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青藤公寓703室的那天，是个阴沉的星期三。
搬家工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放在客厅中央，擦了擦汗：“这楼真安静啊。”他说得没错。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除了搬运的声响，整栋十二层的公寓楼静得像是没人居住。没有电视声，
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抽水马桶的声音。“新小区都这样，邻居们白天上班。
”我递给他一瓶水。工人拧开瓶盖，朝门外瞥了一眼：“刚才在走廊看见个老太太，
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怎么说呢，太标准了，像照片里的。”我没在意，付了钱，
送他们离开。关上门的瞬间，我才真正注意到这里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声音都被吸走了。窗外街道的车流声传进来时已经变成了遥远的嗡鸣。
第一夜睡得出奇地好。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我端着咖啡站在阳台上。
对面楼的阳台几乎与我平行，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我看见一个穿灰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正在给盆栽浇水。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头，
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很友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微微眯起。
我下意识地回以微笑，举起咖啡杯致意。然后我看见了第二个。楼下六楼的阳台，
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晾衣服。她也抬起头，几乎是同时，
脸上绽开同样的笑容——嘴角弧度、眯眼的程度、甚至头部微微倾斜的角度，
都和对面的男人一模一样。我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八楼的老人，四楼的夫妇，
十楼的短发女人……在接下来的三分钟里，每一个走到阳台上或窗前的人，
都会在注意到我的存在后，转向我，露出那个标准的微笑。就像排练过一样。我退回屋里，
拉上了窗帘。一定是巧合，我想。可能这个小区住户都上过同一所礼仪学校，
或者社区最近举办了“微笑邻里”活动。我打开手机搜索“青藤公寓社区活动”，结果为零。
这个建成五年的公寓甚至没有业主群。那天下午我去超市采购。电梯从七楼下到一楼，
中途在五楼停了一次。门打开，一个牵着狗的女人站在外面。狗是普通的金毛，
女人三十出头，穿着家居服。“下楼？”她问，声音温和。“是的，去超市。”她走进电梯，
站在我左侧。金毛乖巧地蹲在她脚边。电梯继续下降，
我盯着楼层数字：4、3、2……“您是刚搬来的吧？”她忽然问。“对，
昨天刚搬进703。”她转过脸，冲我笑了——那个笑容。
和早晨阳台上的邻居们完全一样的笑容。“欢迎入住。”她说，“这里很安静，您会喜欢的。
”电梯到达一楼，她牵着狗先走了出去。走到玻璃门前时，她再次回头，又给了我一个微笑，
然后推门离开。我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出汗。接下来的三天，我试图用理性解释这一切。
也许这个小区的住户群体比较特殊？退休的礼仪老师居多？
或者这是个什么新兴教派的聚居地？但调查结果让人不安——青藤公寓的住户资料显示，
这里居住着各种职业、各个年龄段的人，完全是个普通小区。第四天晚上，我决定做个实验。
晚上七点，我站在客厅窗帘后，用手机录像模式对准对面的楼。如果这是个有规律的现象，
也许我能捕捉到什么。七点零二分，对面楼几乎每一户都亮着灯，但没有人出现在窗前。
七点零三分整。对面楼三层的窗帘拉开了，一个男人走到窗前。紧接着，
四层、六层、八层……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对面楼十二户中有九户都有人站到了窗前。
他们面向窗外，姿势几乎一致——微微前倾，双手要么放在窗台上，要么自然垂在身侧。
他们都在看什么？我顺着他们的视线方向望去，
只看见更远处的商业街灯光和缓缓移动的车流。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个姿势保持了整整两分钟。七点零五分，他们几乎同时离开了窗前。我查看录像，
放慢速度。没错，是“同时”。第一个人出现在七点零三分零秒，
最后一个出现在七点零三分二十八秒。而他们离开的时间差不超过五秒。
一种冰冷的战栗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那天深夜，
我注册了本地最大的社区论坛“城市之窗”，
在“奇闻异事”板块发了第一个帖子：“青藤公寓的邻居们每天七点零三分同时看窗外，
有人知道原因吗？”发完我就去洗澡了。半小时后回来，发现帖子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复。
1楼：“楼主恐怖片看多了吧？”2楼：“青藤公寓？我朋友住那儿，没听说啊。
”3楼：“七点零三分？这么精确？”4楼：“可能是在看某个定时播出的东西？
无人机表演之类的？”5楼：“我是青藤公寓502的住户，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现象。
楼主是不是太敏感了？”502？我住在703，楼下就是502，
但我从没听过楼下的动静。我点开5楼用户的资料，用户名是“宁静致远”，
注册时间三年前，发过不少关于园艺和烹饪的帖子，看起来是个正常用户。
我私信了“宁静致远”：“您好，我也住在青藤公寓。您真的没注意到邻居们的行为吗？
我住在703，您楼下有声音吗？”几分钟后，回复来了：“703？那户不是空了很久吗？
我住502，楼上一直很安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刚搬进来。
您晚上七点左右在做什么？有没有朝窗外看？”“七点我通常在做晚饭。至于邻居们，
我不太关注别人的生活习惯。”对话到此结束。我盯着屏幕，
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整个公寓楼的人都有这种古怪行为，他们自己会意识到吗？
或者，就像鱼意识不到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正常”？第二天，我决定扩大观察范围。
早上八点，我戴了顶帽子和口罩，假装跑步，在公寓楼下的小花园里绕圈。晨练的人不少，
但氛围很奇怪——他们都在运动，但彼此之间没有交流。两个并排慢跑的女人，步伐一致，
脸上带着那种标准微笑，却不交谈。我坐在长椅上，假装系鞋带。旁边一位老人在打太极拳，
动作缓慢而精确。当他完成收势时，转向我，微笑了。“天气不错。”他说。“是的。
”我回应，“您每天都这个时间来打拳吗？”“每天。”他说，“生活需要规律。
”“您住几楼？我新搬来的，想多认识邻居。”“1102。”他说，“顶楼。
”“晚上七点零三分，您会在家吗？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老人的笑容丝毫未变，
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困惑，又像是警惕。“七点？我通常在看新闻。
”“不看向窗外吗？”“窗外？”他重复这个词，然后微笑加深了，“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收起太极剑，朝公寓楼走去，步态从容。我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对话哪里不对劲。不是他说了什么，
而是他没说什么——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表现出正常人对这种古怪问题的好奇。就好像，我的问题在某个预设程序之外，
而他不知道如何回应。那天下午，我在社区论坛上看到了第二个相关帖子。
用户“夜行者”发帖问：“有人调查过青藤公寓的建筑商吗？我查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点进去，内容让我脊背发凉：“青藤公寓的建筑商‘恒宇建设’五年前就注销了。
更奇怪的是，我查了工商注册，这家公司只建了青藤公寓一个项目，然后就直接解散了。
公司法人叫周明，但找不到这个人任何其他信息，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下面有人回复：“一个项目公司很正常吧，搞这么玄乎。
”“夜行者”回复：“不正常的是，我去了档案馆查青藤公寓的建筑图纸，
发现七楼和十一楼的原始设计图和最终建成结构不一样。特别是七楼，
图纸上703室的位置原本是个公共活动空间。”703？我的房间？
我立刻给“夜行者”发私信：“您好，我对您的发现很感兴趣。我是青藤公寓703的住户，
刚搬进来。能多聊聊吗？”等了两个小时，没有回复。我刷新他的主页，
发现账号显示“已注销”。我的手指开始发冷。晚上六点五十分，我提前站在窗前，
准备好手机和望远镜。今晚我要看清楚，他们到底在看什么。六点五十八分，
对面楼的第一户亮起了客厅的灯。六点五十九分，我的门铃响了。我吓了一跳，
几乎扔掉望远镜。透过猫眼看去，是楼下502的那个女人——论坛上的“宁静致远”。
她端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布。我犹豫了三秒，打开门。“晚上好。”她微笑着说，
“我做了一些曲奇，想和新邻居分享。”“太客气了，谢谢。”我接过盘子，
“那个……您来得正好，我正想请教，晚上七点左右，您有没有注意到……”我的话停住了。
因为我看见她身后，走廊尽头电梯口的指示灯显示电梯正在上行——从1楼到7楼。
但她就站在我门前。“注意到什么？”她问，笑容完美。“没什么。”我改口，
“谢谢您的曲奇。”“不客气。祝您晚上愉快。”她转身离开，不是走向电梯，
而是走向楼梯间。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六点五十九分，她出现在我家门口。
而从1楼上到7楼至少需要三十秒，这意味着她不是从1楼上来的。她一直在7楼？在等我？
我冲到窗前，时间正好七点零三分。对面楼，九个人准时出现在窗前。
但今晚有些不同——他们都在看我这边。不是看窗外，而是直接看着我所在的这扇窗。
我下意识地后退，躲到窗帘后面。透过缝隙，我看见他们的头在缓慢转动，
跟随我移动的轨迹。他们在看我。手机在这时震动，是一条论坛私信。
来自一个刚注册三分钟的新账号“Watcher007”：“不要让他们知道你在观察。
不要吃他们给的食物。703室的前任住户叫李婉，你可以查查她。”我还没来得及回复，
第二条来了：“论坛不安全。他们能看到。明天下午三点，市中心图书馆三楼历史区，
穿红色外套。带上你的发现。”我立刻打字：“你是谁？李婉怎么了？”消息显示已读，
但没有回复。我查看这个账号，它已经注销了。那一整夜我没睡。
我在网上搜索“青藤公寓 李婉”，结果寥寥。但在一个不起眼的本地博客里，
我找到了一篇四年前的帖子，标题是《都市怪谈：消失的邻居》。
博文写道：“青藤公寓刚建成时，我的朋友李婉搬进了703室。她是个自由插画师，
喜欢安静。但住进去一个月后，她开始说奇怪的话。她说邻居们都在模仿彼此，
说整栋楼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她最后一次联系我时说‘我发现了一个模式，我必须打破它’。
然后她就失联了。我去找她，物业说她搬走了，但她的朋友都说不知道。
她的社交账号全部停更，就像从未存在过。”博文下面有三条评论，
其中一条说：“我也住青藤公寓，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楼主的朋友可能是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吧。”博主的回复是：“也许吧。但愿如此。
”我保存了这篇博文，尝试联系博主，但博客最后更新已经是三年前。凌晨四点，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去图书馆见这个“Watcher007”。下午两点五十，
我提前到了市中心图书馆。我穿了一件红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里面记录了我这几天的观察和拍到的照片。历史区在图书馆最安静的角落，书架高耸，
灯光昏暗。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红色外套搭在椅背上。三点整。没有人来。
三点零五分，我开始不安。三点十分，我决定再等五分钟就离开。这时，
一个图书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我身边。她停下来整理书架，背对着我。整理了几本书后，
她忽然低声说：“别回头，听我说。”我的身体僵住了。“李婉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翻书声掩盖，“青藤公寓是个实验场。
他们不是人，或者说，不完全是。”“他们是什么？”我压低声音问。“完形。”她说，
“一个完整形态的碎片。他们在模仿人类，学习人类，但缺乏真正的意识。
每天七点零三分是他们的同步时刻，用来校准行为模式。”“校准？向什么校准？
”“向‘原型’。一个最初的设计。”图书管理员抽出一本书，假装查看书脊，
“703室的位置，在原始设计里是数据中枢。你住在系统的心脏里，所以他们特别关注你。
”“我该怎么办？”“李婉试图破坏模式，她失败了。你不能直接对抗，
你必须……”她停顿了一下，“你必须证明你是真实的。”“什么意思？
”“他们的弱点是对异常的处理。当他们遇到无法归类、无法模仿的行为时，
系统会产生矛盾。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会触发重置。”“重置会怎样？”“我不知道，
没有人见过。”她开始推车离开，“记住，让他们困惑。但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知道。
”“等等，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她已经推着车转过书架，消失了。我坐在原地，
手心全是汗。完形？碎片？原型？这些话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
但如果联系到邻居们那些标准化的行为……我的手机震动，
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快离开图书馆。他们跟踪你了。”我猛地抬头，
透过书架缝隙，看见图书馆入口处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早上打太极的老人，
另一个是牵着狗的女人。他们站在那里，微笑着，目光扫视着阅览区。他们没有走进来，
只是站着，像两个完美的雕塑。我抓起外套和笔记本，从另一个出口逃离。跑到街上时，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已经不见了。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公寓。
我在一家24小时快餐店过夜，用笔记本电脑继续搜索“青藤公寓”的所有信息。凌晨两点，
我在一个深网论坛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那是一份扫描件，
标题是“完形社区计划：可行性研究报告”。日期是八年前。
报告内容涉及“通过环境与行为同步，在封闭社区中培养集体意识原型的实验”。
技术术语太多，我看不懂，
但几个段落让我血液冰凉：“……传统的社会化过程效率低下且不可控。
完形社区通过建筑布局、日程同步和模因植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