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乡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带着妻子素云和八岁的儿子小川，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车窗外是西南山区特有的景致，连绵的山峦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
蜿蜒的公路像一条细蛇缠绕在山腰。素云抱着熟睡的小川，望着窗外，眉头微蹙。“阿恒，
你家那边真有这么讲究吗？守岁不能睡？”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我点头，
握了握她的手：“是村里的老规矩。据老人们说，除夕到初一这个坎儿，是阴阳交替的时候，
睡了魂就容易丢了。不过也就是个传说，别太当真。”素云是城里长大的，
对这些乡村旧俗总有些不以为然。她撇撇嘴：“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些。”我没有反驳。
有些东西，你越是在外闯荡，越觉得故乡的那些传说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是挣脱，
缠得越紧。车子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终于在山路尽头停了下来。前面是仅容一人通行的小道，
得步行了。我背上行李，小川揉着惺忪的睡眼，牵着素云的手，
一家三口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小路朝老宅走去。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个老人蹲在树下抽烟，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阿恒回来了？
”老烟枪张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是啊，张伯，给您拜个早年。
”我掏出烟递过去。张伯接过烟，却没急着点上，而是盯着小川看了好一会儿，
看得素云有些不自在，把孩子往身后拉了拉。“孩子还小，守夜怕是难熬。
”张伯吐了口唾沫，“你家老宅...今年可得多加小心。
”我心里咯噔一下：“张伯这话怎么说？”张伯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摆了摆手让我们赶紧回去。另外几个老人也都低头抽烟，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
素云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道：“这村里的人怎么怪怪的？
”我勉强笑了笑：“山里人就这样，神神秘秘的。”话虽如此，我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张伯那句“多加小心”像是一根刺，扎在了心头。老宅坐落在村子的最西头，
背靠着一片竹林，前面对着几座荒废的土坟。小时候不觉得，如今多年未归，
才发觉这位置确实有些偏僻阴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杂草，墙角堆着些破旧的农具，一切都和我记忆中差不多，
只是更破败了。“这地方能住人吗？”素云皱起眉头。“打扫打扫就好了。”我放下行李，
开始收拾。小川倒是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很好奇，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摸摸石磨，
一会儿看看鸡舍——虽然里面早已没有鸡了。“爸爸，那边是什么？
”小川指着院子角落一口被石板盖住的老井。“那是口废井，别靠近。”我急忙走过去，
把石板重新盖严实了。记得小时候，奶奶总是不让我靠近那口井，说下面不干净。
忙活了半天，总算把正屋收拾了出来。天色渐暗，山里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黑。“哥，
你们到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抬头，看见弟弟阿强和弟媳秀梅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些年货。阿强比上次见时更黑了，秀梅腆着大肚子，应该是快生了。“刚到。
你们也才从镇上回来？”我迎上去。“嗯，买了些年货，顺便给秀梅检查检查。
”阿强放下东西，环顾四周，“这老宅真是越来越破了。要不是爹妈非要回来过年，
我真不想来。”“爹妈呢？”我问。“去二叔家送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正说着，
门外传来咳嗽声，父母互相搀扶着走了进来。三年未见，他们老了许多，父亲背更驼了，
母亲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爸，妈。”我上前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母亲拉住我的手，
上下打量着：“瘦了，城里工作累吧？”又转向素云和小川，“这就是小川？都这么大了。
”一家人团聚，原本该是温馨的场景，可不知为何，
我总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特别是当母亲看到那口井时，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晚饭是在正屋吃的，一桌简单的农家菜。饭桌上，父亲又提起了守岁的规矩。“今年的守岁，
大家都得打起精神，一刻也不能睡。”父亲语气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爸，
这都什么年代了...”阿强嘟囔着。“你懂什么！”父亲突然提高音量，
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老规矩不能破！去年王家的事你们都忘了？”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
连素云都察觉到不对劲，小声问我：“王家什么事？”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母亲打圆场：“好了好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吃饭吃饭。
”但父亲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我注意到，
阿强和秀梅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晚饭后，母亲拉着素云和秀梅去收拾厨房，
父亲把我和阿强叫到院子里。夜色如墨，山里的风冷得刺骨。父亲点起一支烟，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有件事得告诉你们。”父亲深吸一口烟，“去年除夕，
王家一家四口守岁时，小儿子打了个盹，初一早上醒来就痴痴傻傻的，
一直念叨着什么‘带你们去团圆’。第二天，王家全家就失踪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失踪？报警了吗？”“报了，警察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
只在王家院子里发现了四双布鞋，整整齐齐摆着，鞋底全是坟地上的黄土。
”父亲的声音低沉，“村里老人说，那是被‘那边’的人带走了。”阿强嗤笑一声：“爸，
你还信这些神神鬼鬼的？”“闭嘴！”父亲厉声道，“你可以不信，但规矩必须守！
今年咱们一家七口，谁也不许在守岁时睡觉，听到没有？”看着父亲严肃的表情，
我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这不仅仅是老一辈的迷信那么简单，父亲眼中真真切切的恐惧，
是装不出来的。回到屋里，素云已经哄小川睡下了。见我脸色不好，她轻声问：“怎么了？
爸说什么了？”我把父亲的话复述了一遍，素云脸色发白：“这...这太吓人了。
要不我们明天就回去？”我摇摇头：“大过年的，怎么能走。再说了，可能就是巧合，
被传得神乎其神而已。”话虽如此，我自己心里也没底。躺在床上，
听着窗外呜咽的风声和竹叶沙沙的响声，我久久无法入睡。朦胧中，
似乎听到院子里有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啜泣声。我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
却只有风声。是错觉吗？我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月光惨白，照在荒凉的院子里，
那口被石板盖住的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突然，我看到井边的石板，
似乎移动了一点点。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是自己记错了吗？
下午我明明把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的。正当我想出去查看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啊！
”我差点叫出声。“哥，你也没睡？”是阿强，他也起来了。“我好像听到院子里有声音。
”我压低声音说。阿强脸色一变：“我也听到了。像是...像是有人从井里爬出来的声音。
”我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去看看？”阿强提议。我犹豫了一下，
点点头。我们轻轻打开门，冷风灌进来，让人直打哆嗦。手电筒的光束在院子里扫过，
一切如常。走到井边，石板确实移动了，露出一条缝隙。我用手电照向井里，深不见底的黑，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可能是风吹的。”阿强说，但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一起用力把石板推回原位。就在准备离开时，我隐约听到井里传来一声叹息，很轻，
却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你听到了吗？”我问阿强。阿强脸色惨白，没说话，
只是拉着我快步走回屋里。那一夜，我和阿强都没再睡。第二天就是除夕了，
而我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夜晚，充满了不祥的预感。第二章 除夕阴影除夕清晨，
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是张伯，他神色慌张，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阿恒，
这些黄纸和香烛给你们。”张伯把篮子塞到我手里，“今晚守岁的时候，
在院子四角和门口都点上香，烧些纸钱。”我接过篮子，心里更加不安：“张伯，
到底怎么回事？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张伯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有些事，
知道了反而不如不知道。记住，今晚无论如何不能睡，特别是孩子。
如果...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对劲的事，就大声喊，全村人都听着呢。”说完，
他匆匆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惹上麻烦。我提着篮子回到屋里，素云已经起床，
正在准备早餐。看到篮子里的东西，她脸色变了变：“这是干什么？”“张伯送来的，
说让晚上用。”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些。素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阿恒，
我觉得这村子不对劲。昨天半夜，我好像听到有小孩在哭，就在院子外面。”我心里一紧，
但嘴上还是安慰道：“可能是风声，或者谁家的孩子闹夜。”素云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但眼中的忧虑更深了。一整天，家里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母亲在灶台前忙碌，
准备年夜饭，但动作机械，眼神飘忽。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阿强和秀梅在屋里整理东西，很少出来。小川倒是很开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充满好奇。他尤其对那口井感兴趣，几次想靠近，都被我严厉制止了。
“爸爸，井里有什么呀？”小川仰头问我。“没什么，一口废井而已。记住，绝对不能靠近，
知道吗？”我蹲下身，严肃地对他说。小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开去玩别的了。下午，
二叔一家来串门。二叔是个木讷的庄稼汉，话不多。二婶倒是健谈，
拉着母亲家长里短地说个不停。堂弟小军和小川年纪相仿，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趁着女人们聊天的功夫，我把二叔拉到一边，递了支烟。“二叔，去年王家的事，
您知道多少？”我直接问道。二叔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他深吸了几口，
才缓缓说：“阿恒，有些事，不知道为好。”“可我们一家今晚要在这里守岁，
我总得知道到底有什么危险。”二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王家那孩子，守岁时打了个盹，
大概就几分钟。初一早上醒来，眼神就直了，嘴里一直念叨‘他们让我带你们去团圆’。
王家人以为孩子中邪了，准备第二天去找镇上的神婆。可当天晚上，一家人就消失了。
”“警察怎么说？”“能怎么说？失踪案呗。但奇怪的是...”二叔凑得更近了些，
“王家院子里的五双布鞋，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特意摆好的。
鞋底全是后山坟地的黄土，新鲜得很。”我后背发凉：“坟地的土？
”二叔点点头：“更怪的是，王家大门是从里面闩上的，窗户也都关得好好的，
可人就是不见了。你说，如果不是从门走出去的，那是怎么出去的？
”我想起了昨晚井边的动静，喉咙发干：“二叔，我们家那口井...您知道什么吗？
”二叔的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那口井...你爷爷在世时就不让用了。
说是...说是下面连着不该连的地方。”“什么地方？”二叔摇摇头，不肯再说了。这时，
二婶喊他回家准备年夜饭，他如蒙大赦般匆匆离开了。送走二叔一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山里的除夕夜，没有城市的霓虹闪烁，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偶尔传来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
像是在忌惮着什么。年夜饭还算丰盛，但大家都吃得心不在焉。父亲又强调了守岁的规矩，
特别叮嘱小川和小军——小军今晚也留在我们家，二叔二婶要去镇上的儿子家。
“孩子们要是困了，就让他们在院子里跑跑，冷水洗洗脸，无论如何不能睡。”父亲说。
晚饭后，母亲在堂屋摆上了祖先牌位和供品，点燃了香烛。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灯光下，
祖先的面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显得有些诡异。八点整，守岁正式开始。
我们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开始了漫长的守夜。起初还好，大家聊聊天，说说这一年的见闻。
小川和小军玩着玩具，精神头十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困意开始袭来。
特别是到了十一点左右，连大人都开始打哈欠。“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阿强突然说，
“关于咱们村的一个传说。”“大过年的，讲什么故事。”母亲想要阻止。
但阿强已经开始了：“听说很久以前，咱们村里有个大户人家，除夕守岁那晚，
老爷打了个盹，梦见一群穿着古装的人请他赴宴。醒来后，他非说那是祖先显灵，
要带全家去团圆。结果第二天，这家人就消失了，只在院子里留下几双沾满坟土的布鞋。
”“别说了！”父亲厉声喝道。但故事已经讲完了，堂屋里一片死寂。
小川害怕地钻进素云怀里，小军也吓得脸色发白。“阿强，你胡说什么！”我责备道。
阿强耸耸肩：“就是个传说嘛，活跃活跃气氛。”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午夜十二点，村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迎接新年的到来。按照习俗，
我们应该放鞭炮开门迎福，但父亲却摇头：“今年不放了，安安静静就好。”这很不寻常。
山里人再穷，除夕夜的鞭炮是少不了的。父亲这个决定，更添了几分不祥的预感。凌晨一点，
秀梅首先撑不住了。她怀着孕，本就容易疲惫。母亲让她去里屋躺一会儿，
但父亲坚决不同意。“要睡就在这里睡，大家互相看着，绝对不能单独睡。
”父亲的态度异常强硬。无奈，秀梅只能强打精神坐着，但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凌晨两点，
小军首先睡着了。无论怎么摇，他就是不醒。二婶急得直哭，但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像是普通的熟睡。“这可怎么办啊？”二婶六神无主。父亲脸色铁青，拿来一盆冷水，
轻轻洒在小军脸上。孩子动了动，但还是没醒。“把他抱到祖先牌位前，点上香。
”父亲指挥道。二婶照做了。说来也怪，在祖先牌位前，小军虽然没醒，
但呼吸似乎平稳了许多。这个插曲让所有人的困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守岁不能睡，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习俗，而是关乎性命的大事。凌晨两点半，
最让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小川开始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也困得不行了。
“小川，不能睡，跟妈妈说说话。”素云摇着孩子。“妈妈，我好困...”小川含糊地说。
“坚持住，天亮了就能睡了。”我拍拍他的脸。但孩子的意志力毕竟有限，凌晨三点整，
小川最终还是没撑住，靠在素云怀里睡着了。“小川！醒醒！”素云焦急地呼唤。
无论我们怎么摇，怎么喊，小川就是不醒，睡得和小军一样沉。堂屋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父亲的手在发抖，母亲开始低声念经，二婶抱着小军默默流泪。“现在怎么办？
”我的声音有些嘶哑。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等天亮。天亮就好了。
”可距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紧紧抱着小川，
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他只是睡着了，仅此而已。我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
那些传说都是迷信，都是巧合。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问：如果真是迷信，
为什么父亲如此恐惧？为什么全村人都如此忌讳？凌晨三点半，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去看看。”阿强站起来。“别去！
”父亲制止，“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去，等到天亮。”我们听从了父亲的话，
但院子里的响动并没有停止。先是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低低的啜泣声，
最后是敲门声——不是大门，而是我们所在的堂屋的门。“谁？”我壮着胆子问。没有回答，
只有持续的敲门声，不疾不徐，很有节奏。素云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二婶吓得缩在墙角，母亲手中的念珠越转越快。敲门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突然停止了。
就在我们稍微松了口气时，窗户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子——一个人形的影子，
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站着。“外面...外面有人...”阿强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猛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厉声喝道：“不管你是人是鬼，我们家不欢迎！快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