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装什么死!我告诉你,这婚必须退!”尖利的女声刺破耳膜,
“我们建军是国营厂的正式工,能娶你这个农村户口的?”冷水顺着发梢滴进脖颈,
初春的寒气激得她浑身一颤。林秀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斑驳的土坯墙,
掉漆的搪瓷盆,面前叉腰站着的女人穿着这个年代罕见的的确良衬衫,烫着时兴的卷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1980年,开春。这里是冀北平原的小村庄,她叫林秀,十九岁,
三天前刚和隔壁村李建军订亲。此刻来闹的,是李家大嫂王翠花。
更深的记忆随之苏醒——她来自2024年,一家新式茶饮连锁品牌的创始人,
连续熬夜研发新品后,在办公室猝死。她重生了,重生在这个被退婚的尴尬时刻。
“醒了就别装蒜。”王翠花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炕沿,“把婚书拿出来,
我们李家丢不起这个人!一个小学毕业的乡下丫头,还想攀高枝?
”屋外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林秀的母亲张桂芬蹲在灶台边抹眼泪,
父亲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旱烟一锅接一锅。按照原主记忆,这门亲事是林家高攀。
李建军去年顶替他爹进了县农机厂,吃上了商品粮。原主满心欢喜等着嫁过去,
没想到订亲礼才送三天,对方就反悔了。理由很简单:李家打听到,
县农机厂副厂长的侄女看上了李建军。“婚书可以退。”林秀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有些哑,
却异常平静,“但订亲时送来的三十六块礼金,两块红布,四斤红糖,得原样还回来。
”王翠花一愣,没想到这平时闷不吭声的丫头还敢提条件。“你做梦!”她啐了一口,
“那是你自愿收的,送出来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婚姻不成,彩礼自然要退。
”林秀掀开薄被下炕,尽管头晕目眩,却站得笔直,“这是规矩。你们不退,
我就去公社找妇女主任评理,再去农机厂找李建军领导问问,工人阶级的子弟,
是不是就能欺压农民姐妹。”最后半句,她故意提高了音量。门外哗然。这年头,
工人的名声比命重要。王翠花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林秀这么硬气。“你……你少吓唬人!
”“是不是吓唬,试试就知道。”林秀走到门口,对围观的村民说,“各位乡亲做个见证,
李家今天来退婚,我同意。但彩礼必须还。三天内不还,咱们就公家见。”她语气不卑不亢,
眼神清亮,完全不像众人印象中那个腼腆懦弱的林家丫头。王翠花气得脸色铁青,
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推开人群走了。看热闹的人散了,屋里只剩下林家人。“秀啊,
你这是……”张桂芬扑过来,摸着女儿的额头,“是不是烧糊涂了?
咱惹不起李家啊……”“妈,惹不起,更躲不起。”林秀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今天让他们轻易退了婚还不退彩礼,明天全村都会觉得咱家好欺负。
”一直沉默的林建国终于开口:“可彩礼……李家怕是不会还了。”“会还的。
”林秀看向门外泛青的田野,“他们比咱们更怕闹大。”三天后,
李家果然托人把三十六块钱和折价的红布红糖送回来了。东西是晚上偷偷送来的,
显然要面子。婚退了,村里的闲话却多了起来。都说林家闺女是被嫌弃才退的婚,
以后更难找婆家。林秀没理会这些。她用三天时间摸清了现状:1980年初,
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到这个小村庄。土地包产到户的政策还没全面铺开,
但集市已经渐渐活跃,偷偷做小买卖的人多了起来。家里一贫如洗。父母守着七亩地,
一年到头刚够温饱。弟弟林峰在镇上读初中,每周要带粮食和几分钱菜金。
原主小学毕业后就在家干活,唯一的技能是针线活还算不错。三十六块彩礼钱,
母亲想攒着给她将来当嫁妆。“妈,这钱我想拿来做个营生。”晚饭时,林秀开口。“营生?
啥营生?”张桂芬一愣。“我想去县城卖点吃的。”“胡闹!”林建国放下筷子,
“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像什么话?再说,你会做啥?”林秀早就想好了:“我会做一种甜水,
城里人肯定爱喝。”前世她研究过奶茶的发展史。大陆的第一波奶茶风潮,
正是八十年代初从南方沿海城市兴起的,用最简单的红茶、糖和奶精调制,风靡一时。
而北方内陆,至少要两三年后才会出现。她有配方,更知道如何做出差异化。
“啥甜水能赚钱?”张桂芬不信。“让我试试吧。”林秀声音坚定,“如果不成,我就认命,
听你们安排嫁人。”看着女儿眼里许久未见的光亮,林建国沉默良久,
叹了口气:“给你十块钱。亏了就别再提。”第二天天不亮,林秀揣着十块钱,
搭村里拖拉机去了县城。八十年代的县城,灰扑扑的街道上开始有了色彩。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穿蓝色工装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驶过。
最热闹的是电影院门口和公园周边,已经有零散的小贩在卖瓜子、糖葫芦。
林秀转了整个上午,摸清了几个潜在摆摊点,然后去供销社采购。红茶沫最便宜,
一块二一斤。白糖要票,她没糖票,辗转找到黑市,两块五一斤高价买了半斤。
最关键是奶粉——罐装的买不起,她买了最便宜的散装奶精粉,五毛钱一包。
又花一块钱买了二十个印着红双喜的玻璃杯,五毛钱买了个暖水壶。剩下的钱,
她买了小袋装的白砂糖——这是她计划中的关键。回到家已是下午。
林秀翻出家里积灰的铝锅,开始试验。真正的奶茶需要鲜奶和好茶叶,但那是成本。
她要做的是适应这个年代的版本:红茶煮出浓郁茶汤,加入适量奶精粉和白糖,关键是比例。
第一次太甜腻,第二次茶味太重,第三次……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甜而不腻,
茶香与奶香恰到好处地融合。虽然用料简陋,但在物质匮乏的八十年代,这味道足以惊艳。
“这……这是啥?”弟弟林峰凑过来,好奇地问。“尝尝。”林秀递过去一小碗。
林峰喝了一口,眼睛瞪圆了:“姐,好喝!比橘子汽水还好喝!”张桂芬也尝了,
惊讶地看着女儿:“你从哪学的?”“书上看的。”林秀含糊带过,“妈,你觉得要是去卖,
有人买吗?”张桂芬想了想:“好喝是好喝,可人家为啥不喝三分钱一根的冰棍,
要买你这没见过的甜水?”“因为不一样。”林秀信心满满,“明天我去试试。”次日,
林秀凌晨四点就起床了。煮好一大锅茶汤,调好味道装进暖水壶。二十个玻璃杯洗净,
用干净布包好。奶精粉和备用白糖分开装好。她用竹篮装着全部家当,步行五里路到公路边,
等头班去县城的公共汽车。车票一毛钱。车厢里挤满了人,竹篮被小心翼翼护在怀里。七点,
她来到选好的地点——县中学门口。这是她观察后认为的最佳位置:学生有零花钱,
年轻人接受新事物快,而且上午课间和放学时人流量集中。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事先准备好的硬纸板,
上面用毛笔工整地写着:新式甜茶解渴提神 香甜可口一杯五分 先尝后买五分钱,
是她仔细计算后的定价。冰棍三分,橘子汽水八分还要退瓶,她取中间值。
对中学生来说,偶尔奢侈一下可以接受。早自习下课铃响了,学生涌出校门。
一开始没人注意这个角落里的姑娘。林秀不着急,拿出一个杯子,倒出小半杯奶茶,
放在纸板旁边。甜香随着热气飘散。终于,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停下来:“这是啥?
”“新式甜茶,用红茶和奶粉冲的,又香又甜。”林秀笑着递过那杯试喝的,“尝尝不要钱。
”女生犹豫了一下,接过小口抿了抿,眼睛一亮:“真好喝!给我来一杯。
”第一笔生意成交。林秀麻利地倒满一杯,递过去,收下五分硬币。
清脆的硬币落进铁皮糖盒的声音,在她听来宛如天籁。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甜香吸引着更多学生围过来,尝过试喝的几乎没有不买的。一暖壶大概能装十五杯左右,
不到二十分钟,第一壶卖光了。“等等啊,马上就好。”林秀不慌不忙,
从包里拿出另一个装满热水的军用水壶——这是她准备的“后备弹药”,
又拿出小袋的奶精粉和白糖,现场调配。学生们好奇地看着她操作,等待的队伍越来越长。
第二壶又卖完了。上午两节课间的空档,她准备的四十杯全部售罄。铁皮盒里,
两块钱的硬币沉甸甸的。中午放学时,又来了几个回头客,听说卖完了,失望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