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每五年过一次“分甘节”。那天,所有外乡人都被奉为上宾,享用美酒佳肴。
可每次节日过后,村里总会多出几户“意外死亡”的人家。今年,轮到我主持节日。
我亲手将掺了符灰的酒,递给了带来的朋友。烛光下,那年轻人的脸,
渐渐变成了我三年前“病死”的弟弟的模样。---雨是傍晚下起来的,缠缠绵绵,
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湿冷,将盘山公路两侧的墨绿山峦晕染得模糊不清。
林妍摇下半截车窗,混杂着泥土和腐烂植物气息的空气涌进来,非但没让她清醒,
反而加重了胃里那股沉甸甸的不适。五年了,这条路还是这么窄,这么绕,
像一条褪了色的灰布带子,把人往大山更深的褶皱里引。副驾上的陈哲倒是兴致勃勃,
举着手机不停拍摄窗外掠过的朦胧景色。“妍妍,你们老家这地方,空气真好,
负离子爆表啊!看那片竹林,雾蒙蒙的,仙气十足!
”他的声音透着城市青年初次深入“自然”的新鲜与雀跃。林妍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仙气?她只嗅到了熟悉的、属于“五门村”的滞重气息。越靠近村口,那股气息越浓,
混杂在雨雾里,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仪表盘上的日期提醒着她,农历七月初九。还有两天,
就是“分甘节”。车头灯破开越来越浓的暮色,终于照亮了村口那棵老槐树。
虬结的枝干在黑沉沉的天幕下伸展,像一只僵硬的、攫取什么的手。树下似乎站着个人影,
佝偻着,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林妍的心猛地一跳,脚不由自主点了一下刹车。
车子滑到近前,人影动了,颤巍巍走上前来。是五叔公。五年不见,他更干瘪了,
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老眼却依旧锐利,先扫过驾驶座上的林妍,
然后钉子一样扎在陈哲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回来了?
”五叔公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嗯,五叔公。”林妍低声应道,手心有些冒汗,
“这是我朋友,陈哲。陈哲,这是村里的五叔公。”陈哲连忙笑着打招呼:“五叔公好!
打扰了!”五叔公没应他的问候,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短短的气,
目光最后在陈哲年轻饱满的脸孔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让林妍想起冬天里盯着鸡笼的黄鼠狼。
他枯瘦的手拍了拍副驾的车门框,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来了就好,
来了就好。住处安排好了,村东头老宅,一直给你们留着。”说完,也不等回应,
转身蹒跚着,消失在老槐树后更浓的黑暗里。陈哲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呃,
这位老爷子,挺……挺有性格。”林妍没解释,重新挂挡,车子缓缓驶过槐树。
就在经过的那一刹那,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粗糙的树皮上,靠近根部的位置,
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新鲜刻痕,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又像是某种简笔的符号。
雨水正一滴滴从上面滑落,像是浑浊的眼泪。老宅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一股浓郁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条案还在原位,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墙壁上残留着几幅颜色暗淡的年画,人物面容模糊。唯一显出点活气的,
是条案上方悬挂的一幅画像,画的是个面容模糊、穿着古旧袍服的人,
前面摆着一个异常干净、没有一丝灰尘的香炉。陈哲放下行李,好奇地四下打量,
指着画像问:“这供的是哪路神仙?怎么脸都看不清楚。”林妍正从井里打水准备擦拭,
闻言手一抖,水桶磕在井沿上,发出哐当一声。“……是村里很早以前的一位长辈,
”她含糊道,用力擦起桌子,“别瞎打听。”夜色渐深,雨不知何时停了,
窗外传来断续的虫鸣,忽远忽近。陈哲累了一天,洗漱后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妍却毫无睡意,躺在咯吱作响的老式木床上,睁眼看着头顶裸露的、被岁月熏黑的房梁。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逃离了,可刚一回来,那种无所不在的、黏腻的注视感又包裹上来。
五叔公的眼神,老槐树上的刻痕,干净得过分的香炉……还有空气中,
那若有若无的、只有“分甘节”前才会隐约浮现的甜腻气息,像是放久了的供品点心,
香得发臭。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少许,惨白地照着寂静的村落。
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的几点昏黄光亮,也很快熄灭了。村子睡得很沉,
沉得有些压抑。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极远处,村子的另一头,
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口的呜咽,但仔细去听,
又只有风声穿过竹林带起的沙沙响动。第二天清晨,林妍是被一阵热闹的喧嚣吵醒的。
村里似乎一下子活了过来,人们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夸张的笑容,互相招呼着,
扛着桌子板凳,抱着成筐的碗筷,往村子中心的晒谷场汇聚。
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面食、蒸糯米和煮肉的香气,还有劣质香烛燃烧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种节日特有的、令人头晕脑胀的气息。“分甘节”的筹备,开始了。陈哲很兴奋,
拉着林妍要去帮忙。晒谷场上已经摆开了阵势,男人们杀猪宰羊,女人们洗菜蒸糕,
孩子们尖叫着追逐打闹。人人见了林妍,都停下手中的活计,露出过分热情的笑容。
“妍丫头回来啦!”“哎呀,带朋友回来了?小伙子真精神!”“今年可是你家主持,
担子重啊,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说!”只是那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眼底深处却没什么温度,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陈哲,带着打量、评估,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陈哲被这“淳朴的热情”感染,撸起袖子就要去帮一位大爷抬桌子。林妍一把拉住他,
低声道:“你别乱动,看着就好。”话音刚落,五叔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手里托着个朱漆斑驳的木盘,盘子里放着两杯酒,酒液浑浊,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
“按规矩,远客到村,先饮一杯‘洗尘酒’。”他声音平板,将木盘递到陈哲面前。
陈哲有些意外,看了看林妍。林妍脸色微白,手指攥紧了衣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哲不想失礼,端起一杯,那酒味有些冲鼻,隐隐有股香灰或是别的什么草药灰烬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还是仰头喝了。酒很烈,一路烧下去,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五叔公看着他将空杯放回,深陷的眼窝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满意,又看向林妍。
林妍盯着盘子里剩下那杯酒,指尖微微发颤,片刻,也伸手端起,一饮而尽。酒入喉,
一股辛辣后是诡异的腥甜,还有细微的颗粒感,摩擦着喉咙。
她知道那是什么——掺了符灰的“应节酒”。喝了它,才算是真正踏入了“分甘节”的局。
五叔公接过空杯,没再说话,转身佝偻着背走了。整个白天,
村里都沉浸在一种近乎狂热的忙碌中。林妍作为主持家的一员,被各种琐事包围,
指使着做这做那。陈哲想帮忙,却总被客气而坚决地挡开。“客人歇着就好。
”“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他被安置在晒谷场边一棵大树下的竹椅里,
面前堆满了村民们送来的瓜果零食,像个被供奉起来的吉祥物。只是那些送来东西的人,
临走的眼神,总让陈哲心里有点发毛。林妍忙得脚不沾地,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她看到负责写“甘符”的老先生,用掺了金粉的墨汁,
在裁剪好的黄表纸上写下一个个扭曲的字符,那些字符她不认识,却无端觉得邪异。
她看到女人们蒸制“分甘糕”时,
在米浆里加入碾成粉末的、颜色暗红的干花那是只在后山坟地附近生长的“离魂草”。
她看到几个精壮汉子,从祠堂里小心翼翼抬出几尊用黑布蒙着的、人形的东西,
摆放在即将布置成宴会主位的长案后面。每一个细节,
都在将她往记忆深处那个恐怖的夜晚推去。三年前的“分甘节”,
也是这样忙乱而充满虚假欢笑的前奏。那时主持节日的是村长家,她弟弟林栋,年轻,好奇,
也是第一次真正参与核心的准备。然后呢?然后就在节后的第三天,身体一向强健的林栋,
突然“暴病”,一夜之间就没了。村里给出的说法是急症,但林栋死前的脸色,
那扭曲痛苦的神情,还有父母瞬间枯萎下去、不敢有丝毫异议的沉默,
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心里。她借口外出求学,逃离了这里,五年不敢回来。直到今年,
轮到她家主持,父亲年前过世,母亲病重,这“主持”的责任,连同那深不见底的恐惧,
一起落到了她肩上。傍晚,晒谷场上灯火通明,几十张方桌摆开,碗筷齐全,
中央主桌铺着大红桌布,后面黑布蒙着的东西静静矗立。村民们陆续落座,
脸上依旧是那种喜庆的笑容,只是眼神在灯火下闪烁不定,
频繁地瞟向受邀坐在主桌附近的几个外乡人——除了陈哲,还有一个收山货的商人,
两个误入此地的背包客。他们被热情地劝酒、布菜,享受着最高规格的招待。
林妍作为主持者,坐在主位一侧,面前也放着酒杯碗筷。陈哲被安排在她旁边,
好奇地打量着这充满“古风”和“异俗”的宴席,低声对林妍说:“你们这节日,挺隆重啊,
跟古代祭祀似的。”林妍没吭声,手指冰凉。她看到五叔公颤巍巍地站起来,作为村老,
开始用那种古老而含糊的方言念诵祝词,声音在寂静下来的晒谷场上飘荡,像呜咽的风。
大意是感谢天地馈赠,祈求平安康泰,分享甘甜,共担……晦涩。祝词结束,几个村民上前,
缓缓扯下了主桌后黑布蒙着的东西上的遮盖。那是几尊神像。但与其说是神,
不如说是某种怪异的图腾。木质雕刻,漆彩斑驳,面容非人非兽,
带着一种诡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的部位镶嵌着黑亮的石头,在火光映照下,
仿佛活了过来,冷冷地俯视着席间众人,尤其是那几个外乡客。陈哲脸上的好奇凝固了,
他盯着那神像,眉头慢慢皱起,似乎有些不舒服。“请‘甘主’!”五叔公高声道。
村民们都站了起来,表情变得肃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畏惧。林妍也僵硬地站起身。
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要来了。所谓“请甘主”,并非请神,
而是选定今夜“分甘”的承接之人。一种无声的、残忍的筛选。人们的目光,
再一次隐晦而集中地投向了那几个外乡人。收山货的商人喝得满面红光,
浑然不觉;两个背包客还在小声交谈,对着神像拍照。
陈哲则似乎被神像和这突然转变的气氛弄得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往林妍身边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