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下十几颗白色的药片。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我靠在冰冷的墙上，
听着客厅里父亲接电话的声音。“……那个项目至少十个亿，必须拿下。”十个亿。而我，
连去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的三千块都凑不齐。没关系。我死了，
就能给家里省下最大的一笔钱了。爸爸，妈妈，你们以后，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第一章我叫苏禾，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也是我的忌日。我选择了一种最省钱的死法，
在家里吞下积攒了很久的安眠药。很平静，没有痛苦。意识抽离身体的瞬间，
我甚至感到了一丝解脱。灵魂轻飘飘地浮在天花板上，我看见自己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床头的桌子上，放着我亲手做的、用最便宜的奶油抹成的生日蛋糕。
旁边还有一封遗书，和一本厚厚的账本。客厅里，父亲江修远挂了电话，
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对旁边的母亲说：“都准备好了？
”母亲点点头，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当然，就等我们的宝贝女儿出来，
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这孩子，被我们教育得太好了。”江修远靠在沙发上，
满足地叹了口气，“十八年，没有一句怨言，懂事得让人心疼。也是时候让她知道真相，
好好享受生活了。”是啊，懂事到把命都搭上了。我冷漠地看着他们。所谓的真相，
我已经没兴趣了。母亲走到我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禾禾，出来一下，
爸爸妈妈有礼物要送给你。”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母亲又敲了几下，
声音大了一些：“禾禾？睡着了吗？快出来，今天可是你生日。”还是没有回应。
江修远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孩子，搞什么名堂？”他站起身，走到门前，
用力拧了拧门把手。锁住了。“苏禾！”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玩什么把戏？快开门！
”你看，他总是这样，习惯了掌控一切，任何脱离他预期的行为，都会让他不悦。
我飘在空中，像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母亲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担忧。“能出什么事？在自己家里。”江-修远冷哼一声，
但还是从口袋里摸出备用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修远脸上的不耐烦，在看到床上那个毫无生息的人影时，瞬间凝固。他愣在门口，
瞳孔在零点一秒内剧烈收缩。“……演戏？”他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母亲跟在他身后，看到我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江修远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来。他伸出手，
似乎想探一下我的鼻息，但那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签下百亿合同都未曾颤抖的手，
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他的指尖，在距离我鼻尖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那片区域，
早已没有了任何温热的起伏。空气，是凝固的。时间，是停止的。江修远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药瓶，以及那封白色的遗书。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胸口。他疯了一样扑过去，拿起那封信。信上的字迹，
是我模仿了无数遍的、最工整的字体。“爸爸，妈妈：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我可能得了一种很花钱的病，总是头晕，看不清东西，还经常流鼻血。我去小诊所问过，
医生说要大检查，可能要好几千。我们家那么穷，爸爸你工作那么辛苦，
我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死掉，应该是最省钱的办法。桌上的账本，
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一点钱，一共是三千二百一十五块六毛，应该够付我的火葬费了。
如果不够，剩下的就麻烦你们了。对不起，没能成为你们的骄傲。女儿，苏禾。
”信纸从江修远颤抖的手中飘落。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不……”“这不是真的……”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从质疑，到惊恐，
最后化为彻底的崩溃。“演戏……这一定是演戏！苏禾！你给我起来！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他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我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摆动，脑袋垂向一边，露出脖颈上不正常的青紫。那是尸斑。
母亲终于承受不住，瘫软在地，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江修远的手停住了。他终于意识到，
这不是演戏。床上躺着的，是他女儿冰冷的、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尸体。“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整个房间都在嗡鸣。他紧紧抱着我，
那张永远从容镇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绝望。他终于哭了。我飘在上方，静静地看着。
可我只觉得，好吵啊。第二章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小区的宁静。
江修远抱着我冲下楼，他那身价值六位数的定制西装，此刻沾满了灰尘，皱巴巴的，
狼狈不堪。“快！救她！用最好的药！多少钱都行！”他对着急救医生嘶吼，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医生和护士迅速将我抬上担架，进行着一系列急救措施。
“瞳孔散大，没有心跳呼吸，尸斑已经出现……”“先生，节哀吧，已经……没救了。
”“胡说！”江修远一把抓住医生的领子，双目赤红，“我给你们钱！一千万！一个亿！
把她救回来！听到没有！”医生被他吓到了，但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先生，
这不是钱的问题，人已经……死亡超过三小时了。”“三小时……”江修-远松开手，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喃喃自语。三小时前，他正在做什么？哦，
他在和美国的商业伙伴通电话，敲定一笔价值十亿的合同，
为他庞大的商业帝国再添一块版图。他为那笔生意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
而就在同一栋楼里，他的女儿，因为害怕花掉几千块钱的检查费，正在慢慢走向死亡。
多么讽刺。我以灵魂的形态跟在担架旁，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原来，
他也会有这么无助的时候。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强大的，严厉的，不苟言笑的。
他最常对我说的话就是：“家里穷，你要懂事。”“别和同学攀比，
那些没用的东西我们买不起。”“你要学会吃苦，这样以后才能有出息。”于是，
我懂事地从不开口要任何东西。同学换了最新款的手机，
我用着他淘汰下来的、卡得随时会死机的旧手机。朋友们穿着光鲜亮丽的名牌，
我的衣服永远是打折季淘来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我甚至为了省下每个月一百块的公交费，
每天坚持步行一个小时上下学，风雨无阻。他对我所有的“懂事”都看在眼里，
偶尔会露出赞许的目光，仿佛在欣赏一件他亲手打磨的、完美的作品。他不知道，这件作品，
内里已经千疮百孔。到了医院，一切都只是徒劳的流程。我被盖上白布，推向太平间。
江修远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像一具行尸走肉。母亲早已哭晕过去，
被护士安排在病房里休息。太平间的走廊里，灯光惨白。江修远靠在墙上，掏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电话。“林伯，”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破碎不堪，
“……来市中心医院。”挂了电话，他蹲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的、困兽般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好像，真的很难过。我歪着头，
试图去理解这种情绪。可是我的心，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生前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去爱他们，去为他们着想。死后，我连感受他们悲伤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三章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得体、头发花白的老人步履匆匆地赶到。是林伯，
我们家的管家。当然，在我的认知里，他一直是我父亲公司的“老同事”，
偶尔会来我们这个“贫民窟”一样的小区送些“公司发的福利”。“先生。
”林伯看到蹲在地上的江修远，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和不忍。江修远缓缓抬起头，
那张布满泪痕的脸，让林伯倒吸一口凉气。“小姐她……”林伯的声音在颤抖。“没了。
”江修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站起身，身体摇摇欲坠，林伯赶紧上前扶住他。
“她以为我们很穷。”江修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自己心上，
“她以为我们付不起医药费，所以……她自己了断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遗书，递给林伯。林伯颤抖着手接过，只看了一眼，
眼眶就红了。“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傻？”江修远惨笑一声，
笑声比哭还难听，“是我！是我把她教成这样的！是我这个混蛋！”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墙皮簌簌落下，指关节瞬间血肉模糊。“我以为我在磨练她，我以为我在教她坚强！
我沾沾自喜，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成功的父亲！可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嘶吼：“我今天本来要告诉她一切的！
我为她准备了最好的生日礼物！庄园、跑车、数不清的钱……我把全世界都准备好了，
可她……她不要了……”林伯看着他几近疯癫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先生，其实……小姐她前段时间，身体就不对劲了。”江修远猛地抬起头，
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大概一个月前，有一次我来送东西，看到小姐在楼下晕倒了。
”林伯的声音低沉而悲伤，“我当时想立刻送她去医院，可她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我，
叫救护车是不是很贵。”“她说她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她求我，
千万不要告诉您，怕您担心，也怕……花钱。”轰——江修远的大脑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瞬间一片空白。一个月前……他想起来了，那个时候，
他正在欧洲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商业收购，忙得焦头烂额。林伯确实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说小姐身体有点不舒服，但他当时正在气头上，只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小孩子能有什么大事，
让她多喝点热水”，就挂了。原来……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向他求救了。
用一种他听不懂的、卑微到尘埃里的方式。而他，亲手推开了她。
“她还……”林伯的声音哽咽了，“她还悄悄问我，有没有什么……不花钱就能治病的偏方。
”“我当时只觉得心酸，还劝她别信那些，有病一定要去医院。我以为……我以为她会听的。
”江修远再也站不住了，他顺着墙壁滑落在地，像一滩烂泥。他想起了那本遗书旁边的账本。
那本厚厚的、记录着每一笔开销的账本。他没有勇气打开看。现在，
他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可能的记录：“今天省下公交车费2元。”“午饭吃馒头，
省下15元。”“捡到一个瓶子，卖了5毛钱。”“今天流鼻血了，用冷水敷了一下，
希望能好。”……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脏上。
他引以为傲的“挫折教育”。他自鸣得意的“穷养女儿”。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一场以女儿的生命为代价的、愚蠢至极的独角戏。我飘在半空，看着他痛苦到扭曲的脸，
心里没有任何快意。只有一片虚无的荒凉。原来，真相揭开的这一刻，是这样的。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报复的爽感。只是觉得，我们父女俩，都好可悲。
第四章母亲醒来后，精神彻底崩溃了。她不相信我死了，抱着我的枕头，
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时而哭时而笑。江修远将她安置在私人医院顶级的VIP病房里，
请了最好的精神科医生，但收效甚微。他自己，则像一个幽灵，在医院和家之间游荡。
他让人把我从太平间接了出来，没有火化，而是安置在了一口价值千万的冰棺里，
停放在本该属于我的、那栋富丽堂皇的别墅的地下室。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留住我。
他开始疯狂地用钱，试图填补内心的巨大空洞。他买下了那家给我开具死亡证明的医院。
他找到了那个给我看过病的、小诊所的医生，给了他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只为了问清楚我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她当时就说头晕，脸色很差。
”医生战战兢兢地回忆着，“我建议她去大医院做个脑部CT，她问了价格，听说要上千块，
就沉默了。”“她走的时候，还问我，有没有什么……便宜点的止痛药。”江修远听完，
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离开。回到那间他为我准备的、堆满了奢侈品的公主房里，
他把自己关了一整天。我跟着他，像一个忠实的影子。
我看着他一件一件抚摸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漂亮裙子，那些我做梦都想要的珠宝首饰。然后，
他拿起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璀璨的钻石项链。项链的吊坠，
是一个用碎钻拼成的“禾”字。这大概，就是他准备的生日礼物之一吧。
他拿着那串项链，走到我的冰棺前。隔着透明的棺盖，他痴痴地看着我。“禾禾，
爸爸错了。”他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干涩而艰难。
“爸爸给你买了很多很多漂亮东西，你起来看看，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要一架钢琴吗？
爸爸给你买了全世界最好的，施坦威的，就放在楼上。你起来弹给爸爸听，好不好？
”“爸爸再也不逼你吃苦了，再也不说家里穷了。我们家有的是钱，
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你想要什么，爸爸都给你买。”他说着，试图打开冰棺，
想把那串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可是冰棺是全封闭的，他根本打不开。他急了，
开始发疯似的捶打着棺盖。“开门！你给我开门！”他像是在对我吼，
又像是在对这冰冷的棺材吼。最终，他无力地跪倒在地，
将那串价值连城的项链贴在冰冷的棺盖上，正好对着我的脖颈位置。他就那么跪着，
额头抵着冰棺，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赎他那无可饶恕的罪。
“禾禾……叫一声爸爸……就一声……”他的哭声，绝望而卑微。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是我十岁生日，我看到同学有一个很漂亮的音乐盒，
我也想要。我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对他开口。他当时正在为一笔亏损的生意烦心，
听了我的话，立刻沉下脸。“音乐盒？那种东西能当饭吃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还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就不能懂点事吗！”我吓得再也不敢说话。从那以后，
我再也没有向他要过任何东西。原来，他不是买不起。他只是不想给我买。他想看到的，
是一个在贫穷中挣扎，却依旧保持“纯真”和“懂事”的女儿。如今，他如愿了。
我“懂事”到，连命都不要了。他，满意了吗？第五章江修远开始整理我的遗物。
那间不足十平米的、破旧的小房间，成了他的圣地，也成了他的地狱。他把我的东西，
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打包，准备搬到那栋空旷的别墅里。我的每一件东西，
都在无声地凌迟着他的心。那双鞋底快要磨穿的帆布鞋，鞋带断了，被我用细绳接上，
打了一个笨拙的结。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肘的位置破了一个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