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卿,天启三年的暮春,我坐在家里后院的蔷薇架下绣活。春桃掀着帘子进来,
裙摆带起一阵风,吹得绣绷上的丝线晃了晃。“小姐,老爷回来了。”我放下针起身,
裙摆蹭过阶前青苔,凉丝丝的。我爹苏敬之为东林党人,官拜礼部尚书,娘是苏州沈家小姐,
家中独女,爹待我素来亲厚。“晚卿,今日没出去胡闹?”他走进院门,
脱下沾着朝露的官袍递给小厮,眉眼间却藏着一丝倦意。“爹说什么呢,我一直在绣蔷薇。
”我上前扶着他的胳膊,鼻尖萦绕着他衣料上的檀香,“今日回得早,朝堂上没事?
”爹的眼神暗了暗,转瞬恢复如常,拍了拍我的手:“没大事。只是近来东厂查得紧,
往后少出府,免得惹是非。”“东厂?就是魏公公掌权的那个?”我愣了愣。
“不该问的别问,记着就好。”爹的语气沉了几分。我没再追问,却也听府里丫鬟议论过,
东厂番子遍布京城,不少官员遭了殃。只是我自小长在深宅,从没想过险恶会落到自家头上。
倒是近来京城风气变了,女子不必拘泥于三从四德,富贵人家的小姐守着家产能自在过活,
街头戏文话本,也愈发追捧身着官服、模样周正的锦衣卫。前几日去见闺蜜柳清鸢,
她拉着我絮叨了半晌。柳家与苏家是世交,清鸢比我大半岁,性子爽朗,见的世面多。
那日我踏进柳府后院,她便拉我坐在紫藤架下,兴奋道:“晚卿,
昨日我在西街见一队锦衣卫巡街,领头的千户模样极好,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走路带风,
街边女子都争着看,还有人抛花呢。”我脸颊发烫,嗔道:“你怎总留意这些?
”“这有什么害羞的?”她挑眉抿了口茶,“如今谁不喜欢俊俏男子?锦衣卫手握权势,
比酸秀才有趣多了。我娘说,我若不想嫁人,守着铺子过活,想结交谁便结交谁。
”“可终究男女有别。”我小声反驳,心里却想起丫鬟的话——锦衣卫的飞鱼服用云锦织就,
阳光下泛着银光,穿在俊俏男子身上,格外威风。清鸢见我动摇,
凑过来低声道:“吏部尚书家小姐,就认识个锦衣卫百户,私下见面尚书大人也没说什么。
我们不过图个赏心悦目,你总待在深宅,都不知外面的热闹。”她的话像石子投进湖面,
搅乱我的心。离开时,她塞给我一本《飞鱼缘》,封面是飞鱼服男子扶着小姐上马,
说里面是锦衣卫与闺阁小姐的故事。回到苏府,我趁着没人偷偷翻看,男主千户英勇温柔,
对女主呵护备至,我越看越入迷,竟看到深夜。睡前想起爹提过的沈字玉佩,
说那是他多年前救下的一个男童的信物,只盼那孩子能平安长大,却不知为何,
总觉话本男主的模样,竟和爹描述的那孩子的年纪隐隐契合。那晚我睡得不安稳,
翻来覆去时总想起爹的叮嘱。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投下斑驳影子,忽然听见极轻的衣袂声。
我刚要喊春桃,一道黑影已落在床边。借着月光,
我看清他的模样——玄色飞鱼服勾勒出挺拔身形,腰束玉带,
绣春刀鞘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往上看,眉眼俊朗惊人,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俊俏的男子。而他颈间挂着的玉佩,莹白的玉面上,
一个清晰的“沈”字刺得我心头一震——竟是爹说的那枚玉佩。“你是谁?”我的声音发颤,
却不敢大声。他俯身过来,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冷香:“锦衣卫,沈砚。
”这名字像玉石相击,撞得我心跳急促。我盯着他颈间的玉佩,强压下心头的惊疑,
故作镇定道:“你深夜闯我家,想做什么?”“听闻苏小姐才貌双全,特来一见。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添了几分刻意的温柔,“京城多少女子,都盼着结识锦衣卫。
”我脸颊发烫,嘴硬道:“你胡说。”他轻笑一声,声音低如情人间的呢喃,
指尖轻轻拂过我的发丝,凉意透过发丝传来:“困在深宅里有什么意思?不如随我寻些快活。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触感细腻,俊脸近在咫尺,眼神灼热如钩,勾得我心头发颤。
我想推开他,却浑身发软,鬼使神差地,任由他的手停在我的脸颊,
鼻间全是他身上的冷香与飞鱼服的布料清香。我看着那枚沈字玉佩,
心里竟生出一丝试探——若他真是爹救下的孩子,又为何会成了锦衣卫,深夜闯府?
第二日醒来,身边早已没了人影,只剩一丝淡淡的冷香。春桃进来伺候,见我脸色发红,
好奇道:“小姐,您不舒服?”“没有,只是没睡好。”我慌忙拢紧被褥,
指尖却还能想起他触碰的凉意,还有那枚刻着沈字的玉佩。接下来几日,我日日盼着他来,
却只等来满院月光。我把《飞鱼缘》翻了又翻,话本男主的模样,全换成了沈砚的脸。
也想过问爹是否听过这个名字,可既羞于启齿,又怕戳破那点关于玉佩的猜想。清鸢来寻我,
说着京城哪家小姐又结识了锦衣卫,我听得心不在焉,频频走神。“你定是有心事,
是不是遇到俊俏男子了?”她凑近追问。我脸颊发烫,
终究没敢说——我连他的心意都摸不透,更怕这份相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清鸢见我不愿说,笑着劝道:“若真心动,便好好把握,这年头,能遇到动心的人不容易。
”她的话让我更盼着沈砚出现,可日子一天天过,他始终没来。那份最初的心动,
渐渐被焦躁取代。而府里的气氛,也愈发压抑,下人低声议论着东林党人接连被弹劾,
爹的眉头从未舒展,常常在书房待到深夜。一日傍晚,我路过书房,
听见娘端着热茶进去问:“老爷,近来锦衣卫动作频频,会不会冲着我们来?
”爹的叹息声传来:“魏忠贤势大,东厂与锦衣卫勾结,我们凶多吉少。若真有不测,
你带着晚卿回苏州,别管我。”“夫妻同生共死,我怎会丢下你?”娘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紧,猛地想起沈砚,想起他颈间的玉佩。那些弹劾的奏折,会不会和他有关?
可那个夜晚的温柔,又实在不像假的。我不愿相信,那个让我心动的人,会是苏家的祸患。
没几日,噩耗终究来了。我正坐在蔷薇架下绣活,绣针忽然“啪”地掉在地上,指尖被刺破,
血珠渗出来。院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一群锦衣卫冲了进来,
厉声喝道:“苏敬之勾结乱党,意图谋反,拿下!”“你们弄错了!我爹是冤枉的!
”我冲上去想拦,却被春桃死死拉住。娘扑过去抱住爹,哭着喊:“你们不能带他走!
”“妨碍公务者,一并拿下!”爹推开娘,沉声道:“别闹,我跟他们走。照顾好晚卿。
”看着爹被押走的背影,我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沈砚的脸却反复浮现——是他,
一定是他!我猛地站起身,挣开娘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出府门。街上的锦衣卫随处可见,
个个身着飞鱼服,却没有一个是他。直到黄昏,我终于在锦衣卫衙门前,
看到了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他正和几个官员说话,神情冷冽,眉眼间没有半分那晚的温柔,
判若两人。我快步冲上去,声音带着哭腔:“沈砚!”他转过头,看到我时愣了愣,
随即恢复冷漠:“苏小姐,何事?”“是你害了我爹?”我盯着他的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掉,
“那些弹劾的奏折,是不是你递的?”“苏尚书罪证确凿,与我无关。”他的眼神毫无波澜。
“罪证确凿?”我冷笑,哭得更凶,“我爹一生清正,怎会谋反?是你故意陷害他!为什么?
”旁边一个锦衣卫上前:“大胆女子,竟敢喧哗!拿下!”“住手。”沈砚抬手拦住,
目光仍落在我身上,“苏小姐,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不回去!
”我倔强地看着他,“那个夜晚的温柔,都是假的?你接近我,就是为了害我爹,对不对?
”他的喉结动了动,眼神复杂了一瞬,很快又被冷意覆盖:“是又如何?
苏敬之害我全家性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仇。”“报仇?”我愣住了,
“我爹怎会害你全家?你是不是搞错了?”“搞错?”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满是恨意,
“我三岁那年,全家被东厂满门抄斩,只剩我一个。收养我的田公公说,
是苏敬之与东厂勾结,害了我全家!这笔血海深仇,我怎能不报?”田公公?我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