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空诡影“幽灵号”的引擎在深空中发出病态的嗡鸣，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飞船撕开稀薄的星尘，船体擦过一团冰冷的星云时，外装甲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凯单手握着控制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始终搭在腰间的能量枪上。
这地方从来就不安全——外银河系边缘，编号EC-376的废弃扇区，
导航图上只标注着“未勘测，高风险”。谁知道哪块飘浮的金属残骸会突然活化，
像有生命般扑向船舱。通讯器里传来沙沙的静电噪音。“三百七十六光年，外银河系边缘，
”凯对着话筒重复，“按联盟数据库记载，这片区域最后一次信号活动是八十年前。
但探测器上的读数……是新的。”没有回应。
频道那头只有空洞的呼吸声——是监听站的自动应答系统。
凯在探索者联盟的名声有些微妙：同事们称他为“废墟画家”，
因为他总爱往最偏僻、最无价值的废墟里钻。档案管理员私下议论，
说凯的祖父曾是个传奇探险家，后来疯了，留下一堆无人能解的星图。
凯继承了这个“癖好”，也继承了那些似是而非的嘲笑。但今天不一样。
他盯着主控屏上那个顽固闪烁的光点。信号源不是标准的求救频率，
也不是任何已知文明的通讯编码。它更像一种生物节律：绿色的波纹缓慢膨胀收缩，
在深邃的星空背景上扭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脏。“幽灵号”开始下降。
推进器喷出的蓝焰照亮了下方的废墟——那是一片规模骇人的建筑群，
金属结构以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扭曲着：高塔像被无形巨手拧成麻花，
穹顶塌陷成诡异的弧度，无数管道和桁架如血管般裸露在外，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
凯见过“大裂变”后的战场废墟，见过被恒星风暴摧毁的殖民站，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这文明的科技水平显然远超人类，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朽败感，
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操。”凯低声咒骂。他猛拉操纵杆，
飞船险险避开一块突然从废墟中崩裂、悬空翻滚的巨型金属板。那板子足有半个船身大，
边缘锋利如刀。“这地方是他妈活的？”飞船在废墟上空盘旋。透过增强视窗，
凯看到地面上散布着发光的光脉——不是能量泄漏，
而是一种缓慢流动的、类似熔岩的液态光。在这些光脉的交汇处，立着一座石门。
石门巨大得离谱，高度至少有五十米，材质非金非石，表面流淌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门上刻满了符号。凯调取数据库进行图像匹配，结果令人不安：无匹配项。
这些符号不属于人类已知的任何文字体系，甚至不符合基本的符号学规律——它们太过复杂，
线条交错盘绕，像是某种有机体的神经脉络，又像是电路图的终极形态。但凯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些符号的排布方式——那种扭曲的对称，
那种在混沌中隐现的秩序感——他见过。不是在全息档案里，不是在学校。是在他七岁那年，
偷偷打开祖父那只锈蚀的铁箱时，在箱底那卷发黄的羊皮纸上。“不可能……”凯喃喃自语。
他记得那个午后，阳光透过阁楼的天窗，灰尘在光柱中舞蹈。
羊皮纸上的图案在阳光下仿佛在蠕动，年幼的他吓得把纸扔回箱中，再没敢看第二眼。
后来箱子不见了，问父亲，父亲只说“扔了”。但那图案已烙进梦里，十几年间反复出现，
每次醒来都冷汗淋漓。通讯器突然爆出一阵尖锐的杂音。
“……凯……能听……见吗……”断断续续的人声，是艾拉。“艾拉？
我在EC-376扇区，收到异常信号。”凯尽量让声音平稳。
“联盟……监测到……强时空畸变……立刻……撤离……”艾拉的声音被拉扯变形，
像从水下传来。“什么畸变？
”“时间……流速异常……你那边……一秒……我们这边……已经……”声音彻底中断。
凯看向仪表盘。
偏差值正在疯狂跳动：从0.3秒差距一路飙升到17秒、43秒……最终停在2分18秒，
并开始以每秒约0.5秒的速度持续拉大。时间在这里走得更快。或者说，
他的时间正在与外部世界脱钩。凯做了个深呼吸。祖父的笔记本扉页上有一行潦草的字，
他一直不懂其意：“时间不是河流，是海洋。有时你所在的区域会起浪。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他推动操纵杆。“幽灵号”开始降低高度，起落架缓缓展开。
当船身接触地面时，没有预想中的撞击和震动——地面异常柔软，起落架陷进去半米深，
像踩进潮湿的沙地。飞船微微倾斜，凯能听到船体结构承受不均匀压力的呻吟声。
他关闭主引擎，只保留维生系统和基础扫描。舱内灯光转为暗红色。
他检查装备：标准探险服、头盔、腰间的KE-9型能量手枪满能量，
发弹容、肩带上的多谱扫描仪、背包里的应急物资和那台老式量子记录仪——祖父的遗物，
能记录标准时间流之外的异常事件，联盟的技术员曾笑话这是“巫术仪器”。
舱门嘶鸣着打开。外界的气味涌入：不是真空的绝对寂静，
而是一种混合了臭氧、锈蚀金属和某种甜腻有机质腐败的气息。凯踩上地面，
脚下传来令人不适的弹性——这土地仿佛有生命，在轻微搏动。他走向石门。距离越近，
那些符号就越清晰。它们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门材质内部“生长”出来的，
有些部分甚至微微凸起，在手电光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凯伸出手，
指尖在距离门面几厘米处停住。他感到皮肤发麻，不是静电，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细胞级别的震颤。就在犹豫的瞬间，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没有机械运转的声音，没有铰链摩擦。门像水幕般分开，露出后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涌出——甜腻中混着刺鼻的化学试剂味，像腐烂的花朵浸泡在福尔马林里。
凯打开头盔灯。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墙壁光滑如镜，材质与石门相同，
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像树木的年轮，但排列方式毫无规律。他迈步踏入。第一步，
脚下的地面传来轻微的“黏滞”感，像踩在胶质上。第二步，
他听到身后传来石门闭合的轻响。没有回头路。甬道很长，坡度平缓但持续向下。
凯一边走一边用扫描仪记录环境数据：温度恒定在21摄氏度，湿度68%，空气成分复杂，
含有大量未知有机挥发物和微量放射性同位素。背景辐射水平正常，但电磁场读数紊乱，
指针在表盘上无规律跳动。走了大约十分钟，甬道突然开阔。凯踏入一个圆形大厅。
穹顶高不见顶，头盔灯光往上照，只能看到光束逐渐被黑暗吞噬。地面铺着六边形地砖，
每块砖的中心都有一个微弱的发光点，所有光点以某种节律同步明灭，像呼吸。
大厅中央有一个台座。台座上悬浮着一颗多面晶体，拳头大小，缓慢自转，
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晶体周围的空间有细微的扭曲，像隔着火焰看景物。凯靠近。
扫描仪突然尖叫起来：“检测到高强度时空曲率畸变！建议立即撤离！”他关掉警报，
仔细观察。晶体内部似乎有东西在流动——不是光，也不是液体，
而是一种更抽象的、类似信息的流动。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晶体内部沿着复杂轨迹运行，
构成一个不断变化的三维图案。“祖父的图纸上……有这个。”凯低声说。
他记得羊皮纸的角落有一个类似的简笔画，旁边标注着无法辨认的文字。
当时以为只是祖父的疯癫涂鸦。他取出量子记录仪，按下记录键。仪器的屏幕亮起，
开始显示一连串疯狂跳动的数值。这不是标准物理量，而是记录仪自定义的“异常系数”，
据祖父手稿说明，这些系数描述的是现实结构的“应力”和“裂缝”。数值在飙升。
与此同时，凯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
而是认知层面的：他“看到”了一些本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
大厅的墙壁上浮现出模糊的影像——不是投影，更像是记忆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
他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晶体旁，穿着老式探险服，背影佝偻。那是祖父。影像闪烁了一下，
消失了。但凯确信自己看到了。量子记录仪的屏幕上，一组数值突然稳定下来，
形成一个熟悉的参数集——那是祖父生前常用的私人加密标记。“你在这里留下过什么。
”凯对空气说。晶体突然加速旋转。光芒变得刺眼。整个大厅开始震动，不是地震，
而是空间本身在震颤。六边形地砖上的光点明灭频率加快，像心率失控。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那不是通过听觉接收的声音。它没有音调、没有音色，
更像是一段信息被强行“写入”意识：“守护者协议激活。检测到未授权访问。
身份验证失败。启动收容程序。”凯猛地拔出能量枪。“谁？”“我是此地的看守。
”声音或者说信息流再次浮现，这次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语调”，
仿佛在适应人类的交流方式，“你携带了旧密钥的痕迹，但密钥已失效。根据协议，
你应被抹除。”“抹除？”凯后退一步，枪口指向晶体，“什么意思？
”“你的存在与此地的时空结构产生干涉。必须被校正。”大厅的光线开始变色。
乳白色的基础照明渐变成暗红色。地面传来更强烈的搏动感，
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脚下跳动。凯看到周围的墙壁上，那些年轮状的纹理开始蠕动，
像活过来的血管。“等等！”凯喊道，“我祖父来过这里！他叫埃利亚斯·科尔！
你认识他吗？”短暂的停顿。晶体旋转速度稍缓。“……埃利亚斯。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情绪”的波动，一种混合着怀念与悲伤的杂音，
“他……曾是守护者之一。但他违背了协议。他偷走了部分核心数据，试图……警告你们。
”“警告什么？”“时间的裂缝正在扩大。这个废墟不是一个文明的坟墓，
而是一个……伤口。现实结构的伤口。我们在这里是为了防止伤口溃烂，
防止异常扩散到正常时空。”凯的大脑飞速运转。
祖父晚年总是嘟囔一些疯话：“时间不是连续的”“有些地方漏了”“他们在修补”。
没人当真。但现在，这些话像拼图碎片般开始组合。“你们是谁？”凯问，
“你们在修补什么？”“我们是‘时锚者’。”声音说，“诞生于第一次现实崩溃之后。
我们的文明……用你们的概念理解，我们存在于时间结构本身之中。
这个废墟是你们所称的‘大裂变’的真正源头——不是战争，而是一次失败的时空实验。
它撕开了现实的一个口子。我们在此设立锚点，稳定裂缝边缘。”晶体光芒闪烁。
凯看到晶体内部的光点开始重组，形成一个星图——人类已知星图的局部，
但其中多了一些本不该存在的连接线，像疤痕组织般贯穿星空。
“这些线……”“是裂缝的延伸。”声音说，“它们在缓慢生长。埃利亚斯发现了这一点。
他试图将数据带回你们的文明，但他低估了信息本身的危险性。那些数据……具有传染性。
会扭曲接触者的认知，最终导致现实感知崩溃。我们不得不拦截他，抹除他携带的数据。
”“抹除？你们杀了他？”“不。我们修正了他的记忆。
他带着一段被编辑过的人生回到了你们的世界。他记得自己是个探险家，
记得一些零碎的‘真相’，但所有关键连接都被切断。这是保护，也是惩罚。
”凯感到脊背发凉。祖父晚年确实记忆混乱，有时能清晰描述外星地貌，
有时却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医生诊断为早发性痴呆，但症状太过诡异。
“那为什么让我来这里？”凯问，“如果这是个需要保密的地方，为什么会有信号引我来？
”晶体突然剧烈闪烁。声音变得急促：“那不是我们发出的信号。
裂缝内部……有东西在试图通讯。某种……不属于此现实的东西。我们一直在压制它，
但最近压制力在衰减。信号泄露了。”大厅震动加剧。一些地砖开始龟裂，
裂缝中渗出那种液态光。凯看到裂缝深处有东西在蠕动——不是生物，
更像是纯粹的信息实体，以光的形态挣扎着要爬出来。“你必须离开。”声音说，
“裂缝正在活跃。我们会尝试重新封闭，但成功率……不乐观。如果失败，
这个锚点可能会崩溃。崩溃的后果无法预测。”“那你们呢？”“我们是锚点的一部分。
锚点崩溃，我们亦不复存在。但这是我们的职责。”凯环顾四周。液态光越渗越多，
开始在地面汇聚成水洼。
暂的影像碎片：怪异的几何图形、无法辨认的文字、扭曲的生物形态……它们试图稳定成形，
但总是迅速溃散。“有什么我能做的？”凯问。他知道这问题很蠢，
面对一个超维文明的遗存，一个人类能做什么？晶体沉默了几秒。
“……埃利亚斯留下了一个保险。”声音最终说，“他在被修正前，
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备份在了量子记录仪里——就是你手中的那个。那不是普通的记录仪，
它是一个意识容器。只有在接触到锚点核心时，备份才会激活。”凯低头看向手中的设备。
屏幕上的祖父标记在发光。“激活它。”声音说，“或许他有办法。”凯的手指悬在按键上。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祖父的意识备份？那还是祖父吗？或者只是一个残缺的副本？
地面突然裂开一道大口子。液态光如泉涌出，
一个信息实体终于成功成形——它看起来像一个人形，但由不断流动的光符组成，没有面孔，
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它“看”向凯。“逃……”它发出嘶哑的声音，
那是无数声音的混合体，
“……锚点……正在被……感染……”看守者的声音变得尖锐：“它出来了！凯，激活备份！
现在！”凯按下按键。量子记录仪的屏幕爆发出刺眼的白光。整个设备变得滚烫。
凯下意识想扔掉，但手指被某种力量吸附在设备表面。白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包裹全身。
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苍老但清晰：“凯。我的孩子。听我说。”是祖父。
二 时锚秘辛白光散去时，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不是大厅，不是废墟。
而是一个纯白色的空间，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地面——或者说不存在这些概念，
他悬浮在均匀的光芒中。面前站着一个人影，由柔和的光线勾勒而成：高瘦，略微驼背，
脸上带着凯记忆中的皱纹和那双永远疲惫但锐利的眼睛。“祖父？”凯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
没有介质却传播得异常清晰。光构成的人影点点头。“是我的一部分。最后一部分。
我在记录仪里藏了十七年，等待这一天。”“这是哪里？”“记录仪的缓冲空间。
一个临时的、隔离的维度。我们时间不多。外面的裂缝正在失控，看守者压制不住。
我必须告诉你真相——完整的真相。”人影走近。凯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
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混合了烟草和老旧纸张的气味——虽然他知道这只是意识投射的幻觉。
“首先，‘大裂变’不是战争。”祖父或者说他的意识投影说，“联盟的历史是编造的。
一百二十年前，人类在EC-376扇区发现了一个‘自然’存在的时空异常点。
当时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团队被派来研究。他们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往其他维度的门，
找到了无限的能源，找到了……神。”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错了。那不是门，是伤口。
一个更古老文明在试图操纵时间结构时留下的伤口。
那个文明——看守者称他们为‘编织者’——已经消亡，但他们制造的创伤一直在渗漏。
研究团队试图‘修复’伤口，结果反而扩大了它。最终，伤口爆发。不是爆炸，
而是现实结构的局部崩塌。那片区域的时间、空间、物理法则全部混乱。上百名顶尖科学家，
连同整个研究站，被从现实中‘擦除’。联盟掩盖了真相，编造了‘大裂变战争’的故事。
”凯感到口干舌燥。“所以废墟是……”“是研究站的残骸，但被伤口扭曲成了现在的样子。
它已经不完全存在于我们的现实了。它卡在裂缝边缘，一半在这里，一半在……别处。
看守者是后来出现的。他们自称是‘时间本身的免疫系统’，负责隔离和修复这类伤口。
”“那为什么让我来？”凯问，“如果这里这么危险，为什么你要留下线索？
”祖父的影子露出苦涩的笑容。“因为看守者的方法治标不治本。他们在伤口上贴创可贴，
但伤口在溃烂，在扩散。我当年偷走的数据显示，裂缝的延伸速度在加快。按照当时的趋势，
现在应该已经有新的次级裂缝在人类活动区域形成。看守者无法阻止这个过程。
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信使。
一个能进入锚点核心、能接触到看守者、但同时又不完全受他们控制的人。
我的儿子——你的父亲——太理性，他只会把这一切当成疯话。但你，
凯……你从小就对这些‘异常’有感应。你记得那些梦，对吗？”凯点头。
那些反复出现的噩梦：无尽的走廊、发光的符号、一个背对着他的人影。“那不是梦。
是我通过遗传信息传递给你的碎片。我们科尔家族……有点特殊。我的祖父，
也就是你的曾祖父，是研究团队的幸存者。
不是肉体幸存——他的身体被抹除了——但他的意识有一部分卡在裂缝边缘，以信息态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