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诡客我叫林渊。是个出马仙。在东北老城深处,我的“渡阴堂”开在窄巷里。门脸很小,
匾额被香火熏成琥珀色。推门会吱呀作响,像一声苍老的叹息。堂内终日缭绕檀香,
混着纸钱烬火的气味。那是阴阳交界处的味道。我坐了十年。看过太多因果。哭肿眼的妇人,
被赌债逼疯的汉子,婴灵缠身的姑娘。我替人看事,仙家替我办事。各取所需。
直到那个秋日午后,她推开了门。逆着光。纤细得像江南的白兰,却落进我这关外的烟尘里。
素色连衣裙,透明雨伞在滴水。可外面明明晴空万里。“是渡阴堂吗?”声音很软,
带着江南水汽,却又绷着一丝颤。“进。”我放下星月菩提,指了指红木圈椅。她坐下,
双手叠在膝上,指尖攥得发白。三十上下,皮肤是不见天日的白。眉眼温婉如画,
可眉间锁着郁结。更奇的是她的气场。太干净了。寻常人有烟火浊气,
被邪祟缠上有阴寒死气。她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幽暗无光。
“我叫苏晚。”她抬起眼,睫毛投下阴影。“朋友说您很灵。”我没接话,静静看她。
这是第一道关——望气。她的表演还没开始,我的审视已经启动。“林师傅,我病了。
”她咬了下唇,唇色很淡。“医院查不出来的病。”“说。”“我能看见……”她深吸气,
“鬼。”堂内檀香袅袅,幔帐无风自动。我家的黄二爷最爱凑热闹,若有阴物在场,
他早该上身瞧新鲜了。可此刻,堂上安静得反常。“什么时候开始?”“七天前。
”她开始描述,细节详尽到悚然。穿民国学生装的小鬼,夜夜织毛衣的老太太,
电梯里没脸的白领。她说得声泪俱下,身体发抖,仿佛被团团围住。很精彩的剧本。
情绪饱满,细节翔实。若我是个半吊子,此刻就该画符念咒,好好宰这头肥羊了。
“既然看得清楚,”我等她说完,缓缓端茶,“那你看看,我这堂口里,
现在有几位‘朋友’?”她明显一愣。眼神慌乱扫过供桌梁柱,眉头紧锁,像在努力辨认。
足足一分钟,她才迟疑指向左后方白墙:“那里……好像有个穿黑袍的,看不清脸。
”那里只有一幅字——“道法自然”。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我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
“哦?那你看,我家哪位仙家,今天心情不大好?”她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一个字吐不出。
茶杯轻磕桌面,脆响。“苏小姐,”我语气淡下来,“出门右转三百米,有家精神卫生中心,
或许更适合你。”逐客令下得明白。她脸上涌起羞愤,红晕从脖颈烧到耳根。可她没有走。
她抬起头,看向我。那一瞬间,她眼中所有惊恐无助脆弱,如潮水退尽。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冰冷的审视,锐利如刀。“林师傅果然名不虚传。”她声音里的颤抖消失了,
清冷如玉石相击。“是我班门弄斧了。”我身体前倾,盯住她的眼睛:“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不答反问:“林师傅立堂十年,可曾去过‘下面’?”下面。阴曹。地府。
我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之前那番装神弄鬼,全是试探。她绕了这么大圈子,不惜自编自演,
真正图谋的,竟是活人禁地——幽冥。“你想下地府?”我声音透着寒意,“苏小姐,
活人走黄泉,十死无生。这是铁律。”“规矩是死的。”她眼神纹丝不动,里面燃烧着执拗。
“出马仙弟子,得仙家护持,神魂可离体入幽冥。虽凶险,却非绝无可能。
”她连这秘辛都知道。功课做得够深。“为什么?”她沉默很久。冰冷的锐气渐渐被覆盖,
被一种更深沉的悲伤覆盖。那悲伤太重,几乎要实体化滴落。“我要去找一个人。
”她终于说。“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有些债,必须当面还。”“姓名。生辰。死因。
”“江屿。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生。死因……我不知道。”民国二十六年?距今近百年。
一个百年的魂魄若未投胎,要么执念缠身成地缚灵,要么罪孽深重在地狱受刑,
要么是天大的冤屈,在枉死城里煎熬。无论哪一种,都是烫手山芋。“一个百年前的魂,
值得你冒这么大险?”“值得。”她没有丝毫犹豫。我忽然明白了。
她先前那番蹩脚表演的用意——那不是不信我,而是太“信”这一行的凶险。她在筛选。
若我轻易信了她的鬼话,说明我是骗子;若我看不穿却接下,说明我道行不够。
唯有像现在这般,一眼洞穿,直指核心,才证明我正是她要找的人——有能力,
却也足够谨慎。好深的心机。好沉的执念。“林师傅,”她倾身向前,
从包里取出一只古旧锦盒,推到我面前。“我知道此事逆天,酬劳自当匹配。您先看看这个。
”我没有立刻去碰。她也不急,只是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只要您肯帮我,任何条件,
我都答应。”我终究打开了锦盒。一股精纯至极的灵气扑面而来,激得我周身窍穴微震。
盒中躺着一截枯木。长约三寸,通体焦黑如炭,仿佛遭过天雷亟打。但细看之下,
焦黑表面隐隐浮现纹路,层层叠叠,宛如龙鳞。雷击木。而且是至少五百年树龄的枣木木心。
这东西在道门是至宝,在出马仙这里,是梦寐以求的法器材料。有价无市,可遇不可求。
她到底是什么人?怎能随手拿出这般重器?心中波澜万丈,面上却只静水微澜。我合上锦盒,
推了回去。“东西是好东西。但这活儿,我不能接。”她眼底的光,瞬间黯了下去。“至少,
现在不能。”我续道。“我需要时间准备。更要问问我堂上的老仙家们,
愿不愿意陪我走这趟刀山火海。”“三天。”我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此时此地,
我给你准信。”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句:“多谢。我等您消息。
”## 二 黄泉送走苏晚,我立刻关上堂口大门,插上门栓。午后阳光透过窗棂,
在地上切出光斑,尘埃飞舞。一切看似安详,可我后背泛起细密冷汗。我走到供桌前,
抽出三根粗三倍的“通天香”,点燃,恭敬插入香炉。“弟子林渊,有关生死,
请老仙家们上身一叙。”香烟笔直而上,到梁间忽然盘旋凝聚,隐约化作苍老面容。紧接着,
一股沉厚如大地的力量,自头顶百会穴灌入,流遍四肢百骸。我身躯微震,再睁眼时,
眼中神光已然不同。胡老仙上身了。“这女子,”我的声音变得苍老低沉,
“身上沾着幽都的气息。她要找的那个江屿,怕也不是寻常魂魄。
”我在心中以神识交流:“老仙家,这趟浑水,我们蹚不蹚?”“水是浑,却也是机缘。
”胡老仙缓缓道。“那江屿之名,我隐约有些印象……似与我胡家有些旧日因果。
此番若不出手,便是欠了债;可若出手……”他顿了顿,“你这身皮肉筋骨,
怕是要好好脱一层。”“接,还是不接?”“接。”一个字,重若千钧。“记住,因果如网,
躲不开的。既然找上门,便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缘。去准备吧。要进枉死城,
光有雷击木不够。需三物:一盏引魂灯,一件护身魄,一份足够分量的‘买路钱’。
”力量如潮退去。我踉跄扶住供桌,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抬眼望去,
那三柱通天香的香灰,竟笔直矗立,久久不倒。“顶天立地香……”我喃喃道。此行,
有神助,亦有大险。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渐趋坚定。既然躲不过,那便闯一闯。
我倒要看看,这幽都地府,究竟是何等龙潭虎穴;这百年恩怨,又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接下来三天,渡阴堂闭门谢客。我在内堂辟出净地,以朱砂画下护法阵,
开始筹备那三样救命之物。引魂灯是重中之重。寻常黄纸灯笼入不得幽冥,
需真正的“长明灯”。灯座便是那截雷击枣木心,我以刻刀循其天然龙纹,
雕出北斗七星图案,取“指引迷途”之意。灯油更是麻烦,需用百年老龟腹下最纯的龟膏,
混合雄鸡血、辰州朱砂,慢火熬制七日,成琥珀色膏体,嗅之无味,点燃后却异香扑鼻,
可安魂定魄。最凶险的是灯芯。须取我自身心头血,每日午时阳气最盛时滴入特制药酒,
再将九股金蚕丝捻成的芯子浸入。每夜子时阴气最重时,我需盘坐阵中,运转周天,
逼出一缕本命精气,细细缠绕灯芯。一连四十九个时辰,不能间断。三天下来,我眼眶深陷,
面色苍白如纸,走路都有些发飘。这盏灯,几乎抽走我十分之一的元气,
真正是与性命相连——灯在人在,灯灭人亡。护身魄相对简单些,却需劳烦柳常真人。
柳仙真身乃千年修行的大蟒,最擅防御。我将贴身的墨玉平安扣置于阵眼,
请柳仙分出一缕神识寄居其中,盘踞于我肉身周围。一旦有外邪侵入,墨玉自生感应,
柳仙神识便会化出蛇鳞虚影,结成护阵,寻常鬼魅触之即溃。至于“买路钱”,
则是实打实的力气活。我翻出库房所有金箔纸,净手焚香后,
每一张都用细笔蘸取混合了香灰的朱砂,亲手画上往生咒。再一张张折叠成金元宝,
整整装满三口大箱子。地府鬼差也是“人”,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些“硬通货”关键时刻能买条路。第三天傍晚,万事俱备。苏晚准时叩门。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素面朝天。先前的温婉柔弱荡然无存,
只剩下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林师傅。”“苏小姐。”我引她入内堂,
指着阵中我即将打坐的蒲团。“我魂离之后,肉身与这堂口,便托付给你了。七十二时辰内,
无论发生何事,听到何声,见到何象,绝不可离开此屋,不可中断香火,更不可触碰我身。
否则,我魂飞魄散,你亦永世难见江屿。”“我发誓。”她直视我的眼睛。“人在阵在。
”“好。”我步入阵中,盘膝坐下。引魂灯置于身前,护身墨玉贴于胸口。
最后看了一眼这熟悉的堂口——檀香,神像,以及站在阵外神色凝重的苏晚。闭目。
手结“幽冥引路诀”,口诵离魂咒。“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
四生沾恩……”咒声喃喃,意识如烟云般从躯体抽离。沉重的肉身感渐渐消失,
五感被轻盈恍惚取代。檀香气味淡去,一股潮湿阴冷的泥土腥气钻入“意识”深处。
最后一刻,我引动指尖一缕本命阳火,轻轻点在灯芯之上。“噗。”一点橘黄色的火苗,
在绝对的黑暗中,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三 鬼门再“睁眼”时,我已非我。低头看,
身体呈现半透明的虚影状,手中提着那盏引魂灯。灯光撑开一圈直径不足一米的光晕,
像一层薄薄的蛋壳,将我护在其中。光晕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涌动的灰色浓雾。
脚下是松软的黄土路,踩上去毫无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坏气味,
像是彼岸花腐烂在忘川河畔。这就是黄泉路。“小子,稳住心神。
”胡老仙的声音直接在魂识中响起。“跟紧灯光,莫看两旁,莫听呼唤。”我依言前行。
路上渐渐看到其他“行人”——也是半透明的魂影,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神情麻木,
眼神空洞,排着不见首尾的长队,默默向前蠕动。这些都是新死的亡魂,前往地府报到。
偶尔,队列中会有魂影突然转向,痴痴地望着雾中某处,踉跄走去。
雾里隐约传来亲切的呼唤,或是浮现熟悉的景象。可一旦他们踏出黄土路,
身影瞬间便被浓雾吞噬,只余一声短促的惨叫,再无声息。那是孤魂野鬼在诱捕“替身”。
我收束心神,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脚下三寸之地。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
前方浓雾渐淡,一座巍峨巨关的轮廓,如同洪荒巨兽,缓缓匍匐显现。关隘高耸入云,
墙体是某种巨大的黑色石块垒成,布满刀砍斧劈、雷火灼烧的痕迹,
散发着亘古的沧桑与肃杀。城楼高悬巨匾,三个血红大字狰狞欲滴:**鬼门关**。门下,
是两扇高逾十丈、锈迹斑斑的巨型铁门,门上铆钉如人头,浮雕着百鬼受刑的惨烈图景。
无数亡魂在此排成蜿蜒长龙,接受查验。城门两侧,各站一尊巨人。左边那位,
顶着一颗硕大牛头,目如铜铃,鼻喷白气,手中钢叉杵地,火星四溅;右边那位,马面长脸,
鬃毛如戟,一条漆黑锁链盘绕臂上,哗啦作响。正是传说中的鬼门守将——牛头马面。
“姓名!籍贯!死因!”牛头声如洪钟,每问一句,钢叉顿地,震得众魂瑟瑟发抖。
“王……王富贵,李家村人,喝药……”马面翻开手中厚重册子想来便是生死簿副册,
核验无误,大手一挥:“进!”那魂如蒙大赦,连滚爬入巨门缝隙。队伍缓慢前移。
终于轮到我了。牛头那对灯笼巨眼扫过我,鼻翼猛地抽动两下,
钢叉“哐”一声拦在我面前:“活人?!”马面也瞬间转头,锁链哗啦绷直:“好重的阳气!
大胆生魂,安敢擅闯鬼门!”森然鬼气如山压来,我魂体剧震,引魂灯火光急缩。
周围阴兵齐刷刷调转兵刃,寒光刺骨。“二位上差息怒!”我赶忙躬身,姿态放到极低。
“小人乃阳间修行弟子,实有不得已之苦衷,需入地府了结一桩百年因果,寻一位故人。
绝非有意冒犯幽冥律法。”说话间,袖中早已备好的两个沉甸甸小包裹,悄然滑出,
双手奉上。“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请上差行个方便,买杯茶水解渴。”包裹里,
各是百枚我亲手加持过的往生金元宝。牛头铜铃大眼瞥向包裹,凶光稍敛,与马面对视一眼。
马面轻咳一声,官腔十足:“我等秉公执法,岂能……”“上差日夜镇守鬼门,劳苦功高。
”我抢过话头,笑容更恳切。“此非贿赂,实乃小人一片敬佩之忧。阴阳有序,
皆赖上差维持,些许香火钱,聊表心意而已。”说着,又将另两个小包塞进他们手中。
马面话头咽了回去,袖袍一拂,包裹消失。牛头掂了掂分量,闷哼一声,也收了。
“咳……念你修行不易,又似有隐情。”牛头语气缓和。“但活人入幽冥,需有批文。
判官手令,城隍引帖,你可有其一?”“这……事发突然,尚未备妥。”“这就难办了。
”牛头摇头。“无令无帖,我等私放生人入关,罪责不小。”我面露难色,心中却急转。
正待再言,黄二爷的神念忽然跃动:“提我名号!”我心领神会,压低声音,
神秘道:“不瞒二位上差,小人此行,亦受一位前辈嘱托。”“哪位前辈?”“那位前辈,
道号‘黄风大圣’。”牛头马面相顾茫然。正尴尬间,
旁边一个机灵点的阴兵小头目凑到牛头耳边,低语数句。牛头脸色骤变,再看我时,
眼中凶光尽去,竟带上几分惊疑与敬畏。“原……原来是黄二爷的人!”牛头拱手,
竟带了几分客气。“失敬失敬!既是二爷的朋友,此事……倒可通融。
”马面也连连点头:“不过兄弟,鬼门关好过,枉死城难进。那地方归‘纠察司’直管,
我等无权放行。这样,我给你指条路。”他压低嗓门,“进门后,别上奈何桥,
往西有条隐蔽小路,直通‘迷魂殿’。殿主赵判官,是我们老相识。你持我信物去见他,
就说牛二马三引荐,他自会斟酌。”牛头原来他叫牛二掏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腰牌,
塞给我:“见此牌如见我。快去吧,莫要耽搁。”我郑重接过,
躬身长揖:“多谢牛二爷、马三爷!此情铭记,来日必报!”二鬼差侧身让路。
我提灯穿过那巨大、阴森、仿佛巨兽之口的门缝,真正踏入了幽冥地界。回头望去,
鬼门关已在浓雾中模糊不清。身前,是一条更加幽暗、通往未知的小径。握紧腰牌与引魂灯,
我朝着西方,迈步前行。## 四 迷魂小路漆黑。路面是光滑的黑色石头,
踩上去冰冷刺骨。两旁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下传来阵阵凄厉鬼哭,让人不寒而栗。
灯光在这里受到压制,只能照亮身前半米。黑暗中,我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充满了恶意与贪婪。“这些是堕入深渊的恶鬼。”胡老仙的声音适时响起,
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守住心神,只要你不露出破绽,他们就不敢轻易靠近你的灯光。
”我加快脚步。这条路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光亮。那是一座悬浮在深渊之上的黑色宫殿,宫殿四角挂着惨绿色的灯笼,
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宫殿的大门上,悬挂着一块牌匾,上书三个篆体大字:**迷魂殿**。
殿前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手持哭丧棒,拦住了去路。“来者何人!
迷魂殿重地,不得擅闯!”“在下林渊,阳间来的,受鬼门关牛二爷马三爷所托,
有要事求见赵判官。”我拱手说道,同时将牛二给的腰牌递了过去。一个小鬼接过腰牌,
狐疑地打量我几眼,转身走进大殿。不一会儿,大殿的门吱呀打开,那小鬼走了出来,
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家大人有请。”我提灯迈步,走进了迷魂殿。殿内光线昏暗,
到处都是飘来荡去的鬼影。大殿正中,坐着一个身穿黑色官袍、面容古板的中年男人。
他头戴官帽,留着三缕长髯,手中握着一支巨大的毛笔,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卷宗。想必,
这位就是赵判了。我走到堂下,躬身行礼:“阳间弟子林渊,拜见赵判官。
”赵判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看穿人的灵魂。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淡淡地说道:“牛二马三那两个夯货,就知道给本官找麻烦。说吧,
一个活人,冒死闯我地府,所为何事?”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充满了官僚式的冷漠。
我不敢怠慢,连忙将苏晚委托我寻找江屿一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当然,
我隐去了苏晚的真实动机,只说是为了了结一段百年因果。“江屿?民国二十六年?
”赵判皱了皱眉,从旁边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出一本布满灰尘的册子,
正是民国二十六年的生死簿。他修长的手指在册子上一阵翻飞,很快便停在了某一页。
“找到了。”他指着册子上的一个名字。“江屿,男,生于民国五年七月初七,
卒于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死因:意外坠崖。”“那……他现在何处?”我急忙问道。
“生死簿上只记生死,不记魂归何处。”赵判合上册子,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
按照地府规矩,横死之人,怨气难消,多半会被送入枉死城,待怨气消磨干净,再行审判,
送入轮回。”“那可否请大人行个方便,让晚辈入枉死城寻他?”“枉死城?
”赵判冷笑一声。“年轻人,你可知枉死城是什么地方?那里关押的,
都是阳寿未尽、含冤而死的厉鬼。城中怨气冲天,戾气横行,连本官都不愿轻易踏足。
你一个活人进去,魂体不出一个时辰,就得被怨气侵蚀得千疮百孔。”“晚辈知道凶险,
但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为。”我的态度很坚决。赵判看着我,眼神闪烁,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牛二在信里说,你是黄风大圣的人?”他突然问道。“不敢当,
只是与黄二爷有些渊源。”我谦虚地回答。“哼,黄二那个老滑头,几百年没见他下来,
没想到在阳间还收了徒子徒孙。”赵判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茶水竟是血红色的。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帮你入枉死城,倒也不是不行。不过,
本官可不能白白帮你。你得替我办一件事。”我心中一动,知道这是交易的时刻了。
“请大人吩咐。”“枉死城最近出了点乱子。”赵判的脸色沉了下来。
“城南新关进去一批战魂,是几十年前那场大战中死的,煞气极重,不服管教,
天天在城里闹事,打伤了不少阴差。纠察司那边人手不够,一直压不下来。本官想请你,
或者说,请你身后的黄二爷,出手帮我把这群战魂给‘安抚’一下。”“安抚?
”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对,安抚。”赵判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让他们明白,这里是地府,不是阳间的战场。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只要你能让他们消停下来,本官不仅给你枉死城的通行令牌,
还会亲自派人帮你寻找那个江屿的下落。”我立刻明白了。这哪里是安抚,
分明是让我去当打手,镇压那群战魂。这赵判,真是个老狐狸。他知道我背后有仙家撑腰,
想借我们的手,去啃那块硬骨头。“小子,答应他!”黄二爷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充满了战斗的欲望。“战魂?老子最喜欢跟这些硬骨头过招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既然黄二爷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没有异议。“好,晚辈答应了。”我拱手道。“不过,
晚辈也有一个条件。”“哦?说来听听。”“我需要查阅一下江屿的卷宗。我想知道,
他当年坠崖的真相。”直觉告诉我,江屿的死,绝不像生死簿上写的“意外”那么简单。
赵判眯起眼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良久,他才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卷宗在纠察司,
那里比枉死城还难进。等你办完了事,本官自会帮你安排。”“多谢大人。”“拿着这个。
”赵判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黑色的铁牌,扔给了我。“这是枉死城的临时通行令牌,见此令牌,
守城阴兵不会为难你。记住,你只有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无论事情办成与否,
必须立刻出城,否则令牌失效,你将永远被困在里面。”我接过令牌,入手冰凉。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背面则是一个“赦”字。“去吧。城南的位置,
令牌会指引你。”赵判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开始批阅他的卷宗,仿佛我从未出现过。
我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迷魂殿。走出大殿,
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悬浮在深渊之上的黑色宫殿,心中感慨万千。地府,
果然是个比阳间更现实的地方。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我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它微微发烫,指引着一个方向。枉死城,我来了。
## 五 战魂顺着令牌指引,我踏上了一条更加崎岖的路。路面铺满了白色的碎骨,
踩上去嘎吱作响。路两旁,开始出现破败的建筑和枯死的树木,
树上挂着一个个随风摇曳的魂魄,他们伸着长长的舌头,发出呜呜的哭声。
这里的阴气和怨气,比鬼门关外浓郁了十倍不止。我不得不将更多魂力注入引魂灯,
才能维持光圈的稳定。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一座比鬼门关更加雄伟、更加阴森的巨城出现在面前。城墙是暗红色的,
仿佛被鲜血浸泡了千年。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道由无数哀嚎的魂魄组成的黑色旋风,
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这就是枉死城。我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令牌上的“赦”字发出一道黑光,射向那道魂魄旋风。旋风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一声尖啸,
中间硬生生裂开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我不敢耽搁,立刻提着灯,穿过了那道缝隙,
踏入了枉死城。城里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恐怖。天空是暗红色的,仿佛永远处于黄昏。
街道上游荡着各式各样的魂魄,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掉了半边,有的身上还插着刀剑。
他们大多目光呆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临死前的动作。一个被斩首的魂魄,
不停地在地上寻找着自己的头颅。一个被烧死的魂魄,浑身燃着虚幻的火焰,
发出痛苦的哀嚎。一个溺死的魂魄,则不停地做着挣扎的动作,仿佛永远沉在水中。
这里就是人间惨剧的博物馆。“小子,别看了。”胡老仙提醒道。“会影响你的心神。
守住灵台清明,跟我念静心咒。”我连忙跟着胡老仙念起了静心咒,
一股清凉之意从神魂深处升起,将那些负面情绪隔绝在外。我按照令牌的指引,
穿过几条混乱的街道,向城南走去。越往南走,周围的景象就越发惨烈。
这里的魂魄不再是麻木的,而是充满了攻击性。他们看到我这个带着阳气的活人,
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纷纷嘶吼着向我扑来。“滚开!”我怒喝一声,
将引魂灯的火光催发到极致。雷击木的至阳之气爆发开来,那些普通的怨魂发出一声惨叫,
纷纷后退,不敢靠近。很快,我便来到了城南的一片开阔地。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军营,
到处都是残破的军旗和生锈的兵器。数以千计的魂魄聚集在这里,
他们都穿着几十年前的军装,身上煞气冲天,凝聚成一片血色的云,笼罩在军营上空。
他们没有像其他怨魂一样重复死亡,而是在操练,在对打,喊杀声震天。显然,
这就是赵判口中那批不服管教的战魂。我刚一踏入军营的范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数千双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那股由成百上千名军人汇集而成的铁血煞气,
如同实质的巨浪,向我席卷而来。我手中的引魂灯火光一阵剧烈摇晃,几乎要熄灭。
我的魂体也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几乎要跪倒在地。“稳住!”胡老仙的声音如同惊雷,
在我脑中炸响。“运转仙家之力,护住魂体!”我咬紧牙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