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轿里的暗语唢呐声震得苏琴耳膜生疼。她坐在花轿里,
大红嫁衣绣着繁复的金线鸳鸯,可手指掐进掌心时,那些丝线纹路硌得生疼。
轿帘缝隙透进的光影在晃动,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她闭着眼,
脑海里闪过父亲接过聘礼时松动的肩膀,母亲躲在屏风后压抑的啜泣,
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那是三日前,沐婉带她偷偷去见林瑟时,
那人在茶雾后抬起的、深不见底的眸子。“横竖是死,”苏琴对自己说,“不如搏个明白。
”“停——”轿子猛地一顿。苏琴听见外面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很轻,很稳,
然后停在了轿旁。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二百八十七下时,
那清脆的声音响起了:“沐家小姐沐婉,前来送亲!”沐婉的笑声像玉珠滚盘,“表姐出嫁,
我怎么也得亲自来添个妆,说几句吉利话不是?”轿帘被掀开一角。沐婉钻进来,
带进一阵栀子花香——那是去年她们一起调的香。她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可那双杏眼里压着焦灼。她手里捧着锦盒,假意整理苏琴的凤冠,
动作夸张得像在演给外面看。“琴儿,我只能拖一刻钟。表哥在街口茶楼二楼临窗位置,
莫应守着,莫问不在——肯定是去布置了。”沐婉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慌。表哥会把水搅浑,你只管趁乱做你想做的。
”苏琴握紧她的手,那手心全是冷汗:“他有什么条件?”“他没说。”沐婉压低声音,
“但我了解他,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你……”外面传来喜娘不耐烦的咳嗽声。
沐婉立刻换上娇俏笑脸,高声说:“好啦好啦,新娘子真美,保管让刘老爷看了喜欢!
”她钻出轿子前,回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别怕。”轿帘重新落下。唢呐再次吹响,
轿子晃晃悠悠重新起行。苏琴闭上眼,继续数心跳。三百、三百零一……数到四百二十下时,
轿子又停了。这次停得诡异。没有鞭炮,没有人声喧哗,连唢呐都断了音。
只有风吹过红绸的沙沙声,像刀刮过骨头。苏琴从盖头下沿的缝隙看出去,
看见许多双鞋——绣花的、皂靴的、布鞋的,都定在那儿不动。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
懒洋洋的,带着点气虚不足的沙哑,像刚睡醒,又像久病之人有气无力。“哟,
这不是刘员外家娶亲么?这么热闹。”是林瑟。苏琴的指甲陷进掌心。“平南王世子?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刘家管家,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轻慢,“世子爷怎么到这儿来了?
今日我家老爷纳妾,您身子不好,还是早些回府歇着吧。”“纳妾啊……”林瑟拖长了调子,
苏琴几乎能看见他那副要笑不笑的表情,“我说呢,这阵仗看着就不像娶正妻。
不过刘员外都六十有三了吧?纳个十九岁的小姑娘,真是……老当益壮啊。
”人群里有压抑的低笑,很快又憋回去。刘管家声音冷了:“世子慎言!
这是苏、刘两家明媒正娶——”“明媒正娶纳妾?”林瑟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行吧,你们说是就是。我就是路过,凑个热闹。对了,
听说新娘子是苏家三小姐?苏家不是号称江南清流么,怎么也干起卖女儿攀高枝的勾当了?
”这话太重了。满场死寂。苏琴跪在轿里,盖头下的嘴角却微微上扬。是了,这就是林瑟,
一句话就能把所有人的脸皮都撕下来踩在地上。“世子!”刘管家声音发颤,
“您若是来贺喜的,刘家欢迎。若是来捣乱的——”“贺喜,当然是贺喜。”林瑟截住话头,
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我就是好奇,刘员外这把年纪了,洞房花烛夜还能不能……唔,沐婉,
你捂我嘴做什么?”沐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表哥!你说什么呢!
这种浑话也是能当众说的?快给刘管家赔个不是!”“赔什么不是,我说的是实话。
”林瑟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
“刘员外自己心里没数么?娶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回去当摆设,这不是糟蹋人么?要我说啊,
苏家要是真想攀高枝,不如把女儿送进宫里,好歹皇上还年轻力壮——”“林瑟!
”一声怒喝炸响。轿子外的空气凝固了。苏琴屏住呼吸。来了,刘家真正的主事人来了。
“刘员外,”林瑟的声音居然还带着笑,“您老亲自出来迎我?这可折煞我了。您看您,
气得胡子都在抖,快消消气,大喜的日子,气出个好歹来,新娘子可怎么办?
”“你、你……”刘员外气得话都说不全。“我怎么了?我不是在帮您说话么?
”林瑟语气无辜极了,“我这是替您着想啊。您想想,苏琴那丫头,我可是听说过的,
性子烈得很。您这身子骨,万一洞房夜她闹起来,您制得住么?再说了,她要是心里不情愿,
往后在您府里搞出点什么动静,丢的还不是您刘家的脸?”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却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要我说,这婚不如算了。您退一步,我做个和事佬,
让苏家把聘礼双倍退还,再给您物色个温柔懂事的。这苏琴啊,您把握不住。
”每一句听起来都在“为刘员外着想”。每一句都在把这场婚事往死里踩。
苏琴几乎要笑出声来,用疼痛压住那股冲动。她听见刘员外在粗重地喘息,
听见周围宾客压抑的窃窃私语——不,不只是窃窃私语,有人开始悄悄往后挪步,
有官员模样的脸色发白,有商人眼神闪烁地盘算着什么。“表哥!
”沐婉假意劝解实则煽风点火,“你别说了!刘员外自有分寸!”“分寸?”林瑟又咳起来,
好半晌才顺过气,“刘员外要是有分寸,就不会娶个能做孙女的小姑娘。沐婉啊,
你是不知道,这男人上了年纪,最忌贪心不足。贪多了,容易折寿。”最后三个字,
他说得很轻。但苏琴听见了,轿外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死一样的寂静。
院子里连喜鹊都噤了声,只有风卷着红绸碎屑打转。然后,
她听见刘员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世子今日,是铁了心要搅黄老夫的婚事?
”“哪儿的话。”林瑟嘴角牵起一丝近乎温柔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我这是好心提醒。不过既然刘员外不听劝,那就算了。您请继续,我就站这儿看着,
保证不打扰。”他越是这么说,这婚就越不可能继续。苏琴知道,时机到了。她猛地抬手,
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轿帘被掀开,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视野逐渐清晰——她看见满院张灯结彩,看见宾客们惊愕的脸,
看见刘员外那张气得发紫的老脸,看见沐婉站在一旁冲她眨眼睛。然后她看见了林瑟。
他就站在院子东南角的茶楼二楼窗边,斜倚着窗框,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脸色比纸还苍白。
二十五岁的年纪,却瘦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他手里端着杯茶,见她看过来,遥遥举杯,
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他身边站着莫应,
那个永远沉默如影子的护卫,手按在刀柄上。只这一个动作,院子里所有刘家护卫的手,
都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苏琴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刘员外。“这婚,我不结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满场哗然。刘员外勃然大怒:“放肆!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岂容你说不结就不结!”“父母之命?”苏琴笑了,那笑容凄凉又决绝,
“我爹娘为了三万两聘礼,就把我卖给一个老头子做妾,这叫父母之命?刘员外,
您也有女儿吧?若是有人花三万两,要娶您六十岁的女儿做妾,您答应么?
”“你、你胡说什么!”“我胡说?”苏琴向前一步,大红嫁衣在风里猎猎作响,
“那我们就让在场各位评评理!我苏琴,今年十九,自幼读书习字,不敢说才高八斗,
却也知礼义廉耻!您刘员外,六十有三,妻妾成群,孙子都比我大!这婚事,凭什么?
”她眼眶发红,却不是装的。那些委屈、不甘、愤怒,此刻全涌了上来,
化作滚烫的泪在眼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就凭您有钱?就凭我苏家缺钱?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是,我家道中落,需要银子。可这天下赚钱的法子千万种,
我苏琴就是去街头卖字,去绣坊没日没夜地做活,我也能挣银子!凭什么要我卖身?!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满场寂静。有人动容,有人羞愧地低下头,
有人窃窃私语——但更多是沉默。那些与刘家交好的,
脸上露出愤慨却不敢出声;那些本就看不惯刘家的,眼里闪过痛快;而那些中立的,
则悄悄交换着眼神,开始重新估量形势。刘员外脸色铁青,正要说话,
林瑟的声音又轻飘飘飘了下来:“说得好。”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二楼窗口。
林瑟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才悠悠开口:“苏小姐有骨气,刘某佩服。不过啊,
这世道就是这样,有钱就是能为所欲为。你说是不是,刘员外?”这话听着像在嘲讽苏琴,
可那声“刘员外”,叫得意味深长。刘员外盯着林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他不是傻子,林瑟今天出现在这儿,绝不是偶然。这个病秧子世子,
背后是雄霸一方的平南王,是帝京沐家——哪怕沐家不待见他,他也姓沐。更重要的是,
天机鉴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一个将死之人,是最不怕得罪人的。“世子到底想怎样?
”刘员外压下怒气,沉声问。“我不想怎样啊。”林瑟一脸无辜,“我就是看热闹的。
不过刘员外,您真要强娶也行,我就是担心……您这婚礼还能不能顺利办完。”他话音落下,
莫应往前站了半步。就这么一个动作,院子里所有刘家护卫的刀,出鞘了半寸。
寒光在阳光下刺眼。气氛骤然绷紧,像拉满的弓弦。就在这时,
街道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宫中侍卫的服饰,
高举一卷明黄。“圣旨到——”满院的人,齐刷刷跪了一地。苏琴跪在轿前,心脏狂跳。
她看见林瑟在二楼窗口,慢悠悠地跪下来,姿态随意得像在敷衍,可嘴角那抹笑,
深得令人发寒。传旨太监翻身下马,扫了一眼满院狼藉,目光在刘员外脸上停了停,
又看向二楼窗口的林瑟,这才展开圣旨,尖声宣读:“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平南王世子林瑟,忠孝纯良,体恤民情,朕心甚慰。特赐百年人参两支,
东海珍珠一斛,黄金千两,以示嘉勉。望尔保重身体,毋负朕望。钦此——”很平常的赏赐。
可那太监念完,并没有立刻将圣旨递给匆匆下楼的林瑟,而是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见:“皇上说了,世子身子弱,要好生将养。
若有什么不长眼的惹世子烦心,世子尽管开口,皇上……会为世子做主。”他说这话时,
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刘员外。刘员外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林瑟叩首谢恩,
起身时又咳了几声,才虚弱地说:“谢主隆恩。请公公代我回禀皇上,林瑟感激涕零,
定当……好好保重,不负圣恩。”那太监这才将圣旨递过去,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才转身上马离去。可圣旨带来的余威还在。皇上在这个时候赏赐林瑟,
还特意让太监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敲打刘家?还是警告所有想动林瑟的人?
刘员外跪在地上,脸色从铁青转为煞白。他看看苏琴,
看看二楼那个病恹恹却笑得不怀好意的世子,再看看那卷明黄的圣旨,牙关咬得咯吱响。
良久,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婚……”他盯着苏琴,一字一句地说,
“今日怕是办不成了。”苏琴猛地抬头。“但苏琴,”刘员外阴冷地说,
目光像毒蛇一样滑过她的脸,又扫向二楼的林瑟,“你是我明媒正聘的妾,聘礼已收,
文书已签。今天不进门,可以。三天后,我刘家的花轿,会再去苏家接你。”他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世子今日教诲,老夫铭记于心。山水有相逢,
我们……来日方长。”说完,他甩袖转身,看也不看满地红绸,大步离去。
刘家的人潮水般退去,那些宾客也作鸟兽散——有官员模样的匆匆上轿,
有商人拉着同伴低语,有刘家的姻亲面露愤慨却不敢多留,只留下满地狼藉。
苏琴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怕的,还是激动的。一双苍白的手伸到她面前。她抬头,
看见林瑟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楼,站在她面前,微微弯腰,朝她伸着手。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
给他镀了层金边,可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起来吧,苏小姐。”他的声音很轻,
“戏才演到一半,别急着谢幕。”苏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
白得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她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凉,像一块玉。
他轻轻一拉,将她扶起,然后很快松开了手,仿佛碰触是什么脏东西。在松开的那一瞬,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三天,够吏部的考功司走好几个来回了。你说呢,
苏小姐?”苏琴瞳孔一缩。“沐婉。”林瑟已转身,唤道。“在呢表哥!”沐婉立刻凑过来,
脸上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可眼睛亮得惊人。“送苏小姐回去。”林瑟朝茶楼走去,
声音飘过来,懒洋洋的,“告诉她,三天时间,好好想清楚自己要什么。想清楚了,
再来找我谈价钱。”苏琴盯着他的背影:“世子要什么价钱?”林瑟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那得看你,付得起什么。”他在莫应的搀扶下,慢慢走上茶楼台阶。走到一半,
忽然又停住,侧过脸,日光落在他半边脸上,苍白得透明。“对了,”他说,“今天这场戏,
演得不错。下次记得,眼泪要在该掉的时候掉,早了晚了,都不好看。”说完,
他消失在楼梯拐角。苏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忽然腿一软。沐婉扶住她,
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他答应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不需要说。
”沐婉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他今天出现在这儿,就已经说了。刘员外不傻,
他听懂了的——那句‘考功司’,是冲着他大儿子去的。”苏琴心头一震。她忽然想起,
刘员外的大儿子在吏部任主事,正是考功司的官员。而吏部考功司,
掌官员考课升降……若有半点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三天,”苏琴喃喃,
“我真的只有三天?”“是,也不是。”沐婉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投向茶楼二楼那扇窗,
“三天是刘员外给的期限。但表哥既然插手了,这期限……就得重新算了。
”她挽住苏琴的手臂,声音轻快起来:“走,先回我家。你这样子,可不能回苏府,
你爹娘非扒了你的皮不可。”两人相携离开,留下满地红绸和散落一地的瓜子果壳,
像一场荒诞戏的残骸。谁也没注意到,茶楼二楼的窗口,林瑟还站在那里,目送她们远去。
他手里把玩着那个空茶杯,指尖在杯沿慢慢摩挲。“公子,”身后的莫应突然开口,
声音低沉,“刘家不会善罢甘休。”“我知道。”林瑟漫不经心地说。
“苏琴值得您得罪刘家?”林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莫应,
你觉得我今天是为了苏琴?”莫应沉默。“刘家这两年,手伸得太长了。
”林瑟将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朝楼下走去,“吏部、户部、兵部……到处都有他们的人。
皇上早就想动他们,只是缺个由头。”他顿了顿,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
好半天才缓过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掏出手帕,按了按嘴角,
那帕子上染了一点暗红。“我不过是个将死之人,”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死之前,
再替皇上分一次忧,也算……还了这些年住在帝京的债。”莫应跟在他身后,沉默如影。
走到茶楼门口时,林瑟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今日阳光正好,万里无云。“三天。
”他轻轻说,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茶凉了,戏散了,但真正要命的东西,往往藏在曲终人散之后。”一阵风吹过,
卷起地上的红绸碎片,像凋零的花瓣。远处,苏琴和沐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而更远处,刘府的朱红大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重而怨毒的声响,像野兽合上利齿。
长街寂寂,只有茶楼伙计在收拾残局,将那些碎红绸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
仿佛倒掉一场荒唐梦的残渣。没人知道,这场戏的幕布,才刚刚拉开一角。
第二章 染血的决心苏琴在沐婉的闺房里躲了两天。起初只是闷,后来开始发慌。
窗外每一声鸟叫都像脚步声,每一次风吹门轴都像有人推门。她捧着书,字在眼前跳,
一个也看不进去。“姑娘,该用点心了。”丫鬟第三次端着托盘进来,这次声音更小了,
“外头……传得更难听了。”沐婉正在绣一只翠鸟,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没抬头:“说。”“说苏小姐在轿子里就和、和赶轿的眉来眼去……说刘员外是捡了破鞋。
”丫鬟声音发颤,“还有人说,看见苏小姐夜里往林府后门去,
衣裳都没穿整齐……”沐婉手里的针狠狠扎进了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
在绣绷的白缎上洇开,像开了一小朵梅花。她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知道了。
”她声音很平静,“下去吧。”丫鬟如蒙大赦,放下托盘就跑。苏琴慢慢放下书卷。
那本书是《女诫》,翻开的那页正好写着“清闲贞静,
守节整齐”——每个字都像在扇她的耳光。“是你放的消息?”她问。沐婉拔出手上的针,
用帕子按住伤口,点点头。“为什么?”“表哥的意思。”沐婉终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但不是因为疼,“他说,只有这样,刘家才不敢立刻下死手。你成了他的人,
动你就是打平南王府的脸。”苏琴笑了,笑声干涩:“所以我该谢谢他?
用最脏的水泼我一身,然后告诉我这水能保命?”“琴儿……”“沐婉,
你知道我现在像什么吗?”苏琴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株老梨树开了花,白得刺眼,
“像一条被剥了皮挂在街口的鱼,所有人都能来指指点点,说看啊,这就是不守妇道的下场。
”沐婉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苏琴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对不起。”沐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表哥说……这是最快的方法。他说刘家要脸,如果只是悔婚,
他们有一万种法子让你‘病故’。但如果你成了世子的人,
他们就得掂量掂量……”“然后呢?”苏琴打断她,“我顶着这身骂名,
在他府里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等他一死,再被扫地出门?”她转过身,
看着沐婉:“你知道外头现在怎么说他吗?说他活不过夏天。沐婉,
我在拿我剩下的所有日子,赌一个快死的人能护我多久?”沐婉的眼泪掉下来。
“那你想怎么样?回苏家?你爹娘已经收了刘家的钱,他们能把你绑上花轿第二次!去庵堂?
刘家能让你‘失足落井’!琴儿,我们没有别的路……”“我们有。
”苏琴擦掉沐婉脸上的泪,动作很轻,语气却硬得像石头:“带我去见他。现在。
”林府比苏琴想象中冷清。没有多少仆从,回廊下的柱子漆都斑驳了,角落里长着青苔。
莫应在前头领路,步子很轻,轻得像猫。苏琴跟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狸奴,
走路也是这样,悄无声息的,但爪子尖得很。临水的轩榭里,林瑟正在煮茶。
小火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响,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袍子,
袖口磨得有点毛边,手里拿着竹夹拨弄炭火,动作慢而稳。“坐。”他还是没抬头。
苏琴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把茶叶碾碎,投进壶里。茶香慢慢溢出来,是一种清苦的香。
“世子。”“嗯。”“流言是你让沐婉放的。”“是。
”苏琴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为什么选最糟的一种?”林瑟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水汽散了,他的脸清晰起来——苍白,瘦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个病人。“因为最糟的,往往最有用。”他声音很平淡,“刘家要脸,皇上也要脸。
你如果只是个悔婚的女子,刘家弄死你,没人会多说一句。
但如果你是我林瑟的姘头——”他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他们动你,
就是在打皇上的脸。毕竟我这个质子,再不成器,也是皇上‘体恤’的人。
”苏琴盯着他:“那我呢?我的名声呢?”“名声?”林瑟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苏小姐,从你爹收钱那一刻起,你就没名声了。区别只在于,是被骂‘不孝’,
还是被骂‘不洁’。前者能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后者至少能让你多喘几天气。”茶水很烫,
苏琴没碰。“所以我就该感恩戴德?”“不。”林瑟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
“你该想清楚,你要什么。是苟延残喘多活几天,还是……”他顿了顿:“还是赌一把大的。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竹影在茶汤里晃动。苏琴盯着杯中晃动的影子,
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两天前她还是待嫁的苏家三小姐,现在却坐在这里,
和一个声名狼藉的病秧子世子,讨论怎么“赌一把大的”。“赌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林瑟没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慢慢咽下去,又咳嗽了两声,不重,
但每一声都像在掏空肺腑。“我活不过二十五岁。”他说,像在说别人的事,
“天机鉴批的命,从没错过。还有三个月。”苏琴手指一颤。“所以我没什么可输的。
”林瑟放下茶杯,“但你不一样。你还有几十年要活——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
”他看着她:“刘家不会放过你。就算你躲在我这儿,三个月后我死了,你一样会被拖出去。
所以,你得在这三个月里,长出足够硬的骨头,硬到能自己站住。”苏琴笑了,
笑出了声:“世子真会说笑。三个月?我能做什么?”“能做很多事。
”林瑟从茶盘底下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比如这个。”那是一张名单。
上面有十几个名字,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有的打了叉。苏琴扫了一眼,
心猛地一沉——那些名字,全是帝京各府的妾室、侍婢、庶女,有的她甚至听说过。
“这是什么?”“筹码。”林瑟指尖点了点其中一个画圈的名字,“刘员外第七房小妾,
柳氏,十七岁,去年难产,孩子死了,人也废了。刘家把她扔在后院柴房,一天给一顿馊饭,
等她咽气。”苏琴喉咙发紧。“你想让我救她?”“我想让你试试。”林瑟靠回椅背,
阳光斜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救她出来,治好她,给她找条活路。
如果你能做到……”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也许还能救更多人。”轩榭里安静下来,
只有壶里的水还在小声沸腾。苏琴看着那张名单,那些名字在纸上跳,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在哭,在喊。“为什么?”她抬起头,“世子,你为什么要管这些?
你明明……”“明明自身难保?”林瑟替她把话说完。他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
很淡,很苦,“是啊,我该安安静静等死,不该管闲事。”他望向窗外,
目光很远:“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接生婆问保大保小,我父亲说保大。
但我母亲……自己选了保小。”他顿了顿,呼吸有些不稳:“我欠她一条命。还不清了。
但有时候我想,如果那时候,有人能告诉她‘你可以选’,会不会……”他没说下去。
苏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着他,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能看见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这个人,帝京人人唾骂的“色中饿鬼”,
临死前想的居然是这个。“你就不怕我坏事?”她问。“怕。”林瑟转过头,看着她,
“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死了。苏小姐,你和我一样,都被逼到墙角了。墙角里的人,
要么认命,要么……”他眼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要么把墙捅个窟窿。
”苏琴的手指在名单上摩挲。纸很粗糙,磨得指腹发疼。“我能得到什么?”她问,
声音很冷静,冷静得自己都意外。“第一,活命的机会。”林瑟竖起一根手指,“第二,
钱和人。第三……”他看着她:“一个让你爹娘、让刘家、让所有觉得你可以随便买卖的人,
后悔的机会。”苏琴闭上了眼睛。她想起父亲数银子时发亮的眼睛,
想起母亲躲在屏风后的啜泣,想起刘员外那双浑浊的老眼,想起花轿里那种快要憋死的绝望。
再睁开眼时,她问:“如果我答应了,我是什么?你的外室?你的婢女?
还是……”“是合伙人。”林瑟说,“这件事,我出钱出人,你出力出命。成了,
你有立足之地。败了,我陪你一起死——反正我也没几天了。”他说得轻松,
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苏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壶里的水不再沸腾。“好。
”她说。林瑟挑了挑眉:“不问具体怎么做?不问我有多少人?不问要花多少钱?
”“问那些有用吗?”苏琴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她眉头皱起来,
“反正我已经在悬崖边上了,往前一步是死,往后一步也是死。不如选个痛快点的死法。
”她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上,“嗒”的一声响。“但我有三个要求。”“说。”“第一,
事情怎么干,我得说了算。你可以给建议,但不能替我拿主意。”林瑟想了想:“可以,
但大事得商量。”“第二,我要见你的人。不是莫应莫问这种,是真正要跟我做事的人。
我得知道他们靠不靠得住。”“明天就能见。”“第三,”苏琴盯着他,
“如果我真把这件事做成了,它得是我的。不是你的,不是平南王府的,是我的。
”这次林瑟沉默得更久。久到苏琴以为他会拒绝。“可以。”他终于说,
“但有个条件——这东西,永远不能变成任何人的刀。它只能是一把伞,给人遮雨,
不能伤人。”“成交。”苏琴伸出手。林瑟看着她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才伸出手来。
两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握在一起。他的手还是很凉,但苏琴握得很紧。“那个柳氏,
”她松开手,问,“什么时候救?”“三天后。”林瑟收回手,又咳嗽起来,
这次咳得有点厉害,他用手帕捂住嘴,好一会儿才平复,“刘家三天后还会来要人,
到时候我会让他们进来搜。他们搜的时候,后院最乱,是救人的最好时机。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搜?”“因为我已经让人递了话,说你确实在我这儿。
”林瑟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狡黠,“刘员外那个人,最要面子。他就算知道是陷阱,
也得跳——不然全帝京都会笑话他,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苏琴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人,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算进去了。“如果……”她嗓子有点干,“如果救不出来呢?
”“那就救下一个。”林瑟说得很平静,“柳氏救不出来,就救名单上第二个、第三个。
只要开始做,总会救出一个。”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那里有只麻雀在啄食,
蹦蹦跳跳的,很欢实。“世子。”苏琴忽然问,“你就不怕我是刘家派来的细作?
”林瑟转过头,看着她,很认真地想了想:“怕啊。但细作不会在花轿里撕盖头,
不会当众说‘我就是去街头卖字,去绣坊没日没夜地做活,我也能挣银子’。
细作……没你这么蠢。”苏琴愣住了,然后笑了。这是她两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谢谢夸奖。”“不客气。”林瑟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这次咳得脸都白了。
他摆摆手,示意她该走了。苏琴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林瑟还坐在那儿,
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呼吸很重。阳光照着他,整个人薄得像张纸,
风一吹就能破。“世子。”她轻声说。“嗯?”“你不会死的。”林瑟抬起头,
有点惊讶地看着她。“至少,”苏琴说,“在我把这件事做成之前,你不能死。你得活着,
看我能不能真的把墙捅个窟窿。”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林瑟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冷掉的茶,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笑声很低,
被咳嗽声盖过去大半。“莫应。”他唤道。影子从屏风后转出来。“去准备吧。”林瑟说,
“三天后,有好戏看了。”莫应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公子真信她?”“不信。
”林瑟答得干脆,“但我信绝望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望向窗外。
那只麻雀已经飞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树枝。“而绝望,有时候是最好用的刀。
”苏琴回到沐婉那儿时,天已经擦黑。沐婉在院子里等她,来回踱步,
裙摆扫得地上的落花打转。见她回来,立刻冲上来抓住她的手:“怎么样?表哥说什么?
他有没有欺负你?”“没有。”苏琴摇头,声音有点飘,“他说,要跟我合伙做件事。
”“什么事?”苏琴看着沐婉焦急的脸,忽然不想告诉她。不是不信任,
是……是觉得这件事太荒唐,说出口自己都会笑。“救人。”她最后说,
“救一个快要死的人。”沐婉愣住了:“谁?”“刘家后院里的一个人。”苏琴没细说,
“婉婉,如果……如果三天后我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帮我做件事?”“你说。
”“去告诉我爹娘,”苏琴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他们,他们的三万两银子,买的是我的命。
让他们数钱的时候,记得沾的是谁的血。”沐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琴儿,
你别这么说……”“我得这么说。”苏琴抱住她,抱得很紧,“因为这就是真的。
”夜色渐渐深了。苏琴躺在床上,睁着所以眼看帐顶。外面的更夫敲了三更,声音拖得很长,
像叹息。她想起那张名单,想起那些名字,想起林瑟说“只要开始做,总会救出一个”。
然后她想起自己。如果当年有人伸手拉她一把,她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已经嫁了人,
也许已经死了,也许……也许能有不一样的路。黑暗中,她轻轻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很疼。但她需要这点疼,提醒自己还活着,提醒自己还能挣扎。
“柳氏……”她默念着这个名字,“等我。”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帝京的夜晚,
从来都不太平。而在城西刘府的后院柴房里,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正蜷在草堆上,
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从破屋顶漏进来的一点点星光。她不知道,三天后,会有人来敲门。
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第三章 御前残局卯时三刻,宫门刚开。
林瑟跪在宣政殿外的石阶上,青石板浸了一夜的寒露,凉意隔着薄薄袍子渗进膝盖骨缝里。
他咳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惊飞了几只檐下的鸽子。“世子,皇上刚下朝。
”内侍总管李德全从殿内出来,脸上堆着笑,眼皮却耷拉着,遮住了大半眼神,
“请您进去呢。”“有劳公公。”林瑟撑着膝盖起身,动作很慢,
慢得像每块骨头都在互相较劲。李德全伸手要扶,
被他轻轻挡开了——那只手在袖中微微发颤,不是装的。殿内熏着龙涎香,
气味浓得有些呛人,混着墨和旧木头的味道,沉沉地压在肺上。皇帝萧屹坐在御案后批折子,
四十出头的年纪,两鬓却已见霜色。他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一个字一个字,
像在雕刻。笔杆摩擦宣纸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报时钟鼓混在一起,有一种冰冷的秩序感。
林瑟跪下行礼:“臣林瑟,叩见陛下。”萧屹没叫他起来。笔尖继续走着。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又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脊梁骨上。林瑟跪得很直,但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终于,萧屹放下笔,抬起头。“平身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压,像殿外那些重檐歇山顶,“身子不好,还起这么早?
”“臣……咳……”林瑟刚开口,又是一阵闷咳。他掏出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帕子折起来时,能看见边缘一点暗红——那红渍的位置,恰好对着萧屹的方向。
萧屹的眼神在那帕子上停了停,又移到林瑟脸上。这张脸苍白瘦削,眼下泛着青影,
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眼睛很静,静得像深井,映不出什么东西。“赐座。”他说。
小太监搬来绣墩,木质很硬,垫的锦褥薄薄一层。林瑟谢恩坐下,只挨了半边,
背脊依旧挺直。“听说,前几日刘家娶亲,让你给搅黄了?”萧屹端起茶盏,
用盖子撇了撇浮沫,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臣不敢。”林瑟垂着眼,
“只是恰好路过,说了几句实话。刘员外年事已高,娶个能做孙女的小姑娘,
传出去……有损陛下仁德之名。”萧屹笑了。笑声不大,但殿里的内侍头垂得更低了。
李德全添香的动作顿了顿,香匙碰到香炉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叮”。“你倒是会说话。
”萧屹放下茶盏,“实话?朕怎么听说,你跟那个苏家三小姐,有些不清不楚?”来了。
林瑟在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五时,他抬起头,
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陛下明鉴。”他说,“臣这副身子骨,
还能跟谁不清不楚?不过是……咳……不过是看那姑娘可怜,想起些旧事,一时心软罢了。
”“旧事?”萧屹挑眉。“是。”林瑟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些哑,“臣的母亲,
当年也是十七岁嫁入王府。生臣时难产,接生婆问保大保小,父亲说保大。
可母亲……攥着父亲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说‘保孩子’。她说……”他顿了顿,
呼吸有些不稳:“她说,‘我选他活’。”殿内安静极了。远处有宫人行走的衣袂声,
沙沙的,像风吹过枯草。萧屹看着林瑟,看了很久。这个侄子,从小就被送进京当质子,
病怏怏的,名声又坏,所有人都当他是废子。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三言两语就能把刘家那样的地头蛇逼到墙角,还让人抓不住把柄。现在,他又在说母亲。
“你倒是孝顺。”萧屹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过,孝顺归孝顺,规矩归规矩。
刘家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臣……不知。”林瑟苦笑,“臣只是觉得,那姑娘可怜。
刘员外后院那些女子,也可怜。她们没得选,就像臣当年……也没得选。”他抬起头,
看着萧屹:“陛下,您说这世道,是不是对女子太苛了些?”萧屹的眼神锐利起来。
“你想说什么?”“臣不敢。”林瑟又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那动作很细微,
像在克制什么,“臣只是……只是快死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又开始咳嗽,
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都蜷起来,肩膀抖得像风中落叶。李德全要上前,
被萧屹抬手制止了——皇帝的目光落在林瑟微微发抖的指尖上,那指尖用力按着膝盖,
骨节泛白。等咳嗽声平息,林瑟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喘着气,
声音断断续续:“臣这条命,是母亲换来的。可臣活了二十五年,除了给陛下添麻烦,
给父亲蒙羞,什么都没做成。临了临了,就想做件……做件能让母亲安心的事。”“什么事?
”林瑟从袖中取出那卷纸,双手呈上。纸张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手抖,
还是因为呼吸不稳。萧屹没接,示意李德全拿过来。展开,是一份章程。字迹清秀工整,
条目清晰,从立意到细则,从人选到用度,写得明明白白。最上面三个字:择羽司。
萧屹的目光在章程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几行字上:“……凡入司者,需有谋生之能。
识字者授书算,善织者授纺技,通医理者授草药……每岁腊月,
将所授所产明细呈报……”他抬起眼,看向林瑟:“这章程,谁写的?”“是臣口述,
请……请一位朋友代笔。”林瑟答得谨慎,“臣身子不好,写不了这么多字。”“朋友?
”萧屹挑眉,“是那个苏琴?”林瑟没否认,只是又咳了两声。
萧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点。他想起暗卫昨日送来的密报——苏家三女,苏琴,年十九。
五岁开蒙,七岁能诗,十二岁通《九章算术》,曾帮其父核对三年账目,无一错漏。
若非女子,当可入仕……“你倒是会用人。”萧屹把章程扔回桌上,“一个当众悔婚的女子,
你也敢用?”“正因为她当众悔婚,臣才敢用。”林瑟抬起头,眼神很平静,“陛下,
一个连名声都不要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她只想活着,而臣……只想在死前做点事。
各取所需罢了。”萧屹沉默了。他的目光从林瑟脸上移开,扫过殿外——那里是重重宫墙,
是绵延的屋脊,是这帝国的心脏。一个收容女子的地方,很小,很不起眼。但聚集了人,
教了手艺,就有了“可能”。可能闹事,可能结党,可能……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可反过来说,如果这样一个地方在他眼皮底下,在他赐的名下,那所有的“可能”,
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与其让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散落各处,生出不可知的祸端,
不如聚在一处,看着。而且,这事传出去,是仁政。一个连将死之人的心愿都成全的皇帝,
一个连卑微女子都肯收容的皇帝,史书上会怎么写?萧屹的手指在章程上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关于“教授技艺”的字上,眼神微微闪烁。教人谋生是善举,
可若教得太好……心思就会活。心思活了,就难管了。但转念一想,
一个活不过二十五的病秧子,一个被全城唾弃的女子,又能翻起什么浪?他提起笔,蘸了墨,
在“择羽司”三个字上划了一道。墨迹慢慢晕开,像一道伤疤。然后,他在旁边写下三个字。
“就叫‘栖梧院’吧。”萧屹放下笔,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赐了个名字,“凤栖梧桐,
是祥瑞。你既然要给女子一个落脚处,就叫这个名。地方嘛……城西有处旧织造局,
空了好些年,收拾收拾能用。”林瑟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什么——那眼神太快,
像刀锋出鞘的一瞬寒光,很快又熄灭了,只剩下惶恐和感激。“陛下,这……这太贵重了。
臣不敢……”“朕给你的,你就拿着。”萧屹看着他,眼神很深,“不过,栖梧院可以建,
规矩也得立。第一,只收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女子。第二,教她们手艺可以,
但不得传授诗书经义。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第三,每年腊月,
要把名册和账目送进宫来,朕要过目。教什么,做什么,收多少人,走多少人,一笔一笔,
都要清清楚楚。”林瑟跪下去,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金砖上。他叩得很慢,
每一下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停顿片刻,才再次深深叩下。“臣……谢陛下恩典。
”萧屹看着他磕完,才说:“起来吧。李德全,去太医院传旨,让他们挑最好的药材,
送到平南王世子府上。”“陛下……”林瑟声音哽咽,“臣何德何能……”“你能。
”萧屹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能在刘家那样的地头蛇嘴里抢食,
还能让朕心甘情愿给你这块牌子,这就是你的能耐。”他站起身,走到林瑟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瑟,朕给你这块牌子,是看你可怜,也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但你要记住——栖梧院是栖梧院,朝堂是朝堂。该管的事管,不该管的……”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臣明白。”林瑟低着头,“臣只想在死前,做点能让母亲安心的事。
朝堂大事,臣不懂,也不敢懂。”“最好是这样。”萧屹转身走回御案后,“退下吧。
好好养病,朕还等着看你把栖梧院办起来。”“臣……遵旨。”林瑟又磕了个头,
才在莫应的搀扶下起身。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走到殿门口时,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萧屹已经重新拿起笔,在批折子了。日光从窗棂照进来,
照在他明黄的龙袍上,金线闪闪发光。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帘子一放下,林瑟就瘫软在座位上。他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捂住嘴,
压抑地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没那么厉害,只是胸腔里闷闷的,像塞了团湿棉花。
莫应坐在对面,默默递过水囊。林瑟喝了一口,慢慢顺过气来,
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成了。”他声音沙哑,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凤栖梧桐……好名字。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凤凰该栖在哪儿。”莫应看着他,没说话。
林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笑意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一个快死的人,
想做点善事,为来世积德——多好的故事。陛下爱听这样的故事,百官爱听,百姓也爱听。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轱辘声很响。帘子缝隙透进街市的喧嚣——叫卖声,马蹄声,
孩童的嬉笑声,热腾腾的食物香气。“只是这梧桐……”林瑟轻轻咳嗽了两声,
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种在哪儿,怎么长,能长多大,终究是种树的人说了算。
”莫应终于开口:“公子,您真觉得苏琴能担得起?”林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日苏琴撕下盖头时,
眼里那簇烧到尽头的火焰;想起她当众说出“我就是去街头卖字”时,
声音里的决绝;想起暗卫查来的那些密报——五岁开蒙,七岁能诗,十二岁通《九章算术》,
曾在一夜间核完苏家三年账目,找出十七处错漏。“她不是最合适的人选。”林瑟缓缓说,
“但她是眼下唯一能用的人。一个人被逼到绝境,要么死,要么……”他顿了顿,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要么变成一把刀。我要做的,就是把她磨得更快些。
”马车驶过长街,驶过那些红墙绿瓦,驶过那些欢声笑语。车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而在皇宫深处,宣政殿里,萧屹还坐在御案后。
他手里拿着那份章程,看了很久。“李德全。”他忽然开口。“奴才在。”“你说,
林瑟这孩子,是真孝顺,还是假孝顺?”李德全躬身,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
他想起林瑟磕头时,额头撞地的闷响;想起那方染血的帕子;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被送进京的小世子,瘦瘦小小的,抱着一只旧布老虎,站在殿外等召见。“奴才愚钝。
”他最终说,“只是……世子殿下那份章程,写得极细。从房屋修缮到米粮采买,
从技艺传授到成品售卖,条理分明,不像……一时兴起。”萧屹“嗯”了一声,
手指在“栖梧院”三个字上摩挲。凤栖梧桐,是祥瑞。可凤凰若是养熟了,也会啄人眼。
他把章程合上,扔到一旁,重新拿起朱笔。笔尖悬在奏折上方,顿了顿,才落下去,
批了一个“准”字。“派人盯着栖梧院。”他淡淡道,“每月报一次。
还有……查查那个苏琴,到底什么来路。朕要知道,她帮林瑟写这份章程,是真心,
还是另有所图。”“是。”殿内又恢复了安静。熏香袅袅,日影西斜。
远处传来宫人扫洒的声音,唰,唰,唰,像在扫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而此时的林府后院,
苏琴正对着镜子,把一根木簪插进发髻。她插得很慢,很稳,簪子穿过发丝,
一直推到最深处,手腕没有一丝颤动。镜中倒影,眸光沉静如水,水下却像有什么东西,
终于开始燃烧。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铜镜里的脸也跟着暗下去,只有那双眼睛,
亮得惊人。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教她打算盘。算珠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父亲摸着她的头说:“琴儿若是男儿身,必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那时她还不懂什么叫“若是男儿身”。现在她懂了。镜中的女子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功名……”她轻声自语,“我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别的东西。是能让她站直了活下去的东西,是能让那些把她当货物买卖的人,
付出代价的东西。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沉入远山。三天。还有三天。
第四章 梧桐初栽第三天,清晨。苏琴坐在林府西厢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
在纸上写写画画。纸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名、路线、时辰——那是她花了两天时间,
从林瑟给的名单和莫问送来的情报里,梳理出的刘府后院布局。门被轻轻叩响。“进来。
”苏琴没抬头。进来的不是丫鬟,是个陌生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靛青劲装,
头发高高束起,眉眼锐利得像刀锋,腰间佩一把短刀,走路没有声音。“苏姑娘。
”女子抱拳,“我叫莫言,公子让我来帮您。”苏琴抬起头,打量着她:“莫问的姐妹?
”“堂姐。”莫言言简意赅,“公子说,今日救人,我听您吩咐。”“你进去过刘府后院吗?
”“昨夜探过路。”莫言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摊在桌上,
比苏琴画的详细得多——哪里是柴房,哪里有守卫,什么时候换班,标得一清二楚,
“柳氏关在西院最角落的柴房,外头只有一个老婆子看着,戌时三刻换班,
中间有半盏茶的空隙。”苏琴盯着那张图,
指尖在“柴房”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她怎么样了?”“不太好。”莫言语气平静,
“烧了两天了——从您悔婚的消息传进刘府那天起,她就被关进柴房,断了药食。刘家人说,
晦气。”苏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能走吗?”“扶一扶,勉强能走。”莫言顿了顿,
“但她未必愿意走。”苏琴抬头看她。“我去看过她。”莫言说,“跟她说了能救她出去。
她问我,出去之后呢?我说给您做事。她笑了,说‘给谁做事不是做事’。”这话像根针,
扎进苏琴心里。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炭笔放下:“走吧,我去见她。”刘府西院,柴房。
门推开时,一股霉味混着腐烂草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柳氏蜷在墙角一堆干草上,
身上盖着破麻布,头发枯得像秋天乱草,浑身滚烫,手脚却冰凉。她睁着眼睛,
空洞地望着屋顶的破洞,像一具还喘气的尸体。苏琴走进去,蹲在她面前。“柳姑娘,
我是苏琴。”她轻声说,“我来带你走。”柳氏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像死水:“走?
去哪儿?”“去一个能让你活命的地方。”“活命……”柳氏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在这儿也能活命,就是活得不像个人罢了。出去了,又能活成什么样?
还不是给人做奴做婢?”苏琴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柳氏的额头。很烫,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烧了两天了。”柳氏闭上眼,“死了也好,干净。”“你甘心吗?
”苏琴忽然问。柳氏睁开眼。“你十七岁被卖进刘府,十八岁怀了孩子,十九岁难产,
孩子没了,人废了,现在被扔在这儿等死。”苏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甘心就这么死了?让那些卖你的人、欺负你的人,继续好好活着?
”柳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我不甘心。”苏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所以我撕了盖头,悔了婚,现在全帝京都在骂我不要脸。
但那又怎么样?我还活着,我还有口气,我还能做我想做的事。”她握住柳氏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冷得像冰。“跟我走,我不敢保证你能活得多好。但至少,
你能活得像个人。不用再挨打,不用再挨饿,不用再被扔在柴房里等死。
”柳氏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灰,淌成黑色的泪痕。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可是我……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不会就学。
”苏琴握紧她的手,手心有汗,但她握得很稳,“我也不会。但我可以学,你也可以。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是莫言的暗号——换班的时间快到了。“没时间了。”苏琴站起来,
把手伸给柳氏,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你要么跟我走,要么继续躺在这儿等死。
选一个。”柳氏看着她伸出的手,看了很久。她眼里的死水开始搅动,
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是不甘,是愤怒,是最后一点求生的欲望。然后,
她慢慢抬起自己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苏琴的手。那只手很轻,
很弱,但抓得很紧。从刘府后院翻墙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柳氏靠在莫言肩上,
几乎站不住。苏琴走在前头,心在胸腔里撞得厉害——一股热气从心口直冲头顶,
指尖都在微微发麻。她们刚拐出小巷,前方火光骤亮。巷口被黑压压的人影堵住了。
灯笼火把照得通明,刘员外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个个手持棍棒。
老头儿今天穿了身绛紫锦袍,拄着拐杖,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苏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刘员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苏琴停下脚步,
把柳氏往身后护了护:“刘员外深夜带这么多人,是要拦路抢劫?”“拦路抢劫?
”刘员外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老夫是来捉拿逃妾的。苏小姐,你身后那位,
可是我刘府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的。你光天化日之下拐带人口,按律,该当何罪?”“逃妾?
”苏琴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刘员外,您后院柴房里等死的,
也能叫妾?您这是养妾呢,还是养猪?”刘员外的脸色更沉了。“牙尖嘴利。
”他拄着拐杖往前一步,“老夫今日来,不光是为了这个贱婢。苏琴,
你爹娘已经把你许配给我,聘礼都收了,你就是我刘家的人。乖乖跟我回去,今日之事,
我可以既往不咎。”“如果我就不呢?”“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刘员外一挥手,
家丁们围了上来,“来人,把苏小姐和那个逃妾,给我‘请’回去!”棍棒举起来了。
莫言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就在这时,巷子尽头传来了咳嗽声。很轻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然后是一串脚步声,不疾不徐的,由远及近。灯笼光里,
林瑟慢慢走出来。他披着件月白披风,脸色在火光下白得透明,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莫应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盏灯笼。“哟,这么热闹。”林瑟扶着墙站定,
声音虚浮得像随时会断,“刘员外这是……咳咳……带人赏月呢?
”刘员外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世子。”他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很冷,
“这么晚了,世子怎么到这儿来了?您身子不好,该在府里静养才是。”“我也想静养啊。
”林瑟叹了口气,又咳了几声——那咳嗽声很夸张,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可我这心里头……咳咳……不踏实。刘员外也知道,我这人胆小,最怕半夜听见什么动静。
这不,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就过来看看。”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的,
被莫应搀着才站稳。“苏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苏琴福了福身:“回世子,
妾身……出来走走。”“走走?”林瑟挑眉,“走到刘府后巷来了?还带着个人?
”“这是妾身新买的婢女。”苏琴面不改色,“刚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正要带回去。
”“哦——”林瑟拖长了调子,看向刘员外,“刘员外,您看,这是误会了。苏姑娘买婢女,
您抓逃妾,这俩事儿不搭界啊。”刘员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世子,明人不说暗话。
”他咬着牙,“这贱婢就是我院里跑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您要是非要护着,
老夫……就只能上衙门说道说道了。”“衙门?”林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虚,
“刘员外要上衙门?好啊,正好我也想去。我昨儿个刚接了陛下的旨意,要办栖梧院,
正愁没人给我开张呢。”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在火光下展开。“陛下口谕,
赐我城西旧织造局,筹建栖梧院,收容无家可归之女子,教以技艺,使其自食其力。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员外,您这逃妾……可是‘无家可归之女子’?
”刘员外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卷明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龙头,指节发白。“世子好手段。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连陛下的旨意都请来了。”“陛下仁慈。”林瑟把圣旨卷好,
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都弯下了腰,“咳咳……看我命不久矣,可怜我,
想让我在死前……咳咳……做点善事,积点阴德。”他一边咳,
一边用余光扫过刘员外身后那些家丁——有几个人眼神闪烁,
显然是被“圣旨”两个字震住了。“您要是非说她是你刘家的人,那咱们就去衙门,
请府尹大人断一断。”林瑟顺过气来,声音更虚弱了,“看看是您刘家的家法大,
还是陛下的恩旨大。”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刘员外死死盯着林瑟,
盯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今天输了——输在没想到林瑟能这么快拿到圣旨,
输在没想到这病秧子真敢拿皇帝来压他。但他不甘心。“世子。”他深吸一口气,
语气软了下来,“老夫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贱婢既然入了世子的眼,
老夫……让给世子便是。只是苏小姐……”“苏小姐怎么了?”林瑟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哦,您是说婚事?这事儿啊,我正想跟您商量呢。”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脚步虚浮,
差点摔倒,被莫应一把扶住。“刘员外,您看我这身子骨……”他喘了口气,眼圈都红了,
声音哽咽,“太医说了,活不过今年冬天。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
就想在死前……咳咳……有个人陪着。苏姑娘与我一见如故,我……我想纳她为妾。
”他说这话时,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活脱脱一个将死之人的临终遗愿。刘员外的嘴角抽了抽,
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他给身旁管家使了个眼色——那管家默默点头,显然是记下了这笔账。
“当然,我也不能白要您的人。”林瑟擦了擦眼角,声音更可怜了,
“您当初给了苏家三万两聘礼,是吧?这样,我出三万五千两,您把婚书退给我。
多的五千两,就当是我……咳咳……给您的赔罪。”他一边说,一边又咳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蜷缩在莫应怀里,看着随时会断气。刘员外的脸色青了又白,
白了又青。三万五千两,比他当初给的多,面子上过得去。再加上圣旨压着,
林瑟又演得这么一出……他要是再坚持,传出去就是欺负一个将死之人,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世子言重了。”刘员外最终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既然世子喜欢,
老夫……老夫岂有不成全之理?只是这婚书……”“婚书我明日就差人送到您府上。
”林瑟立刻接话,也不咳了,站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刘员外大恩大德,
林瑟没齿难忘。将来我到了地下,一定在阎王爷面前替您美言几句。”刘员外深吸一口气,
强忍着没骂出来,拱了拱手:“那老夫……就不打扰世子了。告辞。”“刘员外慢走。
”林瑟笑眯眯地挥手,“夜里路黑,您可小心着点儿,别摔着了。”刘员外带着人走了,
脚步快得像在逃,火把光在巷子里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
林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转过身,看着苏琴,又看了看她身后瑟瑟发抖的柳氏。“走吧。
”他说,“再晚,巡夜的该来了。”回到林府,已经过了子时。柳氏被安置在西厢的耳房,
莫言去请大夫了。苏琴站在院子里,看着林瑟慢慢脱下披风,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澈得映出了整个月亮,
也映出了某种近乎执念的东西。“你……”她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我什么?
”林瑟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她。刚坐下,他就开始咳嗽——这次咳嗽很不同,
不是刚才那种夸张的表演,而是压抑的、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闷咳,每一声都像在撕扯什么。
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很久,咳得肩膀都在抖,气息明显紊乱起来。等咳声渐歇,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更哑了:“是不是觉得我无耻?”苏琴沉默。“是挺无耻的。
”林瑟自己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自嘲,“但有用。对付刘员外那种人,讲道理没用,
讲律法没用,就得比他更无耻,更不要脸。”他顿了顿,
又低低咳了两声:“那三万五千两……从我的私库里出。反正我也用不完,
不如拿来做点有用的事。”“有用的事?”“救一个人,有用。”林瑟看着她,
“让一个人能站着活,有用。苏琴,你记住,这世上大多数人,不是输在不够强,
是输在……不敢不要脸。”苏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为什么帮我?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真的只是为了……做好事?”林瑟没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很圆,很亮,亮得有些刺眼。“我母亲死的时候,
我才出生。”他忽然说,“我不记得她的样子,可我欠她一条命儿。”苏琴怔住了。
“父亲说,她是为了生我,才走的。”林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所以我得活着,
好好活着。可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她知道我活成这样,会不会后悔?”他转过头,
看着苏琴:“我帮不了所有人。但既然遇见了,能帮一个是一个。这算理由吗?
”苏琴没说话。“不算?”林瑟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苍凉,“那就当我是闲得慌吧。
一个快死的人,总得找点事做,不然……太无聊了。”他说完,站起身,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回头。“柳氏交给你了。栖梧院的牌子过两天就下来,
到时候……”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梧桐树总得先栽下去。
至于凤凰来不来……那是以后的事了。”苏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头顶那轮明月。她想起柳氏抓住她手时,
那只手的温度——冰凉的,颤抖的,却又那么用力。“梧桐树总得先栽下去。”她轻声重复。
然后她转身,朝西厢耳房走去。推开门,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第五章 名姓栖梧院开张的那天,下了场细雨。旧织造局的牌子换下来了,
新挂上去的匾额是御笔亲题——“栖梧院”三个字金漆未干,在雨里闪闪发光。
来看热闹的人不多,大多是街坊邻居,探头探脑的,窃窃私语。
“听说里头收的都是些没处去的女人?”“可不是,还有从窑子里捞出来的……”“啧,
晦气。”苏琴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今天穿了身简单的靛蓝布裙,
头发用木簪绾起,不施脂粉,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柳氏站在她身后半步,
脸色还是苍白,但眼里有了点光——那是三天前,大夫从她肺里清出一口浓痰后,
她第一次呼吸顺畅时,亮起来的光。“苏姑娘。”她轻声说,“人来了。”巷子那头,
林瑟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停稳了,莫应先跳下来,撑开伞,然后扶着林瑟下车。
林瑟今天穿了身青灰色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披风。雨丝斜斜飘过来,
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衬得那张脸更苍白。他下车时踉跄了一下,莫应及时扶住,
他摆了摆手,站直了,抬头看向那块匾额。“字不错。”他轻声说,
声音里带着咳了一夜后的沙哑。然后他转身,朝院子里走去。
那些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想说什么,被他身后的莫应扫了一眼,
又把话咽了回去。院子里已经收拾过了。原本堆放布匹的仓库改成了几间通铺,织机搬走了,
空出来的地方摆了几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还留着些斑驳的痕迹,但打扫得很干净,
窗台上甚至摆了几盆绿萝——那是苏琴从林府移过来的。林瑟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坐下,
看着陆续走进来的人。七个女人。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
她们是莫问从城郊贫民窟和几家快撑不下去的暗窑里挑出来的,条件是身世清白、无恶疾,
且自己愿意来。
刻她们在长桌前站成一排——一个脸颊带烫伤疤痕的女人始终盯着地面;另一个左脚微跛的,
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最年长的那个眼神浑浊,嘴角向下耷拉着,
像是早已对一切不抱希望。还有两个值得注意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始终低垂着头,
双手交握在身前——她是哑的,听说是因为反抗丈夫毒打,被灌了哑药。
另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总是不自觉地摸向空瘪的口袋,
那是长久饥饿留下的肌肉记忆。林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们。雨声敲瓦,衬得屋里静极,
只闻呼吸声。“都坐下吧。”林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像钝刀子慢慢割开屋里厚重的沉默。女人们互相看看,犹豫着,慢慢在长桌旁坐下。
椅子不够,柳氏又搬来几个木墩。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林小花——没抢到座位,
局促地站在墙边。“你。”林瑟看向她,说话间气息有些不匀,轻轻咳了一声才继续,
“叫什么名字?”小姑娘吓了一跳,声音细得像蚊子:“林、林小花……”“林小花。
”林瑟重复了一遍,“这名字谁起的?”“我、我爹……”“哦。”林瑟点点头,
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呢?都叫什么名字?”女人们挨个报名字。有叫春香的,有叫秋月的,
有叫张氏的,有叫李王氏的——都是些随便取的名字,或者干脆连名字都没有,
只有姓氏加个“氏”。轮到那个哑女人时,她抬起头,张嘴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啊啊”的气音。她急得脸涨红,用手比划着,指了指自己,又摆了摆手。
林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你没有名字?”哑女人拼命摇头,又点头,
眼泪掉下来。林瑟转开目光,看向那个总是摸口袋的女人:“你呢?”那女人愣了愣,
手还停在口袋位置,半晌才讷讷道:“都、都叫我王寡妇……”“王寡妇。
”林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这是你的名字?”女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瑟听完所有名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浮在唇边,未达眼底,目光扫过时,
却让几个女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像被冷风吹着。“今天第一课。”他说,
声音因为激动微微提高,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潮,很快又褪去,只剩苍白,
“我先教你们一件事——人,得先顾着自己。”屋里更静了。
那个嘴角耷拉的年长女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又迅速低下头去。
王寡妇的手从口袋上缩回来,不知所措地绞在一起。“你们肯定觉得,我这话不对。
”林瑟靠在椅背上,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倦意的平稳,“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你们,
女人要贤惠,要孝顺,要忍让,要舍己为人。对吧?”没人敢回答。
那个跛脚的女人把衣角攥得更紧了。“我告诉你们,那是欺世之谈。”林瑟轻轻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