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五十九秒的戏凌晨四点零七分,赵静的手机在护士站的台面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婆婆周秀英发了一条语音,五十九秒,
差一秒就满了。赵静没点开,光看那个音频条,
她就能想象出里面是什么内容——气若游丝的开场,渐强的哭腔,
最后一定有个恰到好处的抽泣作为结尾。像她昨晚在县医院肿瘤科值夜班时,
隔壁床王奶奶的闺女来陪护,
坐在走廊里给亲戚打电话:“妈不行了……医生让准备后事……”挂了电话,
那闺女对着窗户捋了捋头发,从包里掏出个馒头啃了起来。赵静见过太多真实的痛苦。
真实的痛苦是沉默的,是王奶奶疼得把床单抓破却咬紧牙关不出声,
是晚期病人盯着天花板看一整夜的眼神。真实的痛苦不会刚好五十九秒,
不会在家族群里表演,更不会像这条语音一样——“已被撤回”。赵静盯着那行灰色的小字。
撤回时间是四点零八分,凌晨,这个家里除了她刚下夜班,其他人都还在睡梦中。
这是周秀英这个月撤回去的第三条“病危通知”。赵静打开手机相册,找到截屏文件夹,
把刚才的聊天记录截屏保存。文件名自动生成:20231025_0407_心口疼。
她关掉手机,继续写交班记录。笔尖划过纸面,
记录着三床病人夜间的疼痛评分、止疼药用量、生命体征。
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正在坍塌的生命,对比起来,家族群里那五十九秒的表演,
轻飘得像一场玩笑。如果只是玩笑,赵静也不会在意。她在意的是上周二。上周二下午,
她难得调休,去银行办业务。柜台小姑娘看着她身份证,又看看她,
眼神古怪:“您……确定要补办?”“我身份证没丢啊。”“那奇怪了,”小姑娘敲着键盘,
“系统显示您昨天刚用身份证注册了一个快手账号。”赵静愣在那里。她不用快手,
抖音也只是偶尔刷。她让工作人员调出了注册信息——手机号是陌生的,
但实名认证的身份证照片,是她放在老家床头柜抽屉里的那张旧身份证。回家路上,
赵静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下载了快手,用游客模式搜索那个账号。账号叫“苦命的周婆婆”,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脸,但赵静认得出——那是周秀英去年在村里庙会上,
穿着她那件枣红色绸衫照的。简介只有一行字:“被儿媳虐待的农村婆婆,在线哭诉。
”粉丝数:八千七百四十三。作品数:三。赵静的手指在寒风中有些僵。她点开第一个视频。
拍摄地点在她家堂屋,周秀英对着镜头抹眼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
媳妇睡到日上三竿……做好了还嫌咸嫌淡。”第二个视频在院子里,
周秀英洗着一大盆衣服:“儿子媳妇的衣裳都得手洗,我这老寒腿啊……”第三个视频,
赵静点开的瞬间,后背一阵发麻。拍摄地点在医院。县医院,肿瘤科,东侧走廊。镜头里,
周秀英红肿着眼睛,背景是模糊的病房门和偶尔走过的护士。“我病了好几天了,
媳妇就在这上班,连个号都不给我挂……”视频发布时间:三天前。点赞:两千四百。
评论区第一条:“阿姨来我们医院,我给您看。”回复:“谢谢好心人,我不敢去,
怕给媳妇丢人。”赵静关掉手机,在路边干呕了起来。不是因为愤怒,是恐惧。
肿瘤科的走廊,那是她的战场,是王奶奶这些病人最后的防线。
那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有人在深夜偷偷哭,有人握着家人的手说“别治了”。
那不是戏台子,那是生死场。而现在,她的婆婆,举着手机,在那条走廊上,
用那些无意入镜的、正在经历真实苦难的病人当背景板,演一出苦情戏。
赵静在路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她重新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家,而是拐去了县图书馆。
她在地方民俗文献区翻了一下午,复印了几页资料。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周秀英正在厨房炒菜,见她回来,扯开嗓子:“还知道回来啊?饭都凉了!”赵静没说话,
走进自己屋,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本子封面上写着《病情观察记录》,打开来,
里面却不是医院的工作日志。第一页,日期是去年三月:“3.14,声称头疼,卧床不起。
恰好邻居刘婶来借酱油。刘婶走后,立即起床看电视。评分:B-哭腔不够自然,
起身动作过快”第二页:“3.20,说心慌,让建军丈夫陈建军送医院。
在急诊科门口遇见熟人,立即表示‘好多了’。
评分:C+表情转换生硬”第三页、第四页……密密麻麻,
来十七次“发病”的时间、症状、在场人员、以及赵静用护士的专业眼光打的“表演评分”。
最新的记录是上周:“10.18,凌晨发语音说心口疼,撤回。
评分:A-撤回时机精准,留有想象空间,进步显著”赵静翻到空白页,
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住笔。她看着窗外,周秀英正端着菜往堂屋走,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那调子赵静听过——上个月村东头老李家办白事,周秀英是请去的“哭丧人”,
在灵堂前领哭,唱的就是这个调。苍凉,凄切,但每个转音都经过设计,
每声哭喊都能让围观的人跟着落泪。哭完一场,主家塞给她两百块钱,她用手绢擦干眼泪,
对赵静说:“晚上想吃饺子。”赵静那时觉得,
婆婆只是把生活也当成了一场需要收费的演出。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把战场摆在了赵静的医院,摆在了那些连哭都没力气的病人身边。赵静合上笔记本,
打开手机,给那个“苦命的周婆婆”账号发了条私信:“妈,戏过了。
”第二章:哭丧人的戏本周秀英年轻时会两样绝活:哭和笑。哭是在白事上。谁家老人走了,
请她去“开嗓”,她能哭得孝子贤孙们都惭愧——怎么自己亲爹娘走了,
还比不上一个外人哭得真切?她能哭出三十六个调,从低回的呜咽到高亢的哀嚎,
根据主家的家境、逝者的年龄、围观的人数,灵活调整哭法和时长。笑是在红事上。
当“喜娘”,她能从新娘进门开始笑,笑到宴席散场,嘴角都不带僵的。她说喜词,
声音亮得能盖过唢呐,每个字都裹着蜜。新婚夫妇给她敬酒,她一饮而尽,说:“早生贵子,
白头到老!”笑声能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这两样本事,
让她在丈夫陈满仓种地、打工都挣不来几个钱的那些年,撑起了这个家。
儿子陈建军上大学的学费,家里翻修房子的砖瓦,都是她一场场哭出来、笑出来的。
可时代变了。农村白事请乐队了,年轻人都刷抖音了,
没人再稀罕一个老婆子的哭声和笑声了。周秀英最后一次当“喜娘”,是五年前,那之后,
再没人来请。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过时的农具,被扔在墙角,生锈,落灰。
直到她在邻居家看到快手上的婆媳大战视频。那个城里媳妇把婆婆推倒在地,
婆婆对着镜头哭诉,点赞十万,打赏刷得满屏飞。周秀英的眼睛亮了。
她认出了那种哭——表演式的,有节奏的,为了观众而生的哭。那是她的老本行。
她偷偷用赵静遗忘在老家旧屋的身份证注册了账号。她不敢用自己的——怕儿子觉得丢人。
她拍视频,起先只是发牢骚,没想到真有那么多人看,那么多人给她留言,说“阿姨保重”,
说“你儿媳不是人”。那些留言像一剂强心针,扎进她日渐干瘪的生活里。
她感觉自己又站在了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台下有观众,有掌声。
哪怕这舞台只是一块手机屏幕,哪怕观众只是一串陌生的网名。她开始精心设计戏码。
在家里拍做饭洗衣太普通,她要拍点更刺激的。医院,对,医院。儿媳妇不是护士吗?
那就在她工作的地方拍,更有说服力。她不知道肿瘤科是什么地方。她只知道那里人很多,
很安静,每个人都愁眉苦脸——完美的背景板。她举着手机,在走廊尽头开拍。
有个瘦得脱形的老太太从她身边慢慢走过,看了镜头一眼,眼神空空的。周秀英心里一紧,
但马上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挣钱,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用。拍完视频,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赵静下班。她想看看儿媳的反应——惊慌?愤怒?
还是哀求她删掉?但赵静只是平静地从她面前走过,像走过一个陌生人。那天晚上,
周秀英收到一条私信:“妈,戏过了。”她盯着那四个字,手抖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头像——是赵静和她儿子的结婚照。她没想到儿媳会看到,
更没想到是这么平静的反应。她没回。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背对着已经打呼噜的陈满仓。她想起三十年前,她第一次当“喜娘”。那家新娘子是个哑巴,
拜堂时只会啊啊地叫。周秀英站在旁边,笑得格外卖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宴席散后,
新娘子的母亲拉着她的手,塞给她一个红包,比约定的多二十块。“秀英啊,”那老太太说,
“谢谢你。要不是你笑这么大声,今天这场喜事,就只剩下哭了。”周秀英那时想,她的笑,
是能盖过哭声的。可现在呢?现在她的哭声,连儿媳妇的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第三章:评委赵静的反击,是从一包柿饼开始的。周末,她回村里,没提前打招呼。
电动车骑进院子时,周秀英正坐在枣树下,举着手机自拍。嘴里念着:“今天太阳好,
出来晒晒我这把老骨头……”看见赵静,她手一滑,手机差点掉地上。“妈。
”赵静从车筐里拿出一包柿饼,“科室病人送的,自家晒的,您尝尝。
”周秀英愣愣地接过来。这不是她预想的剧本——儿媳应该质问她,骂她,
或者哭着求她删视频。而不是递过来一包柿饼,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建军呢?
”赵静问。“去镇上买水管了,厕所堵了。”“爸呢?”“后山拾柴火去了。”赵静点点头,
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周秀英对面。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