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秋,肃亲王府的红绸刺得人眼疼。我站在回廊阴影里,看着我的夫君萧渡,
搂着他新纳的侧妃柳如烟。柳如烟身上那袭正红云锦嫁衣,鸾鸟合欢,珍珠摇曳,
每一针每一线,都出自我手。是我当年,怀着对萧渡全部懵懂的企盼,熬了无数夜晚绣成的。
如今,它穿在别人身上,如此合身。萧渡看到我,温存笑意瞬间冻结。他大步走来,
阴影笼罩住我:“慕容雪棠,摆出这副脸色给谁看?你是正妃,理应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我轻轻笑了一声,从怀中取出那方明黄绸布包裹的玉碟婚书。皇家玉牒,
镌刻着我们的名字和圣上印鉴,象征天家恩典。满堂喧嚣不知何时寂静。
我双手握住玉牒两端,望着他:“萧渡,这容人之量——”“咔嚓!
”清脆裂响炸开在死寂的喜宴上。坚硬的玉牒被我生生折断!“你疯了?!”萧渡脸色煞白,
暴怒惊骇。我不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那明黄绸布。火焰吞噬龙凤呈祥的图案,
映着我冰冷的脸。“既然王爷觉得妾身不配,” 我看着地上断玉残灰,声音清晰彻骨,
“那今日,我慕容雪棠,便以‘宠妾灭妻,德行有亏’为由,休弃夫君萧渡!从此男婚女嫁,
各不相干!天地共鉴,诸位为证!”“休夫”二字如同惊雷,劈得满堂宾客魂飞魄散。
萧渡目眦欲裂,拔出佩剑就要砸来,被我的护卫影七轻易拦住。“滚!给本王滚出王府!
”他嘶吼,颜面扫地。我转身,挺直背脊,一步步踏出那囚了我三年的朱门。秋风扑面,
心口那块冰坨,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镇国公府内,父亲听完,沉默许久,将我扶起:“雪棠,
你受委屈了。想做何事,便去做。天塌了,有父兄顶着。”三日后,我入宫求见皇后姨母。
凤仪宫中,姨母拉着我的手:“你这孩子,性子太烈。但哀家知道,你是被逼到了绝处。
今后有何打算?”“雪棠想常入宫陪伴姨母,一则尽孝,二则……暂避风头,
也为家族稍作转圜。”我垂眸。姨母深深看我,笑了:“你心思缜密。也好,
便留在哀家身边吧。我以侍疾为名住进偏殿。深宫看似平静,暗流汹涌。
萧渡被御史台连连弹劾,罚俸闭门,圣眷渐衰。柳如烟缩在后院,
那身嫁衣听说被萧渡命人拆烧了。这些消息,不值一哂。重阳宫宴,皇帝考校皇子学问,
四皇子答错窘迫。皇帝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慕容氏,你有何见解?”众目睽睽,
萧渡眼神冰冷如刀。我起身,从容应答,所言边防之策,重在务实平衡。皇帝目露讶异,
颔首赞道:“镇国公教女有方。”席间气氛微妙变化。我抬眸,
不经意撞上斜对面太子的视线。太子萧琰,元后嫡子,生母早逝,体弱多病,深居简出,
储位之争中似无存在。此刻,他那双总含倦怠的凤眸里,却映着我,带一丝清晰兴味。
目光一触即分。几日后,太液池边凉亭,我与太子“偶遇”。他披着素色披风,面色苍白,
低咳着坐下,望着水面出神。半晌,忽然开口:“那日宴上,姑娘所言甚合孤意。
‘稳’字当头,不忘‘进’的可能。”我谦辞。他转眸看我:“孤听说,姑娘撕了玉碟,
烧了婚书。”“是。”“不后悔?”“不悔。”“为何?”我迎上他目光:“玉碟易碎,
婚书可燃。人心若寒,再难回暖。雪棠所求,不过一份尊重,一个‘值得’。既求不得,
留之何益?”萧琰眼中情绪微澜,低咳几声,轻喃:“尊重……值得……求这两样的人,
大多没好下场。”“殿下所求为何?”我脱口问。他望向池水,声淡而疲:“孤?
或许只是……活着,清醒地活着。”语罢,他起身离去,脚步微顿,
未回头:“宫里盯着你的人很多,小心。尤其是……你‘前夫’。”我怔然。他知道什么?
风平浪静未久,流言起,说我借侍奉皇后“招摇”“攀附”。姨母杖毙宫人压下。旋即,
太后寿礼——一尊赤金嵌宝观音眉心红宝石失窃,而我,是最后经手清点之人。
陷害来得拙劣而狠毒,旨在坏我名声,逼我出宫。姨母给我一日时限。我令影七彻查。
线索指向库房旁荷花池,照看池子的小太监前日“失足”落水,
高烧呓语“宝石……荷花……别找我……”“捞池底淤泥!”我令下。
宝石从池底油纸包中寻回。顺藤摸瓜,牵出与肃亲王府关联的侍卫。证据呈上,姨母震怒,
彻查严办。虽未能直接钉死萧渡,但圣上与太后已然不悦。萧渡被再次申饬,闭门思过延长。
我因“沉着自辩”反得嘉许。风波暂平,我却更清醒:深宫之中,若无更强倚仗,终是飘萍。
我需要一座靠山,一座足以碾碎萧渡、让我永绝后患的靠山。目光落向东宫。
萧琰那句“清醒地活着”,藏着不甘么?---机会来得比预想快。腊月,北境突发雪灾,
流民南涌,朝堂为赈灾人选争论不休。萧渡一党力荐其亲信,欲借此翻身。
我于御书房外“偶遇”下朝的太子。他披着玄狐大氅,脸色在冬日的惨淡天光下更显苍白,
咳嗽不断。“殿下。”我行礼。他驻足,目光落在我手中几卷书册上:“慕容姑娘。
”“殿下似乎染了风寒,更深露重,还须保重。”我语气寻常。他微微颔首,欲走,
却似随口问:“姑娘对北境雪灾,可有看法?”我沉吟片刻:“雪棠浅见,灾情紧急,
首在‘快’与‘实’。人选贵乎干练清廉,而非亲疏。更需严防层层盘剥,
使赈银米粮真达灾民之手。可派御史随行,明暗两线,直达天听。”萧琰眸光微凝,
看了我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笑:“姑娘见识,总让孤意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父皇近来,常为户部账目不清烦忧。”言罢,他掩唇咳着,缓步离去。
户部……账目……我心头雪亮。萧渡那位亲信,正管着户部一摊事。几日后,
朝会再议赈灾人选。皇帝迟疑间,久未开口的太子忽然出列,声音虚弱却清晰:“父皇,
儿臣以为,赈灾如救火,当选清廉实干之臣。儿臣听闻,户部近年账目时有不清,
此时若用相关之人,恐惹物议,耽误灾情。不若选派与各方无涉、素有清直之名的官员,
另遣得力御史监赈,或可事半功倍。”话音落,殿内一静。萧渡脸色骤变。
皇帝深深看了太子一眼,又扫过面色难看的萧渡,最终采纳太子之言,选了另一位中立官员。
萧渡翻身之望,再次落空。我闻讯,在凤仪宫暖阁内,对着跳动的烛火,无声勾唇。
太子殿下,果然不是表面那般与世无争。他缺的,或许正是一把合手的“刀”,
或一个……能站在他身侧的人。年关宫宴,皇家亲眷齐聚。我随皇后出席,位置仍不起眼。
萧渡也来了,消瘦阴郁许多,看向我的眼神淬着毒。柳如烟未得入宫资格。宴至酣处,
歌舞升平。我起身更衣,离席片刻。回廊转角,却险些撞上一人。是萧渡。
他显然在此等候多时。“慕容雪棠,”他堵住去路,声音压着恨意,“你倒是好本事,
攀上了皇后,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我后退一步,神色冷淡:“王爷慎言。此处是内宫。
”“内宫?”他逼近,酒气混合着阴沉,“你以为躲在这里,本王就奈何不了你?
你害本王颜面尽失,沦为笑柄,这笔账,早晚要算!”“王爷若无他事,雪棠告退。
”我转身欲走。他猛地抓住我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头:“想走?慕容雪棠,
你给本王记住,你永远是本王不要的弃妇!离了王府,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太子?呵,
一个病秧子,自身难保,你以为他能护住你?”我吃痛,挣扎不开。廊下昏暗,
远处宴乐声隐约。“放开她。”一道清冷微哑的声音响起。萧渡猛地回头。
太子萧琰披着墨色大氅,不知何时立在数步之外,面色在宫灯下白得近乎透明,只一双凤眸,
沉静幽深,不见喜怒。萧渡手劲一松,旋即冷笑:“太子殿下?真是巧。
臣弟不过与‘前王妃’叙叙旧,殿下也要管?”“孤恰巧路过。”萧琰缓步上前,明明病弱,
气势却莫名压人,“只是,此处是内宫禁苑,肃王拉扯女眷,恐失体统。
慕容姑娘如今在母后宫中侍奉,若受了惊吓,孤与母后,皆会过问。”他语气平淡,
却将“母后宫中”几字咬得清晰。萧渡脸色变了变,终究松开了手,狠狠瞪我一眼,
对萧琰草草一揖,拂袖而去。廊下只剩我与萧琰。冷风穿过,我打了个寒颤。
“多谢殿下解围。”我行礼,手腕隐痛。他目光扫过我泛红的手腕,
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他可伤着你?”“无妨。”我将手缩回袖中。萧琰沉默片刻,
道:“他如今困兽犹斗,行事会更不计后果。你……自己小心。宫中虽安全,也非铁板一块。
”“雪棠明白。殿下……也要保重身体。”我抬眸看他。他脸色实在不好。他闻言,
忽然低低咳嗽起来,以帕掩唇,肩头轻颤。咳声在寂静回廊里显得格外揪心。
我下意识上前半步,又顿住。他缓过气,帕子收起,那苍白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淡,极快。
“孤这副身子,惯了。”他看向我,眸色深沉,“倒是你,慕容雪棠,
你想要的‘尊重’与‘值得’,找到了吗?”我一怔,未及回答,他已转身,融入廊下阴影。
“宴席将散,回去吧。”声音随风飘来。我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
轻轻握了握仍痛的手腕。---开春后,皇帝病了一场,虽不久痊愈,但立储之声渐起。
几位皇子动作频频,萧渡亦暗中活跃,与三皇子走得颇近。东宫却依旧沉寂。
萧琰多数时间称病不出,偶尔露面,也是一副沉疴难起的模样。只有我因皇后之故,
偶能窥见一二不同。那日我去送皇后吩咐的经卷,在东宫书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