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调低声嗡鸣,落地窗外,霓虹灯光在夜色中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我从第三十七个客户的记忆云端中退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这是一位年近七旬的女士,想要删除去年冬天因突发心脏病逝去丈夫的所有记忆。
“您确定吗,陈女士?”我试图以专业而非同情的声音询问,
“完整删除意味着您将再也无法回忆起关于您丈夫的任何细节,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陈女士的眼神空洞,手指微微颤抖:“确定。没有他,这些记忆只是持续的痛苦。
”我在控制板上滑动手指,
两人一起培育的玫瑰花园、生病时他在床头轻声哼唱的调子——这些数据点像暗夜中的萤火,
一点一点熄灭。“删除完成。”我轻声说道,同时递给她一杯温水,
“可能会有一到两天的适应期,您的大脑需要重新建立记忆间的连接。如果有任何不适,
请立即联系我们。”她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既茫然又释然的光芒。我送她到门口,
看着她步履蹒跚地离开,消失在电梯里。这就是我的工作——记忆删除师。
在二十二世纪中叶,科技已经能够将人类记忆转化为可编辑的数字数据。
我们不再仅仅删除电脑文件,而是删除那些在人类大脑中扎根太深、伤人太痛的真实记忆。
我的助手艾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林深先生到了,颜总监。
”我抬头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客户档案:林深,三十二岁,建筑师,无删除记录。
预约理由是“清理冗余记忆以提高工作效率”。很官方的理由,但我的经验告诉我,
没有人会花大价钱删除“冗余记忆”。每个人都有一个真实的故事藏在官方理由背后。
“请他进来。”办公室的门无声滑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身材修长,
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提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公文包。
但吸引我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邃、警惕,像是隐藏着某种不愿被窥探的东西。“林先生,
请坐。”我指向房间中央的悬浮座椅。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先环顾了四周。
我的办公室设计简洁,除了必要的设备外,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品。
墙壁是可以调节透明度的智能玻璃,此刻呈现的是柔和的米白色。
“我听说你是业内最好的删除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客户的评价而已。
”我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那么,您想删除什么样的记忆?”林深打开公文包,
取出一张存储卡,放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卡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这里面标记了我需要删除的所有记忆片段。”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卡片表面,
“我想知道你能否保证完全删除,不留任何痕迹。”我拿起存储卡,插入读取器。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结构复杂的记忆图谱,数百个数据节点像星辰一样散落,
每个节点都标注着时间戳和情绪指数。我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些都是近两年的记忆,
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而且它们涉及同一个主题——某个特定的人。
”林深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只需要它们消失。”“林先生,根据规定,
我必须了解这些记忆的性质以及您想要删除它们的原因。这不仅是公司的规定,
也是道德和法律要求。”他沉默了片刻,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可以看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后留下的。“她叫苏雨。
”他最终说道,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们曾是同事,后来成了...朋友。
但这段关系影响了我的工作,让我分心,让我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我快速浏览了几个记忆片段的摘要:去年六月的一个雨夜,两人共享一把伞;今年一月,
一起在午夜的城市街头散步;上个月,一场激烈的争吵。
“我可以删除与这个人相关的所有记忆,”我说,“但您需要明白,
这可能会影响其他相关记忆的连贯性。比如,如果您和她一起完成过某个项目,删除她后,
您可能会对某个项目的某些部分感到困惑。”“我不在乎。”林深的回答迅速而坚决。
我点点头,开始标记需要隔离和检查的记忆节点。这项工作需要极高的精确度,
就像在布满陷阱的雷区中穿行,一次失误就可能导致客户认知功能受损。
“我需要大约一周时间来分析这些记忆的结构,”我告诉他,“然后才能进行删除。
下周三同一时间,您方便吗?”林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可以。
请确保只有你一个人处理这些数据。”“这是客户隐私的基本要求。”他离开后,
我将存储卡中的数据传输到安全服务器上,开始初步分析。记忆删除技术虽然已经成熟,
但每一次操作仍然充满了风险。大脑不是一个简单的硬盘,记忆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删除一个片段,可能会像抽掉一块积木,导致整个记忆宫殿的坍塌。
艾拉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屏幕上:“这个客户有点奇怪。”“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记忆数据包非常规整,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整齐。大多数人的记忆是混乱的,
像一团乱麻。但他的这些记忆...像是被精心挑选和整理过的。”我放大记忆图谱,
仔细观察。艾拉说得对,这些记忆节点的排列过于有序,时间线清晰,
情绪变化也有明显的规律性。这不像自然形成的记忆,更像是一部精心剪辑的电影片段。
“也许他是个有强迫症的建筑师。”我耸耸肩,“开始深层分析吧,艾拉。
我要看看这些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随着分析的深入,我逐渐沉浸在林深的记忆世界里。
第一段记忆来自去年三月十五日,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林深坐在设计室里,
面前摊开着一张建筑草图。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她有一头微卷的长发,眼睛像是含着整个春天的笑意。“听说你又加班到凌晨三点?
”她将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新项目的要求很棘手。”林深接过咖啡,
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苏雨凑过来看他的设计图:“这个弧线很漂亮,像鸟类的翅膀。
”“这就是灵感来源。”林深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我想让建筑看起来既坚固又轻盈。”“就像你一样。”她轻声说,然后立刻转移了话题,
“对了,团队会议改到明天上午十点。”记忆到这里结束,
情绪指数显示为“平静中带着愉悦”。我继续查看下一段,然后是再下一段。
一段段记忆像拼图一样展开:两人一起加班到深夜,分享外卖;一次出差途中,
因为航班取消不得不在陌生城市多停留一天;林深生病时,苏雨带来的自制鸡汤。
这些记忆虽然温暖,但并没有显示出林深所说的“严重影响工作”。事实上,
从记忆中的信息来看,他们的合作似乎提高了工作效率,
苏雨经常能给林深的设计带来新的灵感。直到我打开一个标记为“关键转折点”的记忆片段。
夜晚的建筑工地,只有几盏临时照明灯发出昏黄的光。林深和苏雨站在未完工的大楼顶层,
俯瞰城市的灯火。风很大,吹乱了苏雨的头发。“我不能继续这样了,林深。
”苏雨的声音在风中几乎被吹散。“继续什么?”“继续假装我们只是同事。
”她转身面对他,眼睛在夜色中闪烁,“我申请了调职,去柏林的分公司。
”林深的表情凝固了:“什么时候决定的?”“上周。调令已经下来了,下个月就走。
”一段漫长的沉默,只有风声呼啸而过。“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苏雨最终问道。
林深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说:“祝你一切顺利。”苏雨笑了,
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设计的那些建筑都比你有温度。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顶回荡,逐渐远去。林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记忆片段结束。情绪指数在这里达到了低谷,标记为“深刻的痛苦与悔恨”。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
这解释了为什么林深想要删除这些记忆——不是因为这些记忆影响了他的工作,
而是因为它们代表了一段未说出口的感情和一个让他后悔的决定。
但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在接下来的记忆中,苏雨确实离开了,
但林深的记忆里仍然频繁出现她的身影。他会在设计时想起她的建议,
会在经过他们常去的咖啡馆时下意识地寻找她的身影,
会在深夜里反复阅读她离开后发来的寥寥几封邮件。最后一段记忆来自一个月前,
是两人之间的一场激烈争吵。场景似乎是在一个停车场,夜晚,雨下得很大。
“你为什么要回来?”林深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困惑。苏雨站在雨中,
浑身湿透:“我需要和你谈谈。”“谈什么?谈你怎么一声不响地离开?
谈这一年里我给你发的信息你从不回复?”“我有我的理由,林深。
如果你能冷静下来听我说——”“我冷静不了!”林深打断她,
“你知道你离开后我经历了什么吗?我差点失去最重要的项目,我...”他忽然停顿,
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苏雨向前走了一步:“我需要你的帮助。有一些事情不对劲,
关于我们之前合作的那个项目——”“我不想听。”林深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苏雨。请你离开。”“林深,等等!
这很重要——”但他已经关上了车门,发动引擎,驶入滂沱大雨中。后视镜里,
苏雨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和夜色里。这段记忆的情绪波动极为剧烈,
混合着愤怒、痛苦、残留的爱意和某种...恐惧?是的,当我重新分析数据时,
发现在林深的情绪反应中,有一种细微但明确的恐惧成分。为什么他会感到恐惧?
我调出记忆中的环境细节,放大停车场周围的场景。这是一个地下停车场,
看起来像是某个高级公寓或办公大楼的地下部分。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在记忆的边缘,
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柱子后面观察着他们。这可能只是记忆中的随机细节,
人类的大脑常常会填充一些并不存在的元素。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细节很重要。“艾拉,
对比这段记忆中的环境特征与已知地点数据库。”“正在对比...匹配成功。
地点是银峰大厦地下停车场,位于市中心金融区。
”“调取该停车场一个月前的监控记录——不,等等。”我停下来,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无权调取公共监控记录,这违反了隐私条例和公司规定。但好奇心已经被点燃。
真实情感的明显矛盾、记忆片段中那个模糊的观察者...我决定在下一次会面时直接询问。
一周后的周三,林深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室。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疲惫,眼下的阴影更深了。
“分析完成了吗?”他开门见山地问。“基本完成了。”我示意他坐下,
“但在开始删除程序之前,我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
”林深的眉头微微皱起:“我提供的理由不够充分吗?”“很充分,
但与我在您记忆中发现的情况不完全一致。”我小心地选择着措辞,
“您想删除的似乎不是一段‘影响工作的关系’,而是一段未完成的情感,
以及一些...让您感到恐惧的东西。”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先生,在我的分析中,您最后一段与苏雨女士的记忆显示,
在您们争吵时,可能有一个第三方在场观察。”我将那个记忆片段的截图投射到墙上,
圈出了柱子后面模糊的人影,“这个人是谁?”林深的脸色变得苍白:“我不知道。
可能只是路过的陌生人。”“可能。”我点点头,“但为什么这段记忆会让您感到恐惧?
不仅仅是愤怒或痛苦,而是明确的恐惧?”长时间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