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夏的风"热死了,热死了……"知了趴在树荫下不停地抱怨着,
今年的夏天格外地热,感觉地球就像是一个红薯,在烧得红火的土窑里炙烤着,
而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就像是一只只窑鸡,在大学的足球场上等待着军训。
晌午的骄阳正热情似火地灼晒着一切。"我们现在开始点名。"教官念出了一串串名字。
我清楚这是我们两周的战友,共患难的同袍,但是军训完后最多只是路上照个面,
除了自己班的同学可能谁也不记得谁——初中高中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心想。"江晨。
""到。"终于喊到我的名字了。话说为什么不能寒假军训,偏偏在这南方的盛夏,
在这九月的炎天。这种天气刚出门不到一分钟,汗就已经湿透衣衫,
头上、脸上、身上全是湿漉漉的汗,在室外是狼狈不堪地流,
在室内汗干了之后就是尴尬的臭烘烘的黏。我最讨厌的就是夏天了。"齐风。"教官喊到。
我心想哪来的风啊,这种热沉沉死闷闷的天气,
我真没想到有一天室外也可以用"密不透风"来形容。"到。"一个男生答到。哦,
原来"齐风"是他的名字。我寻声引着目光看去,他就站在我队伍的左前方,
个子目测比我矮几厘米,站得倒是挺精神的,
只是手没有用力贴紧裤缝——如果教官来检查肯定不过关。教官点完名后就让我们站军姿了,
这是军训的必修课程。我站着有些无聊,别看我身体站得定定的,但那眼球却东南西北地转,
好像要竭尽全力转出眼眶似的。这时我瞄到齐风同学的侧脸——仔细一看,
他的皮肤白白净净的,在阳光的照射下还有点闪光,看起来皮肤挺好的,头发是微分碎盖,
剪得很有层次,很精神。"眼睛不要东看西看,认真站军姿!"教官经过我前面时突然停住,
一句话砸在了我脸上。我眼珠立马集中,眼睛发光,即刻焕神。我心想,幸好是军训,
他们不能回过头来看我。不然如果对上他的眼睛……忽觉我的脸微微发烫,泛出了一圈红晕。
我不知道是这太阳天热的,还是教官叮嘱后羞愧的,还是……到了下午,
军训结束后大家都去洗了个痛痛快快的澡。久旱逢甘霖就是如此吧。
我们换上了短袖短裤去晚训,那时天色还没黑。我们站着军姿,
望着那被夕阳和云霞布满的天——一片嫩粉,一片炽红,一片黛紫,一片墨黑。皎月微洁,
升起了空。军训的一阵阵号令,打碎了沉寂的夜。不同于早上的炎热,晚上是清朗的,
是凉爽的。伴着花香鸟语的风习习吹过,
我的双眼仿佛看透了风——它如同一张张透明的、清凉的丝绸,拂面而过,从身上飘过。
丝绸上还喷着自然的香水,我嗅到了甜甜的青草的芬芳。大家的心情都很愉悦。
齐风拨着齐风的发,晚风哼着晚风的歌。我又瞄向了左前方。
我发现齐风同学的手和腿也和脸一样白净,手和腿都细细的,
宛如出淤泥而不染、洁白无瑕的藕节。夕阳的红晕染在他的脸上,可爱得如同年画里的娃娃。
我看得痴迷入神,两颊又烫了起来。我又奇怪着——脸红的不是太阳的灼晒,
不是教官训斥后的羞愧,而是……我忽又觉得这个夏天是美好的了。这个夏天是清朗凉爽的,
是晚霞如幻,是充满我喜欢的习习清风的。第二章 察觉隔天的军训,
教官的声音像钝刀划过铁皮。我站在四班的队伍里,盯着前方那截白皙的后颈。齐风。
他原来是三班的。和我同一栋宿舍楼,
却总在最尴尬的场合遇见——走廊尽头、水房门口、楼梯转角,每次都是我往上,他往下,
像两条被磁场排斥的弧线,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我站在队伍最右侧,
正好能看见三班队列的斜后方。这个位置不好,看不见他的正脸,
只能瞥见那个微分碎盖的脑袋随着军姿的节奏轻轻晃动,像风中的雏菊。
汗从太阳穴滑到下颌,痒得像蚂蚁爬行,我不敢擦。这种天气里,汗水是背叛者,
它暴露心跳的频率,暴露谁在偷偷深呼吸。"第三排右数第一个,出列!
"教官的手指像枪口对准我的眉心。我僵着步子走到队伍前方,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骚动。
不是他——他的声音我认得,像薄荷糖落进温水,清冽得恰到好处。这些笑声是别人的,
是四班那些还没记住我名字的人。"站军姿要有个站军姿的样子!"教官的巴掌拍在我背上,
不疼,但足够让血液轰地涌上脸颊。我盯着他迷彩服上的第二颗纽扣,看见自己变形的倒影。
余光里,那个微分碎盖的脑袋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蝴蝶试探花期。"归队!晚上加练!
"我小跑着回到位置,经过三班队列时,那个脑袋保持着标准的正视前方。但我确信,
在零点几秒的瞬间,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晚训时天还没黑透。我们换上了短袖短裤,
站在暮色里看云霞腐烂成紫红的淤痕。南方的夜晚是黏稠的,风从珠江口吹来,
带着咸腥的水汽,拂在脸上像谁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我又找到了那个位置。三班在左前方,
他站在第三排,手终于贴紧了裤缝——中午还不是这样的,我注意到他被教官单独叫出去过,
回来时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晚风习习。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不是风里的。
是从那个方向飘来的。夕阳把他的轮廓描成暖黄的剪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能看见太阳穴处细小的青色血管。他的站姿依然有些松散。我猛地定格,脸颊又烫了起来,
是一种隐秘的燃烧——像有人在我胸腔里划亮了一根火柴,而我不敢确认那火焰的颜色。
第三章 栀子花香军训结束后,我发现我们总在同一栋楼的电梯里遇见。
那是栋十二层的红砖楼,电梯老旧得像祖父的哮喘,每次停靠都要咳嗽半天。我冲进去时,
门正在合拢,一只手突然从缝隙里伸进来——白皙的,指节处泛着淡粉,像初春抽条的柳枝。
门重新打开。他低着头走进来,刘海遮住了眼睛,直到转身按楼层时才看见我。"……四楼?
"他的声音比点名时更轻。"嗯。""我也是。"数字键"4"亮了起来,
原来已经被按过了。我们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
足够塞下一本《现代汉语词典》。我盯着楼层显示屏,看着红色的数字从12跳到11,
像倒数某种不可挽回的坠落。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电梯在8楼停下,
涌进一群穿军训服的人。我们被挤到角落,肩膀抵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比我的低一些,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奶糖。
我能闻到那股栀子花香了,近得能分辨出前调是绿叶,中调是奶油,
尾调是某种让我喉咙发紧的甜。我想说什么,变成了哑巴。
想问他那瓶栀子花香的沐浴露是什么牌子。但电梯"叮"地一声,四楼到了。他先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白衬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像一面遥远的旗帜,两只耳朵熨成了粉红。第四章:兔子表情我们参加了同一个社团。
文学社。招新那天,我在登记表上看见他的名字——齐风,三班,
联系方式那一栏写着一个QQ号。我盯着那串数字,像盯着某种密码,
直到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才慌忙写下自己的信息。他是被朋友拉来的,
我是被辅导员推荐的。第一次例会,他坐在角落,全程低着头玩手机,刘海遮住了眼睛。
我坐在对面,全程盯着笔记本,在上面画满了乱码——那是我发明的加密系统,
翻译过来全是"QF"。然后是那次活动。诗歌朗诵会,我是负责人。我在群里发通知,
统计节目单,协调场地。他报了名,朗诵的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活动前三天,
我的QQ突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齐风"。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抖了很久才点下"同意"。他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蓝色,像被水浸过的天空。我们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躺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像两颗被潮水冲上同一片沙滩的贝壳。活动那天,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舞台侧幕,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稿纸。我走过去,想说"加油",
想说"你排第三个",想说"麦克风高度我调好了"。但我说出口的只是:"下一个是你。
"他抬起头,眼睛在后台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谢谢。"他说,然后耳朵开始泛红,
从耳尖蔓延到颈侧。他朗诵得很好,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诗句里的灵魂。我站在侧幕,
看着台下的观众,看着聚光灯下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口袋里掐出了月牙形的红痕。
活动结束后,我在QQ上收到他的消息。"今天谢谢你。"我盯着屏幕,打了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是一个表情,一只猫在点头。他也回了一个表情,一只兔子在鞠躬。
我们的对话到此结束。但那个兔子表情,我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看了无数遍。
第五章:程雅程雅是四班的。坐在我后面两排,短发,总是带着淡淡的柑橘香。我注意到她,
是因为她开始出现在我的视野边缘。上课铃响前,她会经过三班的座位,在齐风旁边停下,
借一支笔,或者问一道题。他们的对话很轻,像风过树叶,
但我总能捕捉到零星的音节——"这首诗"、"下周"、"谢谢"。我不常和齐风坐一起。
即使课表重叠,我们也总是隔着几排座位,像两颗保持着安全距离的行星。
但我会选能看见他的位置,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在笔记本上涂鸦的手,
看着他在老师点名时猛然抬起的脸。那天是《中国现当代文学》,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倒数第三排。他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程雅坐在他后面一排。
上课到一半,她的笔掉了。银色的,带着细碎的闪粉,滚落到他的椅子下面。他弯腰去捡。
白皙的手指握住笔杆,递给她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很短的一瞬。零点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