帮我查。
”林舟的声音不容置疑,“我要知道这个受害者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社会关系,
他跟林卫国,或者赵静,有没有任何交集。”“舟子,这……这都二十年了,
查起来难度很大。”“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查出来!”挂断电话,林舟再也坐不住了。
他抓起车钥匙,冲出了公寓。他要去一个地方。他要去见一个人。
他要去见那个被林卫国称为“老实本分”的小舅舅,赵伟。他要知道,
当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他要知道,母亲赵静,在这场悲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