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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绣“下葬”后的第七年，我在给醉仙楼后厨送红萝炭时，撞见了她。
那是大雪纷飞的冬日，我一身粗布麻衣，手上满是冻疮和炭灰，正弯腰从板车上卸货，她穿着蜀锦织就的狐裘大氅，手里捧着精巧的手炉，身旁跟着点头哈腰的掌柜，看见我的瞬间，她下意识往那雕花屏风后缩了缩，像是要躲进阴影里。
我眼神没多停留半息，继续向伙计清点那一筐筐黑炭。
结完账推着空车出后巷时，她堵在风口，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打翻了染缸：“谢辞，这么多年你就过这般日子？”
我没应声，紧了紧身上漏风的旧袄，扣上斗笠。
她忽然伸手抓住我那满是木刺的车辕：“谢辞，我没死，你难道半点都不惊诧？”
我自然不惊诧。
从七年前她配合我那嫡兄演那场“坠崖”的假死戏码，把我当傻子耍的时候，她在我心里就已经烂成泥了。
“爹爹！什么时候回家呀？阿宝想吃糖葫芦！”板车上的破草席下，钻出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脑袋，声音糯糯的。
苏锦绣像被炭火烫到般松开手，脸色唰地白了。
我温声安抚完阿宝，正欲推车离开，她却又拦住去路：“谢辞，你成亲了？孩子多大了？你就让你浑家跟着你受这种罪？”
天色将晚，我急着赶在宵禁前回城西破庙，懒得解释。
这时她身侧的丫鬟捧着名帖匆匆跑来：“夫人，大爷派人来催了，说是小公子闹着要您回去陪他解九连环呢。”
苏锦绣慌乱地拢了拢大氅，神色尴尬。再抬头时，她语气带着刻意的无奈：“是你大哥，谢安如今官拜户部侍郎，最是讲究排场，大雪天的非要吃这醉仙楼的温酒，我身子弱受不得寒，但也只能顺着他……”
她话音里藏着讨好的试探，像是等着我替她鸣不平，又像是炫耀她如今的荣华。
我淡淡颔首：“既然攀了高枝，自然得受着。”
苏锦绣蹙眉，从袖中掏出一袋碎银，硬要往我怀里塞：“今晚别卖炭了！我们找个茶寮谈谈行吗？当年那笔债……你这些年替他还债不容易吧？我可以......”
我终于侧头看她，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雪：“谢夫人，那万两白银的亏空，不正是拜你所赐么？”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推起独轮车，嘎吱嘎吱地碾过积雪冲出巷道，寒风里，她踩着绣花鞋踉跄追了两步。
我没回头。
回到城西的小院已是深夜，阿宝像只小猫似的扑进我怀里：“爹爹！我今日帮隔壁王婆婆糊纸盒，她赏了我两块桂花糕！”
我笑着揉她的头发，视线却落在桌案上一张被风吹进来的邸报上上面写着，谢家大公子谢安携夫人苏氏施粥布善，满城称颂。
阿宝顺着我目光看去，小手轻轻碰了碰我冻裂的手背：“爹爹，今日巷口的李大娘说，这画上的贵夫人，和阿宝长得好像……”
她顿了顿，急忙抱住我的腿：“但我跟大娘说了，我娘在天上做神仙呢！我有爹爹就够了！”
我鼻腔一酸，七年前苏锦绣假死脱身，留给我贪墨公款的罪名，这些年我什么都干过，甚至去码头扛过大包。
阿宝是我三年前在流放路上捡的，那时她才三岁，瘦得像把骨头，缩在死人堆里瑟瑟发抖。
四岁开始记事，明明自己还是个奶娃娃，却会在我旧伤复发时，摇摇晃晃爬上凳子给我煎药。
她从没哭闹着要过娘亲，但我知道，她夜里常偷偷看别家孩子被娘亲抱在怀里。
她不知道的是她亲生母亲没死，就是如今京城风头正劲的谢家主母，苏锦绣。
我是在捡到她半年后，发现她襁褓里的玉佩，就是苏锦绣当年遗落的玉佩，私下查证才确认的她的出身，但我永远不会让苏锦绣知道。
“爹爹不哭，”阿宝用粗糙的小手擦我眼角，“阿宝陪着你！”
我的心脏像被撕开又塞进一把粗盐，疼，却暖得发颤。
我强打精神哄她睡下，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睁眼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