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机屏幕像一面镜子孟宁把手机递到我鼻尖前,屏幕亮得刺眼。她指甲敲了敲那行字,
笑得像在分享一条“超好吃的小众店”。“看,我新发的,爆了。”许知夏窝在沙发角落,
抱着抱枕,脚尖点着地板。她没抬头,嘴角先弯起来,像提前知道包袱落哪儿。我接过手机。
标题四个字把我按住——“低成本”。下面的配图是她在便利店货架前拍的,
镜头里是两排酸奶,配文却写着:“换掉不合适的男友,也可以像换口味一样,别心软。
”点赞两千多,收藏更多。评论区热闹得像菜市场。“先冷几天,让他自觉退出。
”“别提分手,提‘我们都累了’,效果更好。”“钥匙别急着还,等他自己来要。
”“生日礼物能退就退,不能退就转卖,别亏。”我指腹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滑得太快,
像怕自己看清每个字。孟宁伸手把自己的一缕头发绕到耳后,故意问:“怎么样,实用吧?
你们男的也该学习一下,别天天被动。”她说完就笑,笑声像玻璃杯碰到桌角,清脆,
没温度。许知夏终于抬眼看我。那一眼很短,像在称一称我反应的重量。我把手机还回去,
喉咙里像塞了口没咽下去的面包。“你发这个……给谁看?”孟宁耸肩:“给姐妹看啊。
现在谈恋爱成本太高了,姐妹们要学会止损。你别紧张,别对号入座。
”她把“别紧张”说得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容易叫的狗。许知夏把抱枕抱得更紧一点,
笑着打圆场:“她就是爱写这些,发着玩儿的。”“发着玩儿的”四个字落地,
屋里忽然安静。茶几上有我刚买的草莓蛋糕,盒盖没盖好,奶油的甜味飘出来。
孟宁伸手挖了一勺,边吃边说:“你看,知夏就挺幸福的,男朋友会买,会哄,会付钱。
”她说“付钱”的时候,眼神还往我手机放的方向扫了一下。我下意识摸了摸裤兜,
手机壳的边角硌着掌心。许知夏侧过身,拿起我带来的那袋水果,
熟练地把橘子一个个摆进果盘。她的动作很稳,像做过无数次。她不看我,
只说:“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来?我明天早八。”我说:“你明天早八,我也要早起。
”她“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孟宁把最后一口奶油舔干净,顺手把蛋糕盒合上,
像合上一个话题:“你俩别太认真,恋爱嘛,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换。人生多短啊。
”她说“换”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轻轻一捻,像掐掉一根烟。我站起来去倒水,
玻璃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水声哗啦,掩住我吞咽的声音。厨房的灯是冷白的,
照得洗手池里的水渍像没擦干的汗。我盯着水龙头,突然想起上周许知夏说手机卡欠费,
问我能不能先垫一下;想起她说房租押金要补,
问我能不能转她一点;想起她说要买一条“以后见家长能穿”的裙子,
问我觉得哪条更显气质。我每次都说:“行。”我每次都觉得这是“我们”。我把水端出来,
许知夏正拿着我的外套,从衣架上摘下来,抖了抖灰。她动作轻得像怕吵到谁。
她递给我:“你明天不是开会吗?早点回去睡。”这句话像一根针,
从“留下来”瞬间刺到“早点回去”。孟宁在旁边眨眨眼:“对啊,别打扰她休息。
你这么懂事,怪不得她闺蜜都羡慕。”我穿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拉不动。我低头看,
拉链卡住了一根线头。我伸手去扯,扯了两下,线断了,指尖被拉出一点刺痛。
许知夏看了我一眼:“怎么了?”我说:“没事,卡了一下。”她点头,没追问。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又响起孟宁的笑:“你看,他多好管。”我站在楼道里,
声控灯灭了又亮。手机屏幕亮起,我点开支付软件。转账记录一条条排着,
像一条不太体面的账单。最上面那条,是今天中午——许知夏发来的:“宝宝,
帮我把会员续一下呀,我晚上要看。”我当时回了个“OK”。我盯着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指尖悬在屏幕上,像悬在一根细细的线——再用一点力,就会断。2 冷处理不是天气,
是手法第二天我没提那篇小红书。我照常给许知夏发早安,发地铁里挤得发皱的衬衫袖口,
发办公室窗外灰白的天。她回得慢。“嗯。”“知道了。”“你忙。”三个字四个字,
像把门一点点关上。中午她给我发语音,背景里有键盘声和同事说笑,
像在开着免提:“晚上我闺蜜来住两天,家里有点乱,你别过来。”我盯着那行字,
脑子里却跳出孟宁评论区那句:“别吵,先把他赶出生活。”我回:“行。
”我把“行”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发出去。下班的时候,我还是去了她楼下。不是为了吵。
我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被“换口味”。她小区门口有一家花店,
白色郁金香摆在最外面。我站了两分钟,最后只买了一束最普通的雏菊,花梗有点硬,
扎得手心发麻。保安抬眼看我:“找谁?”我报了门牌。电梯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像别人家的生活。我按门铃。开门的是孟宁。她穿着我的拖鞋,脚背白得晃眼,
手里还拿着许知夏的水杯。她看见我,先挑了下眉,再慢慢笑起来:“哟,还真来了。
”我把花递过去:“给知夏。”她没接,偏头朝屋里喊:“知夏,你男朋友来了。
”她喊“男朋友”的语气,像喊一个工具的名字。许知夏从卧室出来,头发半湿,
肩上搭着毛巾。她看见花,表情停了一秒,像在脑子里快速计算这束花的价格。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我路过。”我把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没有递给任何人。
孟宁嗤了一声,转身往沙发走,嘴里嘀咕:“路过还能路到这儿,真会演。
”许知夏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最近心情不好,失恋了。
”我看着她毛巾边缘滴下来的水珠,砸在木地板上,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我说:“她那篇笔记挺受欢迎。”许知夏的手顿了一下,毛巾被她攥紧,水又滴了两滴。
“你还在想那个?”她抬眼,“不是说了,她发着玩儿的。
”“发着玩儿的会教人怎么处理钥匙?”我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比想象里平。
屋里一下安静。孟宁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综艺里有人尖叫,笑声炸得刺耳。
许知夏咬了下嘴唇:“你别较真。她就是爱夸张。”我点头:“行,我不较真。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一串钥匙。她家的钥匙。去年冬天她把钥匙递给我时,掌心很暖,
她说:“你有了这个,就不用每次在门口等我。”我那时觉得自己被邀请进一个更深的地方。
现在我捏着钥匙,只觉得金属凉得像硬币。我没拿出来。我问她:“你最近怎么了?
你以前不会这么回我消息。”许知夏把毛巾搭回肩上,目光往客厅一飘,又收回来:“我忙。
你别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她说完,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屏幕亮起的那一瞬,
我看见置顶头像是孟宁。许知夏手指很快按掉,像怕我看见什么。我没追问。
我只是换了个问题:“你上周说押金不够,是不是也不急?”她抬头,
眼神终于有点不耐:“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想知道,我在你这儿到底算什么。
”她笑了一下,笑意不到眼底:“算我男朋友啊。不然你以为呢?
”我看着她说“男朋友”时那种熟练,像在填写表格。孟宁突然在客厅插话:“哎呀,
别上价值。恋爱就是互相提供需要嘛。你要的是被需要,她要的是被照顾,这不挺公平?
”她把“公平”两个字咬得很正。我走到茶几旁,茶几上摊着两杯奶茶,一杯少糖,
一杯全糖。全糖那杯是我以前的口味。杯身上贴着标签:“男 180”。我愣了一下。
我一米七六。我伸手把那杯全糖拿起来,塑料杯壁还温热。许知夏的视线跟过来,
快得像拉了一下线:“那是外卖送错的。”“送错还能贴身高?”我把奶茶放下,
杯底在茶几上“咚”一声,很轻,却像砸在某个地方。许知夏脸色变了,
声音也变:“你别这样行不行?你现在太敏感了。”敏感。这个词我听过很多次。
每次我想问清楚,她就用这两个字把我推回去。我盯着那张“男 180”的标签,
看着塑料膜边缘翘起的一角,像一个没贴牢的谎。我说:“我先走了。”许知夏没拦。
她只是把毛巾捋了捋,像重新整理自己的体面:“你想走就走。别每次都用离开来吓我。
”我穿鞋的时候,孟宁又笑:“对啊,别演。真要走就把钥匙放下。”我手指在兜里收紧,
钥匙齿咬着掌心。我抬头看许知夏。她站在原地,没说“别走”,也没说“留下”。
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结果,像在等评论区里那句:“让他自己做决定。”我点了点头,
出了门。楼道里风很大,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背一阵凉。我走到电梯口,手伸进兜里,
摸到那串钥匙。我把它握得很紧。金属边缘在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像我在这段关系里留下的那点存在感。3 结算不是算钱,是算心第三天晚上,
许知夏约我吃饭。地点不是她家,不是我家,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日料店。
她发定位的时候还补了一句:“我们好好聊聊。”我看着那句话,心里反而没起波澜。
像被冷处理久了,热也热不起来。我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商场的灯,
亮得像白天。桌面很干净,筷架摆得端正,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许知夏来了,
穿着那条“见家长能穿”的裙子。她坐下,把包放在椅背,
先深呼吸了一下:“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我没绕:“孟宁那篇笔记,
你知道她为什么发吗?”她手指在杯沿摩挲,指甲碰到玻璃,发出很细的响:“我说了,
她开玩笑的。”我掏出手机,点开截图。不是标题。
是评论区里一条置顶回复——孟宁回复别人:“不合适就换,别拖,拖着成本更高。
”下面有人问:“怎么判断不合适?”孟宁回:“看他愿不愿意继续付出,
看他有没有成长空间。”我把手机推过去。许知夏看了一眼,眼神闪躲得很快。
她把手机推回来,像推开一盘不新鲜的菜:“你拿这个来质问我?”“我不是质问。”我说,
“我是在想,我是不是也被你们当成一个‘成本’。”许知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沉默几秒,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疲惫:“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不是一直都挺大方的吗?
”“大方”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我想起孟宁那句“付钱”,想起她说“好管”。我问:“你觉得我大方,是因为我爱你,
还是因为我好用?”许知夏的眼睛终于红了一点:“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没提高声音,只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上,像把自己摊开:“那你告诉我,
‘低成本换掉不合适的男友’,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反应?”她咬住下唇,
咬得发白。她没马上回答。服务员来上菜,三文鱼摆在冰上,漂亮得像没生命。
芥末的味道冲上来,我鼻腔一酸。许知夏盯着那盘鱼,
忽然说:“孟宁只是替我说了我不敢说的话。”我手指僵了一下。她抬头,
眼睛里有一种终于撕开包装的决绝:“你这段时间……你确实不太合适。”“哪里不合适?
”她张口,停住,又像逼自己说下去:“你太安稳了。你不想换工作,你不想去更大的城市,
你不想买房子,你不想……”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轻,像怕被旁边桌听见。我听着,
脑子里却浮出另一个画面——我加班到凌晨,
给她买的那束花;我提前一个月订的餐厅;我每次转账之后她发来的“辛苦啦宝宝”。
原来那些都不算“成长空间”。许知夏吸了吸鼻子:“我也不是不爱你。
我只是……我怕我跟着你会吃亏。”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低成本”的真意。
不是省钱。是省掉愧疚,省掉解释,省掉她对我这个人的责任。只留下收益。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片三文鱼,放进嘴里。冰凉的肉贴着舌头,我嚼了两下,没尝出味。我把筷子放下,
声音很平:“所以你们讨论过怎么换我?”许知夏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否认。
她只是说:“我没想伤害你。我只是想把事情处理得体面一点。”体面。
原来体面就是让对方自己退出,让自己不用背锅。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串钥匙。
这一次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钥匙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叮”。
像某种结束的提示音,又像某种提醒——我曾经真的把家交给她。许知夏盯着钥匙,
眼睛瞬间睁大:“你什么意思?”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陌生得像第一次见面。
我说:“你想低成本换掉我,可以。”她嘴唇颤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我没给她抢话的机会,
我继续:“但别拿‘体面’当遮羞布。你怕吃亏,你可以直说。你想要更好的生活,
你也可以直说。你不用让我觉得,是我哪里做错了,才被冷掉。”许知夏眼泪掉下来,
掉得很快:“我真的没想——”我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纸巾很薄,
像我们这段关系里那点所谓的温柔。我说:“你现在哭,是因为舍不得我,
还是因为你发现我不按教程走?”她的哭声卡住了,像被掐断。她看着我,
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慌。那种慌不是失恋的痛,更像计划外的失控。我站起来,
把外套穿上。账单我没抢着付。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手心空了,反而轻松。许知夏抬头,
眼泪挂在下巴:“你就这样走?”我看了她一眼,没说狠话。我只说:“你说我不合适,
我认。”我顿了顿,喉咙里有一点发涩,还是压下去:“但我不便宜,也不该被这样换。
”我转身往外走,门口风铃响了一下。很轻。像一句没被说出口的“谢谢”,终于也省掉了。
4 当场没吵,我回去把自己吵醒我走出日料店的时候,手还残留着钥匙的凉。
风从商场的旋转门里卷出来,吹得我眼角发涩。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没掏。我怕一看,
又是“你别这样”“你太敏感”,我怕自己又想解释,想证明。解释这件事,最贵。
我走到路边,抬手拦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小区名,声音有点哑。
车窗外的灯一排排往后退,像我这三年里所有“行”的回复,退得干干净净。到家,门一开,
屋里是熟悉的冷。玄关还放着她上次来时换下的发圈,细细一根,卡在鞋柜角落。
我弯腰捡起来,指尖一拈,橡皮筋弹了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嘲讽。我把它扔进垃圾桶。
桶里有外卖盒、有没吃完的苹果皮、有我昨天撕下来的快递单。发圈落进去,轻得像没来过。
我去洗手,水冲在掌心,钥匙齿留下的印子还在。我盯着那道浅印,
忽然想起孟宁在我门口说的那句——“真要走就把钥匙放下”。我已经放了。
可我身体里还有一把钥匙,卡在某个地方,转不动,拔不出来。手机又震。这次我掏出来了。
许知夏发来两条消息。“你到家了吗?”“你别冲动,我们聊聊。”我盯着“冲动”两个字,
胸口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原来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在她那里,叫冲动。我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黑色玻璃像一面镜子,把我自己照得很模糊。厨房灯亮着,
我走进去,打开冰箱。冰箱里有她爱喝的无糖酸奶,上次她说“最近要控糖”,我买的。
酸奶旁边,是我自己吃的剩半袋面包。我把酸奶拿出来,一瓶瓶摆在台面上,像摆证据。
我想起她说的“怕跟着我吃亏”。原来她怕的不是吃亏,是怕吃不到更甜的。
我把酸奶塞回去,关门时用力大了点,磁吸“咔”的一声。屋里更安静。我坐回沙发,
打开支付软件。转账记录一条条往下翻,翻到最底,那些数字像一块块石头,堆在心口。
押金、会员、衣服、吃饭、打车、零碎的“宝宝帮我一下”。每一笔都不算大。
加起来就很大。大到我想起孟宁那句“低成本”,突然明白——不是让她少花钱,
是让她少背账。钱我花了,情绪我吞了,最后我还得自己退出,自己体面。真省事。
手机又亮,是工作群里在催明早的材料。我把电脑打开,开始改PPT。键盘敲得很响,
像在把脑子里那团乱摁成规整的段落。改到一半,门外传来楼上拖椅子的声音。
那声音一下一下,很钝。我忽然想,许知夏家门口那串风铃,响一下就停,轻得像提醒。
我的生活却是这种声音,拖着,磨着,吵着。我停下手。我把电脑合上。我拿起手机,
点开通讯录,找到许知夏。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按下去就能拨通。
我想听她说一句“对不起”。哪怕不是对不起,哪怕是“我也难”。
我就想听她把我当个人说话。我还是没拨。我把手机放回桌面。转身去卧室,把衣柜打开。
最里侧挂着一件她买给我的衬衫,吊牌早就拆了,布料却还挺新。
那天她给我试的时候说:“你穿这个会显得更像领导。”我当时笑:“我本来就不是领导。
”她也笑:“那就装一下,装久了就像了。”我把那件衬衫拿下来,放在床上。
布料滑过指背,凉凉的。我突然意识到,她一直在教我怎么装。装成熟,装大方,装不敏感。
装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信了,我就是那个该被“换掉”的不合适。夜里两点多,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那句“你太安稳了”。我想起很多安稳的瞬间。
她在我旁边睡着,我替她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她逛街脚疼,我蹲下帮她系鞋带。
她工作不顺,我给她点奶茶,她说“你真好”。这些安稳不是我天生的,是我选择的。
选择把她放进生活里,把她的麻烦当成我们的麻烦。可她用“安稳”给我判了死刑。
我坐起身,开灯。灯光照在床头柜上,那儿放着一个小相框,是我们去年去海边拍的。
照片里她笑得很亮,风把她头发吹乱,她靠着我,像靠着一面墙。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相框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听不见。可我胸口那口气,
终于有地方落下去了一点。5 她说“我们成熟点”,
我听见的是结算第二天我还是按时上班。咖啡机喷出来的热气扑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同事在旁边笑着聊项目,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僵。十点多,手机响。许知夏打来的。
我盯着来电头像,没接。它停了一会儿,又响。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敲键盘。
敲到手指发麻,我才起身去茶水间。门一关,外面声音隔了一层。我回拨过去。
她几乎是秒接,声音压得很低,像躲在某个角落:“你终于接了。”我“嗯”了一声。
她说:“你昨晚不回消息,我一夜没睡。”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出来:“我昨晚睡得挺晚,
但我没发给你。”她沉默两秒:“你能不能别这么冷?”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她说我冷。
她冷处理我三天,叫忙;我不回两条消息,叫冷。她吸了口气,
像把情绪压下去:“我们成熟点行吗?我不想闹得难看。”“成熟点”三个字,
让我背脊绷紧。我问:“你想怎么成熟?”她像早就准备好:“你把你家那边的东西收一下,
你之前放在我那儿的衣服、洗漱用品,我都打包好了。还有……你不是还有我家的门禁卡吗?
你还给我就行。”门禁卡。她把钥匙那串事,轻轻绕开,换了个词。我说:“好。什么时候?
”她说:“今晚吧。我在家。”我停了停:“孟宁还在吗?
”她声音更轻:“她这两天住我这儿。”我没再追问。我说:“我下班过去。把卡给你,
我拿我的东西。”她像松了一口气:“嗯。你别带情绪,我们好聚好散。”好聚好散。
我听见的却是——结算。下班我没买花。我拎着一个空袋子,
袋子里只装了一条充电线和一把小剪刀。剪刀是我早上顺手塞的。不是用来伤人。
我怕自己到那儿,看到什么,脑子一热,连一张胶带都撕不开。电梯上到她楼层,
我的胃开始发紧。门开的一瞬,熟悉的香薰味冲出来。许知夏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
头发扎得很随意。她看到我,眼睛明显红了一圈,但她很快把那个红收回去,
像收回一个不该露的软弱。“进来吧。”我没换拖鞋。我站在玄关,
看见我以前放在她家的一双拖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新的,鞋码更大,鞋头很挺。
我视线停了一秒。她顺着我目光看过去,立刻说:“我爸上周来过,买的。”她解释得太快,
快得像背过。我点了点头。我说:“东西在哪儿?”她指了指客厅角落。一个纸箱,
封得很整齐,上面贴着胶带,还写了两个字——“他的”。字迹是孟宁的。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我走过去,蹲下,开始拆胶带。胶带撕开时“刺啦”一声,
像把什么东西从皮肤上扯下来。里面是我的洗面奶、剃须泡、两件T恤、一条旧短裤,
还有我落在她家的那本书,书签夹在中间,书页边缘有折角。折角是她看书时喜欢做的记号。
我摸到那个折角,指腹停了停,还是把书合上,放回箱子。许知夏站在我旁边,
声音软下来:“你别这样,我们真的可以做朋友的。”我抬头看她:“朋友?”她点头,
眼神里有点急:“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我真的害怕未来。我怕我们继续下去,
会更痛。”我把最后一卷数据线塞进箱子,站起来:“你怕未来,所以你用教程处理我?
”她脸色一白:“你又提那个。”我看着她,语气平:“你不想提,
是因为你知道那不是玩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客厅里突然传来杯子放下的声音。
孟宁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像刚拍完什么。她看见我,先笑:“哟,收拾得挺快。
”她走到许知夏旁边,肩膀挨了一下,像给她撑腰。“我说你们男的就爱翻旧账。
”孟宁晃了晃手机,“小红书那种内容就是情绪出口,懂吗?你别拿互联网当现实。
”我看了眼她手机屏幕。是她那条笔记的后台数据,红红绿绿的曲线。她把那些点赞当勋章。
我没理她,只把箱子抱起来,转身去玄关。许知夏追过来:“门禁卡呢?”我从兜里掏出卡,
递过去。她接过去的动作很快,像怕我反悔。我看着她握紧门禁卡的手,
忽然问:“你还有我的备用钥匙吗?”她怔了一下,眼神往客厅一飘。
孟宁立刻插话:“你什么意思?你怀疑她偷你家?”我盯着许知夏:“我不想怀疑,
我只想确认。”许知夏咬唇:“我没有你家钥匙。”“去年你说怕我忘带钥匙,
让我给你配一把,放你那儿。”她的脸更白:“我……我不知道放哪儿了。
”“不知道放哪儿了”这句话,比“我拿着”更让我心里一凉。我说:“找一下。
”孟宁立刻不耐烦:“你现在就是要控制感,对吧?你把关系当合同,非要一条条核对。
”我没抬眼:“我只是不想半夜发现门锁被谁打开过。”许知夏终于开口,
声音发抖:“我去找。”她转身进卧室,翻抽屉的声音哗啦哗啦。我站在玄关,
箱子压在手臂上,沉得厉害。孟宁靠在墙边,嘴角带笑:“你看,你就是不成熟。你走就走,
别搞得像清算。”我看着她:“你很喜欢‘成本’这套话术。”她眯眼:“现实就是成本。
你以为恋爱不是交易?”我没接这句话。我只是想起许知夏在我床上说“你真好”的样子。
那时候她眼睛里有水光,像真心。可真心如果也能被教程教会,那我算什么?许知夏出来了,
手里捏着一把钥匙。我一眼认出来,那把钥匙边缘有一道小缺口,是我当初不小心摔过。
她把钥匙递给我,手一直在抖:“给你。我真的忘了……”我伸手接过。
金属碰到掌心的一瞬,我没有任何胜利感。只有一种疲惫,像跑了很久,
终于捡回一件丢失的东西,却发现自己也丢了一部分。我把钥匙放进兜里。许知夏抬眼看我,
声音更软:“那……我们就这样吗?”我看着她,慢慢点头:“就这样。”她眼泪掉下来,
掉得很快:“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我没说“留恋”。我说:“我留恋过,
所以我今天才来。”她的哭声卡住。孟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别演了,走就走。
”我抱着箱子出门,电梯门合上前,我最后看见的,是许知夏站在玄关,手指攥着门禁卡,
像攥着一张通行证。而我站在电梯里,抱着自己的东西,像把自己从她生活里搬走。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层层跳。我突然想起那杯贴着“男 180”的奶茶。原来不是送错。
是预告。6 低成本不是少花钱,是少丢自己回到家,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没急着拆。
我先去换了门锁芯。师傅来得快,手法熟练。他问我:“旧的还要吗?”我看着那串旧钥匙,
摇头:“不要了。”钥匙落进他工具箱,叮叮当当。像把过去敲碎。门锁换完,师傅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箱子。剃须泡、洗面奶、书、衣服。
这些东西都很普通。可它们堆在一起,像一段关系被压缩成“可搬运”的体积。
我把书拿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电影票根,
背面写着一行字——“今天你很乖,奖励你。”字迹是许知夏的。我盯着“乖”字,
突然想笑。原来我被夸过很多次。“你懂事。”“你大方。”“你真好管。”那些夸奖像糖,
甜一下就没。吃多了还会腻。我把票根抽出来,揉成团。纸团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有那根发圈。它们挨在一起,像两个不同的“结束”。
手机在桌上亮起,是许知夏发来的。“你把我拉黑了吗?”我没拉黑。我只是没回。
她又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孟宁那些话,你别当真。”我盯着那句“别当真”,
手指停在屏幕上。如果我回一句“没事”,这一切就会变成一个误会。误会就意味着,
我还得继续成熟点,还得继续别敏感,还得继续当那个低成本、好用的男朋友。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被拉得很紧。狗想往前冲,
主人一句句叫它名字,叫得很烦。狗还是想冲。我忽然觉得自己像那条狗。被叫名字,
被拉回去,被夸乖。可我不是狗。我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把所有自动续费一个个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