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台阶，我数过，一共十二级。七年前我数过一次，那天阳光很好，周远牵着我的手，
两步并作一步地往上跑。“快点快点，赶在中午前领完证，我带你吃火锅。
”我被他拽得踉跄，笑骂他属狗的。今天我又数了一次。十二级台阶，我走了五分钟，
还是没能迈进那扇门。手里的离婚协议被我攥出了褶皱。周远在里面等我。他说，
他已经签好了。1、三个月前，我还不知道这段婚姻会走到今天。那时候我最大的烦恼，
不过是周远又加班到凌晨，我一个人热了三遍的饭菜又凉了。“老公，几点回来？
”“不确定，你先睡。”电话那头有女人的笑声，隐隐约约的。我愣了一下。
“你那边……有人？”“同事，在赶方案。”他挂断得很快，快到我来不及再问一句。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结婚七年，他加班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早该习惯。可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我听到门响。他进卧室的时候，我闭着眼睛装睡。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凑过来亲我额头，只是轻手轻脚换了衣服，躺到了床的另一侧。
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银河。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他也忙，但再晚都会抱着我睡。他说：“抱着你我才睡得踏实。”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不起来。第二天，我帮他充电。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头像是个年轻女孩，长发披肩，笑容明艳。“远哥，明天有空吗？上次的事还没谢你呢，
请你吃饭~”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远哥。这个称呼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认识周远八年，结婚七年，他的同事朋友我都见过，从没有人这么叫他。
我想点进去看聊天记录，手指却在发抖。最终，我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原位。也许是同事，
也许是客户，也许……我不敢往下想了。那天晚饭，我包了他最爱吃的荠菜馅饺子。
他吃得心不在焉，眼睛总往手机上飘。“好吃吗？”我问。“嗯，好吃。
”“我明天想去逛街，你能陪我吗？”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疲惫：“最近项目忙，
等忙完这阵子。”“哪个项目？”“你不懂的。”他没再解释，低头继续扒饭。
我看着他的头顶，忽然觉得很陌生。结婚七年，我渐渐听不懂他的工作，他也懒得跟我解释。
我们之间的对话，从无话不说，变成了无话可说。那天晚上，我又翻到了那个女孩的头像。
我把那个头像盯了很久。她真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想起自己刚认识周远的时候，
好像也是这样笑的。那时候我二十四岁，在他公司楼下的奶茶店打工。
他每天来买一杯杨枝甘露，风雨无阻。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爱喝杨枝甘露。
他只是想看我。“周远，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有一次我问他。
他说：“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追我？”“我怕你拒绝。
”那个时候的周远，会脸红，会紧张，会为了我等一个小时。他追我的时候，
下雨天会把伞全撑在我头顶，自己淋得湿透。我说你傻啊，他说淋感冒了你照顾我，多好。
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苏晚你放心，我会照顾你一辈子。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的周远，连陪我逛一次街都抽不出时间。我忽然很想回到从前。可是，回得去吗？
2、我决定去公司接他下班。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结婚七年，
我几乎没去公司找过他。他说工地乱、办公室吵，不适合我去。我信了。可那天，
我想去看看。我想看看他到底在忙什么。五点半，我站在他公司楼下的奶茶店里。
就是我们认识的那家店，老板早换了三茬，装修也翻新了两次，只有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
我点了一杯杨枝甘露，站在窗边等。六点，大门开始有人陆续出来。六点半，人渐渐少了。
七点，他终于出现了。我刚要走出去叫他，脚步忽然顿住。他身边有个人。一个女孩。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笑容明艳。是那个微信头像。我站在原地，
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她自然地挽上了他的手臂，仰头跟他说着什么。他没有甩开。
他甚至笑了。我已经很久没见他这样笑过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轰然倒塌。
奶茶杯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杨枝甘露溅了一地。我转身就走。
身后好像有人在喊“小姐您的奶茶”，我听不清了。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出轨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到他轻手轻脚进了卧室。
床垫塌下去一块。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用的那种。“睡了？
”他轻声问。我没出声。他叹了口气，翻身背对着我。黑暗中，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的后背。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洇湿了枕头。我想质问他。想问他那个女人是谁。
想问他是不是不爱我了。可我一个字都问不出口。因为我怕。怕他说是。只要他不说，
我就可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带我见他父母。
他爸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周远握着我的手，说：“爸，这是苏晚，
我要娶的人。”他妈立刻接话：“好好好，晚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后来公公偷偷跟我说：“远远从小就不会哄人，但他对你是真心的。
你受委屈了就跟我们说，我们帮你骂他。”我那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以为我会跟他过一辈子。梦醒了。枕边人还在，心好像已经走远了。
3、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洗澡的时候，我看他的手机。微信被加了密码。
以前没有的。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还是不对。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依然不对。我盯着那个密码输入框，手指僵在半空。他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没有再试。我怕试得多了，他会发现。那几天我过得像个侦探，又像个懦夫。
我疯狂地搜集着蛛丝马迹，却不敢真正去对峙。周末，我提出想出去工作。“工作？
”他从电脑前抬起头，“怎么突然想上班？”“在家待着闷。”我说，“我以前学会计的，
找个兼职应该不难。”他皱眉：“家里不缺钱，你上什么班？
”“不是钱的问题——”“那是什么问题？”他打断我，“你在家不好吗？我哪点亏待你了？
”他的语气比我想象中更冲。我愣了一下。“我就是想找点事做……”“我每天累得要死，
回家就想清净一会儿。”他揉了揉眉心，“你现在又要折腾出去上班，家里的事谁管？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说话了。七年了。他还是把“照顾家”当成理所当然的事，
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闷不闷，开不开心。我的愤怒和委屈一起涌了上来。“行。
”我站起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说的你也不听。”“苏晚，你这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我什么态度？”我转过身，瞪着他，“周远，
你有没有想过我每天在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你早上出门我没醒，你晚上回来我已经睡了。
这个家里，你不过是个睡觉的地方！”他也站了起来。“我忙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我冷笑了一声，“你天天跟那些漂亮的女同事加班到半夜，
是为了这个家？”他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想把看到的事情一股脑都抖出来。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怕他承认。“没什么意思。”我转身进了卧室，
重重地关上了门。那天晚上，他睡了书房。我一个人抱着被子，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
我去了婆婆家。婆婆一看我的眼睛就知道出事了。“怎么了？又吵架了？”我没说出轨的事，
只说他太忙，不顾家。婆婆叹了口气：“远远这孩子，随他爸，不会说话。他心里是有你的，
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妈，他连陪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我知道，我知道。
”婆婆拍着我的手，“我回头骂他。”她起身去泡茶，忽然想起什么，
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对了，这个你帮我收着。”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体检报告，好几项指标都有问题，医生让复查，一直拖着不去。你帮我劝劝，
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我接过来，手微微发抖。打开一看，心跳漏了一拍。甘油三酯偏高。
转氨酶超标。还有几个我看不懂的数值，都标着红色的箭头。“妈，这……严重吗？
”“医生说要复查，让他少喝酒少熬夜。你看他听吗？”婆婆摇头，“这孩子，
仗着年轻不当回事。”我攥着那张体检报告，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而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回家的路上，我把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红色的箭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们之间的问题，好像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可能出轨了。但他的身体，也可能出了问题。我该怎么办？
4、我拿着那份体检报告去了医院。挂号，排队，折腾了一上午，终于见到了医生。
医生看了报告，又问了一些情况，说：“这几项指标确实需要重视，建议尽快做个全面检查。
如果确诊脂肪肝或者肝功能问题，需要长期调理，严重的话可能要住院。”“住院？
”“最坏的情况。”医生推了推眼镜，“不过也别太担心，具体要看检查结果。费用的话，
全套检查加上可能的治疗，准备个三五万吧，医保能报一部分。”我走出医院，
站在门口发了好久的呆。三五万，我有。但我不能动用家里的钱。
我们的钱都在周远那里管着，每个月他转给我一笔生活费，买菜、日用、人情往来，
绑得很紧。如果我突然动一大笔钱，他肯定会问。我不能告诉他。他现在忙成那样，
要是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还不知道要瞒着硬撑。我得想别的办法。那天下午，
我翻出了多年没用的会计证，开始在网上投简历。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家小公司的面试通知。
是个皮包公司，做外贸的，需要一个兼职会计，一周去三次，按天结算工资。不多，
但攒攒也够了。我瞒着周远去面试了。回来的时候，他还没下班。我把面试的事藏进心底，
像藏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开始上班后，我的作息变了。周远晚上十点回家，
有时候我还没回来。一开始他没说什么，以为我去跳广场舞了。后来问得多了，
我只说“出去逛逛”“和朋友吃饭”。他皱眉：“你最近老往外跑，家里的事还管不管？
”“管啊。饭菜不都做好放在锅里了？”“我说的不是这个。”“那你说的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书房。我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空落落的。我在为他攒钱治病，他却以为我在外面鬼混。可笑吗？可笑。但我不能解释。
解释了，就瞒不住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账。按现在的工资，三个月能攒一万五。
加上我自己的私房钱，勉强够检查费用。至于后续治疗的钱……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关了灯，
侧躺着看向他的位置。他今晚又没回来。床的那一半空着，凉凉的。我把手伸过去，
摸了摸他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洗发水的味道。“周远……”我轻轻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这段婚姻，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撑了。5、冷战开始了。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早上他出门，我假装睡着。晚上他回来，我已经锁上卧室的门。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连眼神交汇都觉得多余。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
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他的影子映在磨砂玻璃上，
弓着背，一动不动。我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有什么好说的呢？他有了别的女人，
我有什么资格去问？我转身回了卧室，把被子蒙在头上。那一刻我忽然很想他。
想他以前抱着我睡觉的感觉，想他凑在我耳边说“老婆晚安”的声音。可是那些日子，
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上厕所，路过书房的时候，
听到他在打电话。“……嗯，别让她知道……对，惊喜……”我顿住脚步，贴在门边听。
“……快了，再等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