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雨惊魂民国十七年，江南的梅雨来得格外早。清明刚过，
雨就连绵不绝地下了半个月。青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墨绿的苔藓，
白墙黑瓦的老宅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阴森。柳寒山撑着油纸伞，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他是北平来的学生，因战乱南逃，
投奔在苏州做生意的远房表叔。不料表叔半年前已举家迁往上海，
只留下这座空置的老宅和一句口信：“若来，可暂住。”老宅在城郊凤凰山脚，
据说已有百年历史。远远望去，黑瓦白墙隐在葱郁的树木间，倒有几分隐士居所的味道。
只是久无人居，门前荒草萋萋，檐下蛛网密布，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柳寒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前院荒草丛生，
几乎淹没了青石小径。正堂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灰尘簌簌落下。堂内摆设倒还整齐，
只是都蒙了厚厚的灰。正中供着牌位，香炉里积满香灰，供桌上放着一盏青铜油灯，
灯油已干，灯芯焦黑。柳寒山放下行李，简单打扫出一间厢房。天色渐暗，雨势却不见小。
他点起随身带的洋油灯，就着昏黄的光，在堂中生火做饭。米是路上买的，
菜只有几根萝卜干。柴火潮湿，浓烟呛得他直咳嗽。正忙乱间，
忽听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踱步。“谁？”柳寒山心中一紧，
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无人应答。只有雨声淅沥，风吹树叶沙沙作响。许是野猫。
柳寒山自我安慰，却还是起身去查看。推开门，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雨丝在风中斜斜地飘。
可就在他要关门时，眼角余光瞥见东厢房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长发，窈窕，
分明是个女子的侧影！“什么人！”柳寒山厉喝一声，提着油灯冲过去。东厢房门锁着，
窗纸破损，里头黑漆漆的，哪有什么人影？他凑近细看，只有满地灰尘和几件蒙尘的旧家具。
“眼花了？”柳寒山摇摇头，心中却莫名不安。深夜，他躺在临时搭起的床铺上，辗转难眠。
屋外风声呜咽，雨打芭蕉，一声声像是谁在哭泣。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叹，
冰凉的气息拂过脸颊。猛地睁眼，房中空无一人。烟油灯不知何时熄了，
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借着月光，他看见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白日里竟未注意。
画中是个女子，着淡青衣裙，坐在竹林石凳上抚琴。画工精湛，女子眉目如画，
只是神情太过忧郁，眼中似有化不开的哀愁。画上题着两行小字：“青灯照孤影，
夜雨湿寒衣。庚申年秋，自绘于听竹轩。”庚申年...那是六十年前了。柳寒山算算，
应是同治年间。这女子是谁？为何自画像会挂在此处？她与这宅子有什么关系？正思忖间，
画中女子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柳寒山脊背一凉，定睛再看，画还是画，并无异常。
定是太累了。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琴声惊醒。琴音幽幽咽咽，
如泣如诉，分明是从东厢房方向传来！柳寒山翻身下床，提着柴刀，循声而去。
东厢房门依然锁着，琴声却真真切切从门缝里飘出。他凑近门缝，
往里看去——房中竟亮着灯！不是洋油灯，也不是蜡烛，而是一盏青幽幽的油灯，灯光如豆，
映出一个女子的背影。她坐在琴案前，素手轻拨，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际，一身淡青衣裙，
与画中一般无二。柳寒山屏住呼吸，心跳如鼓。他看见女子缓缓转过头来——面容苍白如纸，
眉眼与画中一模一样，只是眼中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啊！
”柳寒山惊呼一声，踉跄后退。琴声戛然而止。房中灯光骤灭，重归黑暗寂静。
柳寒山连滚爬爬回到房中，死死抵住房门，一夜未眠。天亮时，雨停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驱散了夜间的阴森。柳寒山鼓起勇气，再次来到东厢房门前。
门锁锈迹斑斑，显然久未开启。他找来石头砸开锁，推门进去。房中陈设简单，
一床一桌一琴案，积满灰尘。琴案上放着一张焦尾琴，琴身光润，弦已断了几根。
墙上挂着一幅小像，正是昨夜所见那幅自画像。画像下有个香案，香炉中三炷香已燃尽，
香灰还是湿的。最诡异的是，桌上那盏青铜油灯，灯油是满的，
灯芯焦黑——分明是刚刚熄灭的样子。柳寒山拿起油灯细看，灯座刻着两个小字：“青筠”。
青筠...是这女子的名字吗？他在房中仔细搜寻，在床底发现一只木匣。匣子没锁，
打开来，里头是一叠信笺，纸张泛黄，墨迹娟秀。
最上面一封信写着：“父亲大人亲启：女儿不孝，违逆父命，私定终身。然林郎真心，
天地可鉴。女儿愿与他同甘共苦，不求富贵，但求相守。
望父亲成全...青筠泣书”日期是同治三年八月初三。下面几封都是类似内容，言辞恳切，
情真意切。最后一封却笔迹凌乱：“林郎如晤：父亲将我禁足，命我嫁与张氏为妾。
我誓死不从，已绝食三日。今夜子时，你若能来，我便与你远走高飞。
若不能...青筠唯有一死，以全清白。勿忘三年之约...”信尾没有日期，
只画了一盏青灯。柳寒山心中震动。原来这女子名叫青筠，为情所困，被父亲逼嫁，
欲与情郎私奔。看情形，她似乎没有成功——否则怎会留在这宅中，化为鬼魂？
他将信笺收好，又在匣底发现一枚玉佩。玉佩温润，雕成竹节形状，上刻一个“林”字。
这是那位“林郎”的信物？柳寒山将玉佩和信笺带回房中，细细研读。从信中可知，
青筠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习琴棋书画，与邻家书生林慕白青梅竹马，私定终身。
然父亲嫌林家贫寒，将她许配给富商张氏为妾。青筠不从，被禁足家中，
最后...最后怎样了？她死了吗？怎么死的？那林慕白又去了哪里？柳寒山正思索间，
忽听门外传来叩门声。“谁？”“柳先生在吗？”是个老者的声音。柳寒山开门，
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个提着篮子的年轻人。“老朽姓陈，
是这村里的里正。”老者拱手道，“听说柳先生住了进来，特来拜访。
”柳寒山忙请二人进屋。陈里正让年轻人放下篮子，里头是些米面菜蔬。“山里清苦，
这些粗粮，柳先生莫要嫌弃。”“里真客气了。”柳寒山道谢，“晚辈初来乍到，
正想请教些事情。”“先生请讲。”“这宅子...原主是谁？为何空置？
”陈里正神色微变，沉吟片刻才道：“这原是苏家老宅。苏家祖上做过官，后来家道中落，
到苏老爷这代，只剩这宅子和几亩薄田。苏老爷有个独生女，名唤青筠，是个才女，
可惜...”“可惜什么？”“可惜红颜薄命。”陈里正叹息，“同治三年，
苏老爷将青筠许给城里张员外做妾，青筠不从，竟在出嫁前夜...悬梁自尽了。
”柳寒山心中一震：“自尽？在东厢房？”陈里正讶异：“先生如何知道？
”“我...我猜的。”柳寒山掩饰道，“那后来呢？”“后来苏老爷悲痛过度，一病不起，
不久也去了。苏家绝了后，宅子就空了下来。期间也有人想买，
可都说...都说宅子不干净。”“闹鬼？”陈里正压低声音：“有人说夜里听见琴声，
看见青衣女子在廊下徘徊。还有人说，青筠死时穿着大红嫁衣，心怀怨气，
魂魄不散...”他顿了顿，“柳先生若觉得不妥，村头有空房，可搬去住。
”柳寒山摇头：“不必了，我不信这些。”他想起那枚玉佩，“里正可知道，青筠小姐生前，
可有个姓林的情郎？”陈里正脸色大变，左右看看，才低声道：“先生从哪里听来的？
”“偶然得知。还请里正告知。”“此事...是苏家禁忌。”陈里正叹息，
“确实有个林书生，名慕白，与青筠青梅竹马。两人私定终身，被苏老爷发现，
将林书生赶出苏州。后来听说他进京赶考，中了进士，外放做官去了。
青筠自尽的消息传到时，他已赴任，再未回来。”原来如此。林慕白高中离乡，
青筠绝望自尽，一对有情人，阴阳两隔。送走陈里正，柳寒山心中沉甸甸的。他走到东厢房，
对着那幅画像轻声道：“青筠姑娘，你若在天有灵，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画像静静挂着，画中人眉眼低垂，似有无限哀愁。当夜，柳寒山在东厢房设了香案，
供上清茶鲜果，点燃三炷香。“青筠姑娘，柳某无意冒犯，借住贵宅，特来祭拜。
姑娘若有灵，请受柳某一拜。”他恭敬三拜。香火袅袅，房中弥漫着檀香的气味。夜深了，
柳寒山回房歇息。半梦半醒间，又听见琴声。这次不是从东厢房传来，而是在他房门外！
他起身开门，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那盏青铜油灯放在地上，灯芯燃着，发出青幽幽的光。
灯光中，一个淡淡的身影逐渐显现。正是青筠。她依旧穿着淡青衣裙，面色苍白，
眼中却不再是黑洞，而是有了些许神采。“公子...为何祭我？”她的声音轻如耳语。
柳寒山定了定神：“姑娘身世凄苦，柳某心有戚戚。既住姑娘旧居，理当祭拜。
”青筠眼中泛起泪光：“六十年来，公子是第一个祭我之人。”她盈盈下拜，
“青筠谢过公子。”“姑娘不必多礼。”柳寒山扶起她——手从她身体穿过，只有一片冰凉，
“姑娘...可是有心愿未了？”青筠点头，泪珠滚落：“我...我想见林郎一面。
当年之约，他负了我，我要亲口问他，为何不来...”“林慕白？”“是。”青筠泣道，
“那夜我等到天明，他未来。我以为他变心，绝望之下，才...才走了绝路。
后来魂魄不散，才知他并非变心，而是被父亲派人阻拦，重伤昏迷。待他醒来，
我已...”“姑娘可知林慕白后来中了进士，外放做官？
”青筠摇头：“我死后魂魄困于此地，不得离开。只知他离了苏州，不知后来如何。
”她抬起泪眼，“公子能否帮我？我想见他一面，哪怕只见一面，问一句话，便可安心往生。
”柳寒山沉吟：“六十年前的人，恐怕早已...”“他已不在人世，我知道。
”青筠凄然一笑，“但他的魂魄应已转世。我想找到他的转世之身，见最后一面。
”“如何找？”“这枚玉佩。”青筠指着柳寒山怀中的玉佩，“这是他给我的定情信物，
上有他的魂印。持此玉佩，若遇他的转世，玉佩会有感应。”她恳切地望着柳寒山，
“公子若能相助，青筠愿为奴为婢，报答大恩。”柳寒山看着手中的竹节玉佩，温润生光。
他本不信鬼神，可眼前的一切又如此真实。想到青筠六十年孤苦，他心中一软。“好，
我帮你。”青筠眼中迸出光彩，再次下拜：“公子大恩，青筠永世不忘。”从那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