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掌掴惊梦盛暑的日头烤得韩府朱红廊柱发烫,连廊下悬挂的青玉风铃都懒怠晃动,
只有檐角筑巢的麻雀被突如其来的脆响惊得扑棱棱飞远,抖落的羽毛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混着紫藤架被震落的残花,铺成一地零碎的凄凉。我悬在半空中,魂魄没有重量,
也没有温度,只能眼睁睁看着昭阳公主顾婉卿那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落在当朝驸马韩时砚的脸颊上。声响清脆得刺耳,穿过空旷的庭院,
撞在雕花窗棂上又弹回来,绕着书房转了一圈,最后钻进我的魂魄里,
搅得那早已沉寂百年的恨意,又隐隐翻涌起来。顾婉卿捂着火辣辣的右脸,
珠翠环绕的头颅因为愤怒和委屈微微颤抖,一身绣着金线石榴纹的云锦裙摆被她攥得皱起,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华贵的衣料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她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公主,自小在万千宠爱中长大,文武百官、后宫嫔妃,
乃至宗室亲贵,无一人敢对她有半分不敬,更别说被人反手呵斥、甚至险些被打。
此刻她眼底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金枝玉叶独有的骄纵与怨毒。
“韩时砚!你竟敢为了那个死了的贱人推我?你居然真的为了一个卑贱的戏子,对我动手?
我乃当朝公主,你娶我为妻,荣宠加身,位极人臣,你心里装着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也就罢了,
如今还要为了她伤我?你对得起皇家的恩典,对得起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吗!
”她身后跟着的四名宫女和两名内侍全都垂首噤声,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怕这场公主与驸马的争执波及自身。谁都知道,韩府这三年来,
始终萦绕着一个死去女人的影子,那是驸马藏在心底、碰不得的禁忌,
也是公主心中拔不掉的刺。韩时砚的手还僵在半空,
方才他下意识推开扑上来要砸毁案上旧物的顾婉卿,指尖触到她衣袖的瞬间,
他自己都愣了神。此刻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双手曾抚过江南的烟雨,曾握住我水袖的边角,曾为我剥去青梅的外皮,
曾在我鬓边插上新鲜的白梅,也曾在那个雪夜,冷漠地别过头,任由我被人殴打拖拽。如今,
这双手第一次对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露出了抗拒的姿态。阳光穿过他墨色的发丝,
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 有压抑多年的暴怒,有对顾婉卿的厌恶,
有对现状的无力,而最深最沉的,是刻入骨髓的愧疚与悔恨。那是只属于我沈知微的,
独一份的忏悔。他薄唇紧抿,喉结滚动了数次,才从胸腔里挤出三个字,低沉、冰冷,
带着淬了血的狠戾,没有半分平日对公主的迁就:“滚出去。”没有辩解,没有安抚,
只有逐客令般的决绝。顾婉卿的脸色瞬间惨白,原本盈满眼眶的泪水猛地落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年的坚守、痴缠、嫉妒,
全都成了一个笑话。她爱了他十年,从少女时期初见他的惊鸿一瞥,到求来圣旨下嫁,
她以为时间总能磨平他心里的旧痕,以为身份地位总能压过一个戏子的余温,可到头来,
她连一个死人都争不过。最终,她咬着唇,带着一身狼狈和满心怨愤,
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繁复的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急促而慌乱的摩擦声,
宫女内侍们连忙紧随其后,偌大的前院回廊,瞬间只剩下韩时砚一个人,
和我这个无所依归的孤魂。书房里恢复了死寂,只有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聒噪不休,
吵得人心烦意乱。韩时砚缓缓收回僵住的手,一步步走到雕花窗边,
手掌撑着冰凉的檀木窗台,宽厚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我飘到他身侧,
与他并肩望着庭院里的石榴树,鼻尖似乎还能闻到当年我亲手种下的白梅清香,
可魂魄没有嗅觉,所有的感知,都只是我残存的执念。顾婉卿说得没错,韩时砚,
你这辈子都欠我的。是你许我江南相守,是你骗我等你三年,
是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袖手旁观,是你间接将我推入雪夜的死局。如今我魂归旧院,
困在这韩府数十载,看着你装深情,看着你做慈父,看着你用后半生的忏悔弥补当年的过错,
我本该拍手称快,本该看着你日夜痛苦而心生快意。可我没有。心底翻涌的不是恨,
是一种钝重的、密密麻麻的疼,是看着他眼底红血丝密布、鬓角悄然生出白发时,
不由自主生出的怜悯。我骂自己没出息,沈知微,你死都死了,被辜负,被抛弃,被残害,
到头来居然还心疼这个负你的男人,真是贱到了骨子里。我想起那个隆冬的雪夜,
江南的雪不似北方狂烈,却冷得刺骨,绵密的雪花落在我的伤口上,融化成冰水,
渗进皮肉里,冻得我四肢僵硬。我躺在乱葬岗的荒草间,身上的戏服被撕得破烂,
鞭痕、踢伤遍布全身,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只有漫天飞舞的白雪,
和远处韩府方向隐约的灯火。那时我在心里发过毒誓,若有来世,若魂魄不散,
我定要看着他众叛亲离,看着他尝遍我所受的所有苦楚,看着他永生永世活在悔恨里,
不得安宁。可如今,我真的看着了。看着他把我的一缕青丝藏在贴身锦盒里,
日夜携带;看着他在我坟前种满白梅,寒冬腊月独自守着墓碑饮酒到天明;看着他为了我,
与宠冠后宫的公主决裂,甘愿承受皇帝的斥责与罚俸;看着他抱着我们的孩子,
一遍遍教他念我的名字,眼底是我生前从未见过的温柔。我以为我会笑,可只有无尽的酸涩。
韩时砚缓缓从袖袋里取出那个紫檀木锦盒,盒身刻着我最爱的缠枝莲纹,
是我当年在江南烟雨楼的梳妆盒。他指尖颤抖着打开盒扣,里面躺着一缕乌黑的长发,
用一根红色丝绳系着,那是我临行前剪下来送他的,彼时我还天真地以为,
他会带着这缕头发,兑现接我入京的诺言。他将锦盒紧紧贴在胸口,
像是抱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肩膀颤抖得愈发厉害,压抑了许久的哽咽终于冲破喉咙,
细碎的、痛苦的呜咽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他没有哭出声,
成年男人的隐忍与崩溃交织在一起,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知微……” 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我把一切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只要你回来……”我飘在他身边,伸出没有实体的手,想要拂去他眼角的湿润,
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只有一片虚空。韩时砚,迟来的深情,
比草贱。你懂的,对不对?第二章 旧院余温顾婉卿回宫之后,便一病不起,高热不退,
昏沉中反复喊着韩时砚的名字,又夹杂着对我的咒骂。圣上心疼爱女,龙颜大怒,
当即下旨斥责韩时砚 “宠妾灭妻,漠视天家,薄情寡义”,罚他禁足府中三月,
削去半年俸禄,令其闭门思过。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有人说驸马被戏子迷了心窍,
忘恩负义;有人说公主善妒,容不下故人;也有少数人暗自叹息,
说韩时砚是在为当年的薄情还债。可这些议论,韩时砚全都不在意,
禁足的旨意下来的那一刻,他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意。不用上朝,不用应付朝臣,
不用面对皇宫里的虚与委蛇,他终于可以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那个流着我血脉的孩子,
留给这座装满我回忆的院子。孩子名叫韩念微,是我死后第三天,他亲自取的名字。念微,
念我沈知微,简单两个字,把我的名字刻进了孩子的骨血里,成了他余生无法割舍的念想。
那时孩子还在襁褓中,瘦弱得像一只小猫,是我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
也是韩时砚活下去的全部支撑。这三年,他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当朝驸马,
硬生生被逼成了一个熟练的父亲。天不亮就起身,亲自去小厨房看乳母熬制米油,
学着用小银勺给孩子喂辅食,动作笨拙又小心翼翼,常常把粥糊糊在孩子软嫩的下巴上,
他便用干净的锦帕轻轻擦拭,嘴角挂着我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孩子夜啼是常事,每到深夜,
襁褓里的哭声响起,他总是第一时间从外间的软榻上起身,连外衣都来不及披,
就把孩子抱在怀里,在书房里慢慢踱步。他不会唱童谣,
只能哼着当年我在江南唱给他听的戏词片段,不成调,却格外温柔,
孩子总能在他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攥着他的衣襟熟睡。我飘在屋顶,飘在床幔边,
飘在他身侧,日日夜夜看着这一切。看着他因为熬夜照顾孩子,
眼底的青黑日复一日加重;看着他亲手给孩子缝制小衣,针脚歪歪扭扭,
却缝得无比认真;看着他把孩子放在膝头,拿着启蒙的《千字文》,一字一句地念,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常常想,如果我还活着,这该是我一生最圆满的时光。
我会挽着他的手臂,站在庭院里看孩子追逐蝴蝶;我会和他一起坐在灯下,
给孩子缝补衣物;我会听他喊我 “知微”,听孩子喊我 “娘亲”,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吃一顿简单的家常饭。可这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个雪夜,被彻底打碎,再也拼不回来。
我死在他为顾婉卿撑腰的那个夜晚,死在他一句 “不过戏台上的缘分” 里,
死在漫天飞雪的乱葬岗,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差点留不下。念微三岁那年,
韩时砚重金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启蒙先生,入府教孩子读书识字。先生教了不过半月,
便连连称赞,说孩子过目不忘,聪慧过人,是百年难遇的读书奇才,将来定能金榜题名,
光耀门楣。韩时砚听了先生的夸赞,脸上露出了三年来最真切、最舒展的笑容,
眼角的细纹里都裹着暖意,那是发自内心的骄傲。他开始亲自辅导孩子功课,
握着孩子肉乎乎的小手,捏着狼毫笔,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写我的名字 —— 沈知微。
“念微,这是你娘亲的名字,沈知微,你要记一辈子,永远都不能忘。
”孩子仰着稚嫩的小脸,跟着他一遍遍地念,口齿不清,却格外认真。我站在书桌旁,
看着宣纸上工整的三个字,魂魄都忍不住微微发颤。韩时砚似乎真的从我的死里走出来了。
他不再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酗酒,不再整夜整夜地守在我的坟前,不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他开始打理府中事务,开始教孩子读书,开始学着像一个寻常父亲那样生活,
整个人渐渐褪去了往日的阴郁,多了几分烟火气。可只有我知道,他从未放下。府里的陈设,
依旧保留着我当年喜欢的模样;书房的窗台上,常年摆着我爱的白梅,四季不断;他的膳食,
全是我当年在江南爱吃的口味,连青梅酒都要按照江南的方子酿造;甚至府里的丫鬟仆役,
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 “戏子”“江南”“顾婉卿” 之外的任何与我相关的字眼,
那是他的逆鳞,碰不得。他常常在念微睡熟之后,独自坐在书房,打开那个紫檀木锦盒,
对着我的青丝静坐一整晚。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又落寞。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从未间断。我常常在心里冷笑,留着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人死如灯灭,魂归离恨天,再多的念想,再深的忏悔,都换不回一条命,
换不回那些被辜负的时光,换不回我本该拥有的人生。暮春时节,风和日丽,草木葱茏,
韩时砚带着念微去郊外的别院踏青。漫山遍野的野花盛开,蝴蝶在草丛间翩跹,溪水潺潺,
鸟鸣清脆,是江南春日的模样。念微穿着小锦袍,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彩色的蝴蝶,
笑声清脆,响彻山谷。韩时砚跟在孩子身后,手里拿着小披风和点心,
眼神始终追随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生怕他摔倒、受伤。我看着父子俩温馨的模样,
悬在半空的魂魄渐渐放松,心里那点尖锐的恨意,慢慢软化下来。罢了,就这样吧。
至少我的孩子,平安长大,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至少他不用经历我所受的苦难,
不用体会寄人篱下、被人轻贱的滋味;至少他能拥有完整的父爱,能在这繁华京城,
安稳度过一生。这就够了,我别无所求。我转身,想要飘向远处的山林,
想要暂时逃离这困住我数年的旧院,逃离这让我爱恨交织的男人。可就在这时,
念微的声音突然响起,稚嫩又委屈,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心里。“爹爹!
”孩子停下脚步,仰着小脸看向韩时砚,眼眶红红的,带着孩童独有的迷茫与难过:“爹爹,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娘亲,我没有?我的娘亲去哪里了?她是不是不喜欢念微,
所以不要我了?”韩时砚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春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他缓缓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瞬间泛起了水光,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愧疚。
“你娘亲…… 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烦恼,没有伤痛,只有开不完的白梅。
”“那她还会回来吗?” 念微拽着他的衣袖,小声追问。韩时砚闭上眼,良久,
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绝望:“…… 不会了。”“为什么?
” 孩子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小嘴瘪着,“是不是念微不乖,娘亲才不回来?
念微以后会好好读书,好好听话,娘亲回来好不好?”韩时砚一把将孩子紧紧抱进怀里,
手臂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把孩子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此弥补所有的亏欠。
他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压抑的哭声再也藏不住,低沉而痛苦。“不是念微的错,
是爹爹的错,全是爹爹的错…… 是爹爹对不起你娘亲,是爹爹没有保护好她,
是爹爹把她弄丢了……”孩子似懂非懂,趴在他的怀里小声抽泣,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学着他平日安抚自己的模样。我飘在不远处的桃树下,看着相拥而泣的父子俩,
魂魄里积攒了数十年的委屈、怨恨、思念,瞬间决堤。我以为我早已麻木,以为我早已放下,
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从来都没有真正释怀。我在意他有没有想起我,
在意他有没有真心爱过我,在意他会不会为我后悔一生,在意我的孩子,
能不能知道他的娘亲,曾经也是一个被人捧在手心、唱遍江南的女子。原来,爱恨痴缠,
就算跨越生死,也终究难断。第三章 前尘错爱我与韩时砚的初见,是在江南苏州的烟雨楼。
那时的江南,烟雨朦胧,小桥流水,乌篷船摇着橹,穿过一座座石拱桥,两岸的茶楼酒肆,
人声鼎沸。我是江南第一戏班 “知春班” 的台柱子,从七岁学戏,十二岁登台,
十五岁便唱遍了江南六府,一曲《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水袖翻飞,唱腔婉转,
不知迷倒了多少文人墨客、世家公子。烟雨楼是苏州最有名的戏楼,临湖而建,二楼的雅间,
是达官贵人专属的位置。那日我唱《惊梦》,水袖轻扬,眼波流转,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掌声雷动。我不经意抬眸,便对上了二楼雅间里,那道灼热的目光。男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
腰束玉带,手持一把素面折扇,眉眼清俊,气质温润,
与周遭满身铜臭的商人和轻浮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他的眼神干净而专注,没有轻佻,
没有亵渎,只有纯粹的欣赏,像一汪清泉,落在我的心上。后来我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