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在临终前设局,诬我贪污军饷,满门抄斩,独我流放边疆矿场。挖矿十年,
管矿的牢头换了一茬又一茬。他们都不知道,我偷偷用佛经夹层图纸,
用祈祷时间挖通了一条生路。新来的典狱使冷笑:“这矿场就是你的坟墓。”我合上佛经,
笑而不语。今夜,我将穿过十里矿道,重见星光。而这座吃人的矿场,
明日将被我亲手埋下的“礼物”彻底埋葬。朔风如刀,卷着戈壁滩上粗糙的沙砾,
抽打在黑石山裸露的矿崖上,呜咽声如同万千冤魂在哭嚎。
这是大胤朝西北边陲的“黑石狱”,官面上的名字是甲字十七号官矿。山是黑的,
被挖得支离破碎,裸露着狰狞的断面;人是黑的,从头发丝到脚趾缝,
都浸满了洗不掉的煤尘石粉,只剩下一双眼,偶尔转动时,才泄出一点活物的光,
大多也是麻木的。十年了。沈砚之靠在冰凉潮湿的矿洞壁上,闭着眼,
听着远处传来的、有气无力的开凿声,和监工鞭子甩在空中的尖啸。
空气里弥漫着石头粉末、汗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锈气。这气味,他闻了整整十年,
早已沁入肺腑,梦里都挥之不去。十年前,他还是户部度支司最年轻的郎中,前程似锦。
老皇帝病重,朝局诡谲。一纸突如其来的诏书,
一桩查无实据却铁证如山的“贪污西北军饷”案,沈家顷刻崩塌。父亲,
曾任帝师的沈老太傅,狱中自尽,
留血书“清白”二字;母亲随之悬梁;兄长斩首于西市;女眷没入教坊司……只有他,
因“涉案颇深,需细细勘问”,被格外“开恩”,判了流放三千里,终生苦役,
发配到这黑石山下,不见天日的矿洞里。什么贪污,什么军饷。不过是老皇帝自知大限将至,
为给年幼懦弱的太子扫清障碍,
替那位以“刚毅廉直”著称、却手握重兵又深得军心的九皇子,
剪除可能依附的“文臣羽翼”罢了。沈家,清流标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正是最好的祭品。
而他沈砚之,当年因核算钱粮与兵部、与九皇子麾下将领打过几次交道,
便成了那根必须拔除的刺。可笑,亦可悲。最初的几年,是淬炼血肉的地狱。
每日在监工皮鞭与呵斥下,拖着沉重的镣铐,钻进深不见底的矿洞,
用血肉之躯去对抗坚硬的岩层。饭是掺杂沙土的霉米窝头,水是浑浊的泥汤,
睡觉是几十人挤在污秽不堪的洞窟里,与鼠虫同眠。病、伤、累、饿,
每天都有尸体被草席一卷,扔进后山的“万人坑”。他也想过死,不止一次。
但父亲血写的“清白”,母亲决绝的背影,兄长临刑前望向他的那一眼,
还有沈家上下几十口枉死的冤魂,像烧红的铁钎,烫在他的魂魄上。不能死。死了,
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沈家就真的永世不得超生,钉在耻辱柱上。仇恨是火,能烧尽软弱,
也能照亮黑暗。他开始观察,沉默地,细致地。观察矿洞的走向,岩层的纹理,
监工的换防规律,物资的运送路线,甚至每一个牢头、典狱使的脾性嗜好。他本就精通算学,
工部河工粮道图纸看过不知凡几,这矿洞虽险恶,终究是人力开凿,自有其脉络可循。
他发现了一条废弃的旧矿道,入口塌了半截,被碎石堵着,无人留意。位置极隐蔽,
在现在主矿脉的下方深处,潮湿阴冷,据说早年出过大的渗水事故,死了不少人,
便被封死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藤,在他心底扎根,疯长。机会来得偶然。第三年上,
矿上死了个老囚犯,是个落拓的读书人,身边别无长物,
只有一本翻烂了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没人要,差点被伙夫拿去引火。
沈砚之用连续三天省下的半个窝头,换了下来。经书很旧,纸页发黄,边角卷起,
却保存得意外完整。他原本只想借此稍慰绝望,在无尽的黑暗里寻一点虚幻的寄托。
直到某个疲惫欲死的深夜,他借着洞口极其微弱的天光他们睡在靠近洞口的地方,
算是“优待”,摩挲着粗糙的纸张,忽然感觉到,某些书页的厚度,似乎有极细微的差异。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
短暂的、允许囚犯“默诵祷祝以求心安”的时间——这是某个笃信佛教的典狱使定下的规矩,
后来虽换了人,这规矩却莫名其妙保留了下来——用磨尖的指甲,蘸着清水,小心地尝试。
终于,在《妙行无品》那一页,纸张从中分离,夹层里,
露出了半幅泛黄的、线条极其细密复杂的草图。是图!矿脉图?还是……他花了数月时间,
利用一切可能的间隙,用清水、用汗、甚至偶尔不惜刺破手指用血,
终于将整本经书的所有夹层都安全地揭开。那不是完整的矿道图,
而是一些零散的、标注着奇怪符号和尺寸的局部构造图,
以及许多他从未见过、却隐约能猜到用途的机括、榫卯、水闸的分解图示。
似乎是某种大型地下工事,或陵墓,或秘库的营造法式片段。绘图者技艺极高,
设计精妙近乎鬼斧神工。这落拓书生,来历绝不简单。这本地狱中偶得的“天书”,
成了他黑暗中的第一盏灯。他不再仅仅是想活着。他要出去。要干干净净地出去,
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计划开始于得到经书的那个夏天。每日“祈祷”时,
他盘坐在最靠近那个废弃旧矿道入口的角落,面向石壁,神情肃穆,嘴唇微动,
仿佛真在虔诚诵经。实则,袖中藏着那本《金刚经》,手指在膝上,
依据记忆和夹层图中的提示,无声地演算着角度、距离、支撑力。祈祷时间结束,
他会借着起身整理破旧囚衣的刹那,将袖中一粒偷偷攥着的、棱角尖锐的小石块,
弹入那堆堵塞入口的碎石缝隙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真正动手开挖,
是在观察确认了足够的安全规律之后。他制作了工具——用捡来的、相对坚韧的片状岩石,
在更坚硬的岩石上磨出刃口和尖头,做成简陋的石凿和石撬。柄,
就用剥了皮的、晾干的坚韧蒿草杆,紧紧捆扎。工具藏在睡铺下刻意掏空的一小块岩缝里,
上面覆盖着永远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铺草。开挖只能在深夜,
在同伴们沉入疲惫死寂的睡眠,监工也往往在打盹或偷懒的时候。他像一只沉默的土拨鼠,
挪开遮掩的碎石,钻进那狭窄、充满窒息感的缝隙。没有光,全凭记忆和触觉。
石粉吸入肺中,和着汗水,在脸上身上结成硬壳。手掌很快磨破,结了痂,再磨破,
长出厚厚的老茧。腰背酸痛得像是要折断。但他心里烧着一把火,冰冷的,沉静的火。
每一凿落下,带来的不是疲惫,而是确切的、向自由靠近了一分的踏实。
他用上了从那本“天书”里学来的东西。如何寻找岩层的天然应力薄弱点下凿,
何用最简单的三角形木架木料来自偶尔运进来的破损矿车或工具柄支撑可能松动的顶部,
如何利用极细微的空气流动判断方向,
些不起眼的、却能警示是否有人靠近的“小机关”——比如一颗恰好卡在关键缝隙的小石子,
位置稍有变动,他下次进来时便能察觉。第七年,矿上来了一位新的典狱使,姓曹,名彪,
据说是京里某位大人物的远亲,来这边陲苦寒之地捞资历兼捞油水的。曹彪膀大腰圆,
满面横肉,眼神里透着股狠戾与精明。他一来,便雷厉风行地“整顿”,克扣口粮,
加重劳役,鞭刑成了家常便饭,矿上气氛更如冰窟。他很快注意到了沈砚之。
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眼神却不见其他囚徒那般死寂的“老犯人”,
据说还是十年前那桩轰动朝野的“沈案”余孽。一日晌午,歇工吃饭。
沈砚之照例坐在偏僻处,慢慢咀嚼着手里硬得像石头、刮嗓子的窝头。
曹彪在一群监工簇拥下巡视过来,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他在沈砚之面前停住,
阴影笼罩下来。“沈砚之?”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沈砚之缓缓抬头,
咽下口中食物,站起身,垂手:“罪囚沈砚之。”曹彪上下打量着他,十年非人劳作,
沈砚之瘦削,背却挺得笔直,破衣烂衫掩不住那股曾经浸润诗书的痕迹,尤其是那双眼睛,
沉静得像古井,看不透底。曹彪忽然觉得有些不适,这种不适让他烦躁,更想践踏。
“听说你以前是个官儿?管钱粮的?”曹彪嗤笑一声,“管到这儿来了,怎么样,
这黑石山的‘钱粮’,好不好管啊?”周围监工发出附和的笑声。
沈砚之眼皮都没抬一下:“罪囚只知挖矿,赎罪。”“赎罪?”曹彪凑近一步,
带着汗臭和羊肉腥膻的气息喷在沈砚之脸上,“我看你在这儿待得挺安稳嘛。怎么,
还想着你那被砍了头的爹,和那些同党?”沈砚之的指尖,在破袖中微微一颤,
随即恢复平静。曹彪似乎很满意自己制造的压力,他直起身,
环顾四周阴森的矿洞、麻木的囚徒,最后目光落回沈砚之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得意,
一字一句道:“别做梦了。进了这黑石狱,就是进了活棺材。这山,这矿,就是你的坟。
老子管这儿一天,你就得在这儿刨一天土,直到刨不动,跟那些一样,”他指了指后山方向,
“烂在坑里,变成泥!”沈砚之缓缓抬眼,看向曹彪。那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没有愤怒,
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地,像是看着一块石头,一片乌云。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
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至少不是任何曹彪能理解的笑。曹彪被他看得心头无名火起,
又有种说不出的发毛,怒喝道:“看什么看!滚去干活!”一鞭子抽在旁边的石壁上,
火星四溅。沈砚之低下头,默然转身,走向矿洞深处。身后,
传来曹彪对监工的呵斥:“给老子看紧点!尤其是这些有点‘来历’的,
骨头痒了就想些不该想的!”当晚,祈祷时间。沈砚之盘坐在老位置,
面前摊着那本《金刚经》。油灯如豆,光影在他消瘦却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
曹彪白日的话语,还在矿洞里森冷的空气中隐隐回荡。
“……你的坟……烂在坑里……”沈砚之的手指,轻轻拂过经卷上的一行字:“凡所有相,
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虚妄么?他合上经卷,闭目。
心中那片由十年血泪、隐忍、计算构筑的图景,却无比清晰、坚硬、真实。矿道的走向,
支撑点的位置,那本“天书”里玄妙机关与手中简陋工具的融合,甚至曹彪那张横肉脸,
都成了这图景中一个注定被抹去的丑陋坐标。快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星光。
他几乎要忘记星光的样子了。只记得很冷,很亮,很多,像撒在黑天鹅绒上的碎钻。
妻子温婉的眉眼,在星光下曾格外动人。她最爱在夏夜庭院中,指着天河,
轻声念“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然后,一切都被血与火吞噬。“啪。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脆响,来自他白日设置的一处警戒机关。不是风,不是鼠。
沈砚之骤然睁眼,所有情绪瞬间敛去,只剩一片冰封的警惕。他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将经书慢慢拢入袖中,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整理衣袖。
耳朵捕捉着身后极其细微的动静——呼吸声,压得很低;衣料摩擦声,
几乎听不见;还有一丝……金属的、冰冷的气味?不是寻常监工的铁尺或皮鞭。有人。
而且是个高手。在监视他。是曹彪起了疑心,派人盯梢?还是……这黑石狱里,另有眼睛?
沈砚之维持着静坐的姿态,背脊却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计划必须调整。每一步,
都需要更加谨慎,更加精确,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蛛丝之上。他重新闭上眼,
仿佛再次沉入祷祝。脑中,那幅通往自由和复仇的地图,开始急速演化、推衍,
将今夜这意外的“观众”,也纳入了计算的变量之中。夜色,如浓稠的墨,包裹着黑石山。
只有矿洞口几盏气死风灯,在朔风中明明灭灭,像挣扎的鬼火。沈砚之知道,真正的较量,
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而他要走的路,还有很长,很长。长到必须用十年的隐忍,
一寸一寸去丈量。矿场的日子,因为曹彪的到来,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稍有不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