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皇后生了怪病后,京中每月都会丢失一个女婴。这月轮到我家,女儿丢失,丈夫溺死。
我却卖掉祖宅,进宫给太子当乳娘。自此,太子只识乳娘,不认亲娘。1女儿宝儿的尸体,
是在城外乱葬岗被发现的。被野狗啃得只剩半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是睡着了。我没哭。
从她被京兆尹的人从我怀里抢走,说是什么皇后凤体抱恙,需借新生女婴的福气冲一冲时,
我就知道,我的宝儿回不来了。我只是跪下去,用指甲一点点刨开冻土,
将她小小的残骸拢进怀里。丈夫周寻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在翰林院当个七品编修,最大的愿望就是等我出月子后,
带我们母女去京郊踏青。他冲过来,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我和宝儿一起裹住。“阿芷,
我们回家。”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摇摇头,抬眼看他,一字一句地问:“周寻,
你不是说,当今圣上是明君,皇后母仪天下吗?”他嘴唇翕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三天后,
他的尸体在护城河里被发现。官府的结论是,悲伤过度,失足溺亡。我站在人群外,
看着那具泡得发白肿胀的尸体,听着周围人“真可怜,一家子就这么散了”的议论,
心里一片空茫。可怜?不。是恨。是那种要将骨头烧成灰,再碾进泥里的恨。
我平静地处理了周寻的后事,然后用最低的价格卖掉了我们精心布置的家。
家具、首饰、字画,所有带着我们过往痕迹的东西,我都不要了。我只留了一样东西。
是宝儿满月时,周寻亲手为她刻的一枚小小的桃花木佩。我握着那枚木佩,
冰冷的木头硌着掌心,也硌着我的心。京城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生了个怪病,
需要新生女婴的“福气”来养。也都知道,太子殿下自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哭声跟小猫似的,
换了八个乳娘,没一个能让他吃上几口奶。现在,皇宫正在全城寻访第九个乳娘。
我捏着那张告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宝儿,等娘。娘去给你,给爹,讨一个公道。
2进宫的路,比我想象中更难,也更简单。难的是门槛。应选的妇人排了三条街,
个个身家清白,体态丰腴,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我,一个刚死了丈夫和女儿,
瘦得脱了形的寡妇,站在她们中间,像一根干枯的柴。嬷嬷来回巡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下一个。”轮到我时,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
急着展示自己有多健康,奶水有多丰足。我只是递上了一张方子。
“民妇的丈夫曾是翰林院编修,有幸见过一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道安神催乳的汤方,
对体弱的婴孩尤其有效。民妇愿意献出此方,只求能见太子殿下。
”管事嬷嬷狐疑地接过方子,她不识字,但她识人。我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我的赌注,是宫里那群太医对太子殿下的束手无策,
是皇后急于为儿子找一个“救星”的迫切。我赌对了。半个时辰后,我被带进了一间偏殿。
一个穿着华贵的嬷嬷,是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张嬷嬷,她捏着那张方子,细细盘问我的来历。
我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丈夫是病死的,女儿是体弱夭折的。无依无靠,听闻宫中选乳娘,
便想来求个活路。我的语气平静,眼神空洞,一个被生活磨去所有棱角的悲苦女人。
张嬷嬷显然很满意。一个没有牵挂,没有背景的女人,是最好控制的。“这方子,
我们会让太医去验。你,先留在这里,等候发落。”我被带到了一个小屋子,说是等候,
其实就是软禁。三天后,门开了。张嬷嬷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跟我来吧,太子殿下要见你。”简单,
是因为我抓住了他们的痛点。东宫,金碧辉煌,却死气沉沉。我隔着明黄色的纱帐,
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孩子,我的新“儿子”,太子赵稷。他比我的宝儿大几个月,却更瘦小,
躺在锦被里,小脸蜡黄,呼吸微弱。皇后坐在床边,满脸的焦急与不耐。她很美,
也很憔ier。即使凤冠霞帔,也掩不住眼底的青黑。“哭,哭,就知道哭!本宫的儿子,
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她烦躁地用指甲敲着桌面。赵稷似乎被她的声音吓到,哭得更厉害了。
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你,就是那个献方子的?”皇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回娘娘,是民妇。”“抬起头来。”我顺从地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那是一双漂亮的凤眼,此刻却盛满了猜忌和刻薄。她看到我的脸时,愣了一下。
我知道我的长相。周寻说,我是江南烟雨里走出来的仕女,温婉,柔顺。可此刻,
这张脸上只有麻木和死寂。“太医说你的方子有用,太子喝了汤药,睡得安稳了些。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施舍,“既然如此,你就留下吧。若是能让太子好好吃饭,
本宫重重有赏。若是不能……”她没说下去,但那威胁不言而喻。
我磕了个头:“谢娘娘恩典。”我终于,踏进了这权力的中心,也踏进了这罪恶的源头。
3我被赐名,安芷。一个温婉的名字,像我这张脸一样,具有欺骗性。我开始照顾太子赵稷。
他是个很麻烦的孩子。挑食,不肯喝奶,稍微有点声音就惊醒,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哭。
伺候他的宫女太监,个个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怒了这位小祖宗,然后被皇后迁怒。
我遣散了屋里大部分的人,只留下两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
不是喂奶,而是抱着赵稷,轻轻地唱歌。唱的是我以前唱给宝儿的歌谣,江南水乡的调子,
温软,绵长。赵稷的哭声渐渐小了,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他的眼神,
像极了我的宝儿。那一瞬间,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但我很快就压了下去。
林芷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发现宝儿尸体的雪天。现在活着的,是安芷。一个为了复仇,
可以利用一切的女人。包括一个无辜的孩子。我抱着他,一下一下地轻拍他的背,
让他感受到安稳的依靠。我用温热的布巾擦拭他的脸和手,让他觉得舒适。
我甚至会模仿一些小动物的叫声,逗他笑。他渐渐地不再排斥我。他会用小手抓住我的手指,
会把脸埋在我的怀里,闻着我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可他依然不肯喝奶。无论是我的,
还是其他牛乳羊乳,他只要闻到味道,就扭过头去。张嬷嬷急得嘴上起泡:“安芷,
这都五天了!太子殿下再不进食,你我都要掉脑袋!”我看着她,平静地说:“嬷嬷别急,
殿下不是不喝,是喝不惯。”我让小厨房用我带来的方子,熬了浓浓的米汤,然后,
我取了一滴我自己的血,滴了进去。这是我从那本古籍的残页里看到的偏方。至亲之血,
可以安魂定魄。我不是他的至亲。但我要让他以为,我是。我用勺子,一点点地喂他。
米汤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赵稷皱了皱小鼻子,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推开。
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然后,张开了小嘴。一碗米汤,他喝了大半。张嬷嬷看得目瞪口呆,
随即大喜过望,匆匆跑去向皇后报喜。我抱着赵稷,看着他满足地咂着小嘴,
在我怀里沉沉睡去,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从今天起,你吃的,是我给的。你的命,
也是我给的。赵稷,你要好好长大。长成,我手中最锋利的刀。4赵稷对我的依赖,
与日俱增。他只肯喝我喂的米汤,只肯睡在我哼的歌谣里。只要我一离开他的视线,
他就会不安地哭闹,谁也哄不好。皇后来看过几次,起初是欣慰的。
“总算有个能降住他的了。”她捏着丝帕,看着依偎在我怀里的儿子,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但渐渐地,她的眼神变了。那天,她想从我怀里抱走赵稷。赵稷刚满周岁,
已经能含糊地喊“娘”。当然,他喊的,是我。他一看到皇后伸过来的手,
立刻把头埋进我的颈窝,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嘴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娘……要娘……”皇后的手僵在半空。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淬了冰的冷。“安芷,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教太子这么喊的?
”我立刻跪下,惶恐道:“娘娘恕罪!奴婢不敢!是……是太子殿下自己……”“放肆!
一个乳娘,也敢让太子叫你娘?”她身边的张嬷嬷厉声呵斥。气氛一瞬间降到冰点。
怀里的赵稷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恐惧,他哭得更厉害了,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发抖。
“娘……怕……”他一边哭,一边用他那双酷似皇帝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的亲生母亲。
那眼神里,没有孺慕,只有陌生和恐惧。这对一个母亲来说,是最大的讽刺。皇后的脸,
瞬间白了。她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又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我,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一个安芷。”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倒是会调教。是本宫小看你了。
”她拂袖而去,明黄的裙角从我眼前扫过,带着一阵冰冷的香风。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她把我当成了敌人。这正是我想要的。我抱着赵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娘娘,这只是开始。你从我这里夺走了什么,
我就会从你那里,加倍地夺回来。你最在乎的,不就是这个儿子,这个未来的皇帝吗?
那我就让他,只认我这个“娘”。5皇后开始有意识地疏远我和赵稷。她不再来东宫,
只是隔三差五地派张嬷嬷送些赏赐过来。绫罗绸缎,金银玉器。我磕头谢恩,
然后把那些东西都锁进箱底。我知道,这是敲打,也是警告。她想让我明白,
谁才是这里的主子。可惜,她不懂。对于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来说,再华贵的赏赐,
也比不上一口温暖的米汤,一个踏实的拥抱。赵稷两岁了,已经能说很多话。他聪明,伶俐,
就是性子有些怯懦,而且对我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依恋。这天,宫里举办春日宴,
皇上和皇后在御花园大宴群臣。按理,太子也该出席。皇后派人来接赵稷,
他却死死抱着我的腿不放,哭得撕心裂肺。
“不要走……要和娘……一起……”来的嬷嬷手足无措,急得满头大汗。“安乳娘,
您看这……皇上和娘娘都等着呢。”我蹲下身,擦了擦赵稷的眼泪,
温声细语地哄他:“稷儿乖,去见父皇和母后,他们才是你的……”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赵稷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仿佛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把他推开。“不。
”他摇着头,小小的手臂把我抱得更紧,“安娘才是稷儿的娘。”我的心,
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最终,赵稷还是被强行带走了。我站在东宫门口,
看着他哭喊着被抱上轿辇,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一个时辰后,他被送了回来。
小脸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额头上还磕了一块青紫。送他回来的小太监说,
太子殿下在宴会上不肯让皇后抱,哭闹不止,挣扎间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惊扰了圣驾。
皇上大怒,斥责皇后教子无方。皇后气得当场就白了脸。我抱着惊魂未定的赵稷,
给他轻轻地揉着额头,心里一片冰冷。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皇后越是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他就会离我越近。这种争夺,会让她方寸大乱。而我,
只需要静静地等待,等待她犯下第一个,致命的错误。深夜,赵稷在梦里也不安稳,
一直呓语着“娘,别不要我”。我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小手。“稷儿,娘不会不要你。
”我对着他沉睡的脸,轻声说,“永远不会。”而你,要快快长大。
长成能为我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然后,亲手砍断你的根。6皇后的报复,
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她开始在赵稷的饮食上做文章。今天送来一盅燕窝,
明天送来一碗参汤。美其名曰,给太子调养身体。我知道,这些东西里,都加了料。
不是毒药,但长期服用,会让人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她想让赵稷变得烦躁,易怒,
然后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我这个乳娘“照顾不周”。可惜,她找错了对手。
我丈夫周寻虽只是个小小翰林,却痴迷医道,家里的医书比藏书还多。耳濡目染下,
我也懂些皮毛。那些加了料的补品,我只看一眼,闻一闻,便知其效用。
我把那些东西都倒进了花盆。然后,我开始“病”了。我变得憔悴,食欲不振,
夜里常常咳嗽。赵稷急坏了。他已经四岁,懂得了生老病死的概念。他每天守在我床边,
学着我的样子,用小手给我拍背,用小帕子给我擦汗。“安娘,你会死吗?
”他红着眼圈问我。我虚弱地对他笑笑:“不会的。只要稷儿乖乖吃饭,好好睡觉,
安娘就不会有事。”“我乖!”他立刻点头,像小鸡啄米,“我什么都听安娘的!
”我让厨房给我熬最苦的药,然后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