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曼?”我看着简历,笑了。人事部的小张探过头:“苏总,这个候选人有问题吗?
”我摇摇头。简历上的照片,比十年前胖了一圈,但那双眼睛我认得。怎么会不认得呢?
我做了十年的梦,梦里都是这张脸。“没问题。”我把简历放下,“让她进来吧。
”1.门被推开了。林小曼穿着一身灰色职业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您好,面试官。”她的声音比十年前成熟了。但那种优越感没变,藏在笑容的弧度里。
“坐。”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我翻开简历:“985名校,金融专业,出国留学两年?
”“是的。”林小曼的笑容大了一些,“本科是全额奖学金。”我点点头。
“毕业后做什么了?”“在我先生的公司帮忙。”她顿了顿,
“不过现在想出来独立发展一下。”我看了她一眼。
简历上没写的部分:她先生的公司半年前倒闭了,负债三百万。这些是人事部调查出来的。
“我看你履历上有个空白期,”我指了指简历,“这三年在做什么?
”林小曼的笑容僵了一秒。“呃……在家带孩子。”我没说话。她急了:“但我一直在学习,
考了很多证书,CFA、CPA……”“考过了吗?”“……还在考。”我把简历合上。
“说说你对我们公司的了解。”林小曼愣了一下。“你们公司……是做投资的。
”“具体做什么投资?”“呃……”“我们公司是做一级市场还是二级市场?
”"……"“主要投哪些赛道?”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我出来之前看过官网……”“官网首页第一行就写着。”我说。
面试室里安静了几秒。林小曼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不好意思,我最近有点忙,
准备得不够充分……”我打断她:“你的名校教育,没教过你面试前要做功课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你的简历写得很漂亮,”我往后靠了靠,“名校毕业,
海外留学,履历光鲜。但基础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这……”“林小曼,
你是怎么上的这所大学?”她愣住了。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慢慢浮起了一丝不安。
“我……正常考上的。”“是吗?”我笑了笑。“2014年高考,你考了多少分?
”空气凝固了。林小曼的脸从红变白。她盯着我,嘴唇抖了抖。
“你……你是……”我把工牌转过来给她看。苏念。投资总监。她的脸色,像是见了鬼。
“苏……苏念?”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苏念?”我没说话。十年了。
终于轮到你露出这种表情了。“你……你怎么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不是……你不是……”“不是什么?”我盯着她,
“不是应该在某个小县城的工厂里打工?不是应该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她的嘴张了张,
说不出话。“林小曼,”我慢慢说,“我们是不是该聊聊,十年前那张录取通知书的事?
”她的脸刷白。“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知道?”我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复印件。2014年,宜安县高考成绩单。第一名,苏念,680分。
我把纸推到她面前。“680分。全县第一。”她不敢看那张纸,眼神躲闪。
“这……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那年考了多少分?”她不说话。“我帮你记着呢,
”我说,“520分。”“我……”“680分没收到录取通知书。520分上了名校。
”我看着她,“林小曼,你要不要解释一下?”她猛地站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是面试!你这是公报私仇!”“坐下。”我的声音不大,但她愣住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说,“第一,坐下来,把十年前的事说清楚。第二,走出这扇门,
我会把你的简历发给圈内所有公司。”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这是威胁……”“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她站在那里,呼吸急促。过了很久,
她慢慢坐了下来。“那……那都是我妈安排的……”她低着头,
“跟我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我当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不说话。“林小曼,”我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上的大学,本来应该是我的?
”她咬着嘴唇。半晌,她说:“……开学之后。”“开学之后?
”“有人……有人在论坛上发帖,
说我们县有个考了680分的人没收到通知书……我猜到了。”“猜到了?”我笑了,
“猜到了你还读完了四年?”“那都已经开学了!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总不能自己退学吧!”我看着她。“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读完了四年,出国留学,嫁人,
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我……”“而我呢?”我站起来,走到窗边。“2014年,
我等了整整两个月,没等到录取通知书。我爸去教育局问,被告知我的档案有问题,
建议复读。”“那……”“但我没法复读,因为我的档案被冻结了。
说是有人举报我高考作弊。”林小曼的脸白了。“我……我不知道这个……”“你不知道?
”我回过头看她,“那举报信是谁写的?”她不说话。“我后来查过。举报信的笔迹,
和你妈当年写给我妈的借条一模一样。”“我真的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因为那封举报信,我爸在教育局门口跪了一下午,求人家把档案调出来查一查?”她低着头。
“你知不知道,我最后只能上了一个三流专科,第一年的学费是我妈借了三家亲戚凑出来的?
”她的肩膀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十年,打了无数份工,
才从专科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我走回桌前,低头看着她。“林小曼,
你用我偷来的人生过了十年好日子。现在,我们该算算这笔账了。”她突然抬起头。“苏念,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吗?当上总监了不是吗?何必揪着过去不放!
”我看着她。“我问你一个问题。”“什么?”“如果当年,是你考了680分,
被一个520分的人顶替了。你会怎么做?”她愣住了。“你会说‘何必揪着过去不放’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笑了。“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结果我们会通知你。
”她呆呆地坐着。我走到门口,停住。“对了,林小曼。”我回过头。“你那位表哥,
是不是在我们公司的法务部?”她的脸一下子变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昨天给我发了条微信,”我说,
“让我‘照顾’一下你。”她的眼神慌了。“我已经截图了,”我说,“你可以回去告诉他,
照顾是不可能的。但我很期待,看看你们接下来会做什么。”我推开门。“出去的时候,
记得把门关上。”2.2014年6月25日。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那个小县城,从来没出过什么状元。最好的成绩,也就是每年能有一两个人上985。
那天晚上,我爸蹲在电脑前,手都在抖。“念念,你来查,爸不敢看。”我输入准考证号。
页面跳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爸的烟掉在地上。680分。全县第一。语文130,
数学148,英语142,理综260。我妈在旁边哭了出来。“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我女儿行的……”那天晚上,我们家门口围满了人。县电视台来了,
县教育局的人来了,连镇长都来了。“苏念同学,你是我们宜安县的骄傲!
”镇长握着我的手,“你第一志愿报的什么?”“北京的学校。”我说。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我想着北京的样子,想着大学的样子,想着未来的样子。
从一个小县城考出去,需要多大的运气?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但幸运只持续了两个月。七月底,同学群里陆陆续续有人晒录取通知书了。比我分数低的,
都收到了。我的迟迟没来。“再等等,”我妈说,“北京远,可能邮递慢。
”等到了八月中旬。还是没有。我开始慌了。去教育局问,工作人员说:“你等着吧,
系统里显示已投递。”等到了八月底。我收到了一封信。我以为是录取通知书,
撕开一看——“经核实,您未被任何院校录取。”我看着那几行字,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我爸冲到教育局,“我女儿680分!全县第一!怎么可能没录取?!
”工作人员说:“您女儿的档案有问题,建议明年复读。”“什么问题?
”“有人举报您女儿高考作弊。档案正在调查中。”我爸当场就愣住了。“作弊?
我女儿从来没作过弊!她年年第一!”“这个您得去申诉。”申诉。我们申诉了整整一个月。
没有人搭理我们。有人告诉我爸:“老苏,这事你别折腾了。有人打了招呼,你闺女这档案,
动不了。”“谁打的招呼?”“这种事,你一个普通老百姓,打听了也没用。”九月,
开学了。全县第一的苏念,什么学都没得上。
而那个我从来没注意过的人——林小曼——却在朋友圈晒出了录取通知书。那所学校。
我报的那所学校。我的第一志愿。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夜。林小曼,
高二的时候我们同班过一年。她成绩不好,总在班上中下游。520分。
她怎么可能上得了那所学校?第二天,我去找了班主任。“老师,林小曼高考考了多少分?
”班主任叹了口气。“苏念,这件事你别问了。”“为什么?”“林小曼她妈,
是县委刘书记的亲戚。你问不出什么的。”我愣住了。“那我呢?我的档案呢?
”班主任不说话。“老师,”我盯着他,“我的档案是不是被人动过了?”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苏念,我帮不了你。但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你的名额,被人顶了。
”顶了。这个词,像一把刀,扎进我心里。“是谁?”班主任摇了摇头,不肯再说了。
但我知道是谁。我当然知道。那天晚上,我看着林小曼朋友圈里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看了一遍又一遍。她笑得那么灿烂。穿着新裙子,举着通知书,身边站着她妈妈。
配文是:“梦想成真!北京,我来了!”那张通知书上的学校。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被她拿走了。3.九月十号,林小曼去北京报到的那天。我爸去了县委大院。
他在门口跪了一下午。没有人出来见他。傍晚,保安把他赶走了。“老头子,别跪了。
这事没人能管。”我爸回来的时候,膝盖都青了。我妈在旁边哭。“算了,
算了……咱不上了,复读一年,明年再考……”但我复读不了。因为我的档案被冻结了。
“举报信里说你高考作弊,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你没法参加任何考试。”教育局的人说。
“那什么时候能核查完?”“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一个680分的高考状元,
因为一封莫须有的举报信,失去了复读的权利。我后来才知道,
那封举报信是林小曼的妈妈写的。目的是让我没法申诉,没法复读,没法翻身。
他们把事情做得很绝。九月底,我妈托人给我找了一所省城的专科学校。三流专科。
学费一年八千。我们家一年的收入也就两万多。我妈借遍了所有亲戚,凑了一万二。“念念,
你先去读着。”她红着眼睛说,“读完专科,可以专升本,以后还是一样的。”一样吗?
我没说话。专科和985,能一样吗?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去省城报到的那天,
我在火车上刷朋友圈。看到林小曼又发了一条动态。是她和室友的合影。
背景是那所大学的图书馆。配文是:“大学生活开始啦!要好好学习,不辜负爸妈的期望!
”不辜负爸妈的期望。我盯着这几个字,盯了很久。她的期望,是用我的人生换来的。
我把手机关了。专科三年,我没有一天是轻松的。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我发过传单,
当过服务员,做过家教,还在奶茶店打过工。大二那年,我开始准备专升本。
每天学到凌晨两点。2017年,我考上了一所普通一本的本科。又读了两年。毕业那年,
我去了一家小投资公司实习。一个月三千块,租房就要一千五。我吃了一年的泡面和馒头。
但我没有放弃。我比任何人都努力,比任何人都拼命。因为我知道,我没有退路。
2019年,我跳槽到了一家中型公司。2021年,升了组长。2023年,
跳槽到现在这家公司,当上了投资总监。十年。我用了十年,从专科生爬到了投资总监。
而林小曼呢?名校毕业,出国留学两年,回来嫁了一个富二代。
朋友圈里都是旅行、美食、奢侈品。她的人生,一帆风顺。而这一切的起点,
是我的680分。今年三月份,我收到了人事部的面试名单。上面有一个名字,
让我愣了三秒。林小曼。我查了她的背景。原来她老公的公司倒闭了,负债累累。
她不得不出来找工作。但名校毕业又怎么样呢?十年没上过班,专业知识全忘光了,
只剩下一张好看的简历。她投了很多公司,都被拒了。不知道是谁给她牵的线,
最后投到了我们公司。而负责面试的人,是我。我看着那张简历,笑了很久。
我等了十年的机会。终于来了。4.“苏念,你真的要亲自面试她?
”人事部的小张有点担心地看着我。“怎么?”“我调查过她的背景……你们是老乡,
而且……”“而且什么?”“网上有传言说,十年前宜安县有一起高考顶替案,一直没破。
”她压低声音,“有人怀疑就是她。”我没说话。“苏总,如果真是她,
你面试她会不会……”“会不会什么?公报私仇?”小张不说话了。“放心,”我说,
“我不会让私人恩怨影响专业判断。”这是真话。我不需要用私人恩怨来刷掉她。她的能力,
根本不够进我们公司。面试结束后,我把林小曼的评估表填好了。专业能力:不合格。
逻辑思维:不合格。沟通表达:不合格。最终评定:不予录用。这是客观事实。
和十年前的事无关。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结束。果然,第二天,
我就收到了一个电话。“苏总监?我是林小曼的妈妈,刘芳。”这个名字让我握紧了手机。
刘芳。十年前,就是这个女人,用一封举报信毁了我的人生。“有什么事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苏总监,我们家小曼上次面试表现不太好,但她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你看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我没说话。“我知道你们是老乡,”她继续说,
“一个县城出来的,以后说不定还有互相帮忙的地方。你说是不是?”“刘阿姨,”我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你是……苏念?苏念同学?”“是我。
”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苏念啊!我说怎么这么巧呢!你现在出息了啊,
当上总监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心虚。就像她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一样。“刘阿姨,
”我说,“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什么问题?”“2014年,有一封举报信,
举报宜安县一名考生高考作弊。那封信是谁写的?”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您不知道?”“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我哪里记得。
”“那我帮您记着吧,”我说,“那封信的笔迹,和您当年写给我妈的借条一模一样。
一千块钱,借了三年没还。您记得吗?”她不说话了。“刘阿姨,”我说,“我们之间的账,
该算一算了。”“苏念!”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别以为当了个总监就了不起!
我女儿是名校毕业的!你一个专科生凭什么瞧不起她!”“名校?”我笑了,“刘阿姨,
那个名校的名额,本来是谁的?”她愣住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我说,“2014年,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你做了什么?”她不说话。“我帮您回忆一下吧。您先找了县委刘书记,
让他帮忙把我的档案冻结。然后您伪造了一封举报信,让我没法复读。最后,
您用林小曼520分的成绩,顶替了我的680分,上了那所大学。”“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我说,“刘阿姨,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我手里有证据。”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你想怎么样?”“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有些事,
不会永远被埋着。”我挂断了电话。十分钟后,人事部的小张急匆匆跑过来。“苏总,
林小曼的表哥打电话来了,说要见你。”“谁?”“王磊。法务部的王磊。”我愣了一下。
原来林小曼的表哥,是我们公司的人。“他说什么?
”“他说……说你面试的时候对林小曼不公正,要投诉你。”我笑了。“让他来吧。
”十分钟后,王磊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三十多岁,西装革履,一脸精英的样子。
“苏总监,我们能谈谈吗?”“请坐。”他坐下来,看着我。“苏总监,
我表妹的事……”“王律师,”我打断他,“你知道你表妹十年前做了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2014年高考,你表妹考了520分,
却上了一所985。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他的脸色变了。
“我……我不知道……”“你表妹顶替了一个680分考生的名额。那个考生就是我。
”他张了张嘴。“这……这跟面试有什么关系?”“你说呢?”“苏总监,”他定了定神,
“就算真有这回事,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追究没有意义。再说了,
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吗?”我看着他。“王律师,我问你一个问题。”“什么?
”“如果十年前被顶替的人是你,你会说‘追究没有意义’吗?”他不说话了。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王律师,面试结果是专业评估,和私人恩怨无关。
你表妹的能力不符合我们公司的要求,这是事实。
”“苏总监……”“如果你对面试结果有异议,可以走正常投诉渠道。
但我提醒你一句——投诉需要有证据。如果拿不出证据,反而可能牵扯出其他问题。
”他的脸白了。“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说,“你是法务部的,比我更懂法。
”我推开门。“送客。”5.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灯火辉煌。十年前,我在那个小县城的出租屋里,也是这样坐着。那时候我想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考了680分,却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那个只考了520分的人,
可以拿走本属于我的一切?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我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残酷。因为她有关系。因为她妈妈认识县委书记。
因为在那个小县城,分数从来不是唯一的标准。而我呢?我爸是种地的,
我妈在镇上的裁缝店打工。我们家一年的收入,还不够林小曼买一个包。分数能改变命运吗?
对于普通人来说,可以。但对于有关系的人来说,分数只是一个可以绕过去的障碍。
我花了十年才想明白这件事。也花了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