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苏式老楼,尘封的三层初秋的傍晚,天色擦着一层灰蒙蒙的油彩,眼看就要彻底暗下来。
江叙被中文系的室友胖子硬拽着,去文科楼占座。“法学院的课还不够你受的?
非得跑来蹭我们中文系的选修?”胖子一边走一边抱怨,“再说你一个学法的,
听什么古典文学,能给你判案加分?”江叙懒得理他,这胖子纯粹是自己不想上课,
非要拉个伴。一踏进文科楼,周遭的喧嚣瞬间被隔绝。这栋苏式老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灰色的砖墙厚得吓人,走廊又窄又长,头顶的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勉强照亮脚下水磨石的地面。窗户开得极高,又窄又小,投进来的天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更显楼内的阴沉。“这破楼,每次进来都跟进冰窖一样。”胖子缩了缩脖子,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一层空洞的回音。江叙没说话,
他确实感觉到一股凉气顺着脚踝爬上脊背。这楼里有一种过分的安静,
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突兀。空气里飘着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
倒像是……墨水。很淡,若有若无,像是从楼上飘下来的。“闻到没?墨水味。
”江叙随口问。“有吗?”胖子使劲嗅了嗅,“哪有,赶紧的,一楼教室,我可不想爬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楼梯尽头的黑暗处,“再说,三楼也上不去,
那儿封了快二十年了,没人敢去。”下课后,江叙去楼下小卖部买水,
宿管张阿姨正跟人闲聊。“……就这栋楼,邪性得很。每年一到秋天,
就有学生说半夜在楼下听见女的哭,哭得那个惨。我跟他们说,就是风刮过窗户缝,瞎咋呼。
”张阿姨嗑着瓜子,嘴上说得轻松,眼神却下意识瞥了一眼黑漆漆的楼门口。“不过啊,
小伙子,”她忽然看到江叙,把声音放得更低了,“晚上没事别往三楼那边凑,
尤其是楼门口那棵老榆树底下,别多待。”她吐掉瓜子皮,
用一种讲陈年旧事的口吻说:“当年有个女学生,就是从三层跳下来的,头朝下,
正好摔在那棵树底下。”没过几天,教务处的通知栏上贴了张新通知。白纸黑字,
大意是说近几年扩招严重,教学资源紧张,经校方研究决定,
即日起重新启用文科楼三层唯一的阶梯教室。江叙路过时瞥了一眼,通知的最下方,
有人用红色的水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别开。那红色刺眼得很,像血。
可第二天他再路过时,那两个字已经不见了,被保洁擦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片模糊的淡红色印记。江叙只当是哪个学生的恶作剧,没放在心上。
三层的阶梯教室很快就解封了。后勤派了两个工人去打扫。一开门,
一股尘封了近二十年的灰尘和浓郁的墨水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教室里唯一的那扇大窗户,居然被人从里面用几块厚木板死死钉住了。“嘿,这谁干的?
怕进贼?”一个工人骂骂咧咧地用撬棍去撬木板。木板拆下来,窗沿上积着厚厚的灰,
灰下有一圈已经干涸发黑的痕迹,黏糊糊的,像是墨水,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怎么擦都擦不掉。清理垃圾时,另一个工人在讲台的角落里,踢到了一个硬物。是一支钢笔,
笔杆已经锈迹斑斑,笔尖也歪了。“什么破烂玩意儿。”工人嫌晦气,
捡起来随手就扔进了走廊的垃圾桶。当天晚上,那个扔钢笔的工人就做了噩梦。他跟工友说,
梦里黑漆漆的,有个看不清脸的白衣女生一直追着他,反复问一句话。“你看到我的笔了吗?
”这些事像风一样在校园里流传,但很快就被新的八卦淹没了。周五晚上十点,
江叙从图书馆回宿舍,抄近路路过文科楼。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那间刚刚启用的阶梯教室,灯居然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那扇大窗户,
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女生身影,长发,白衣服,静静地靠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还有人这么用功?”江叙嘀咕了一句,以为是哪个考研的学生在通宵自习,并没在意,
低头继续往前走。可走了没几步,他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不对劲。他猛地回头。
三楼的窗口,漆黑一片。灯灭了,那个身影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栋文科楼死寂得像一座坟墓。就在这时,楼门口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榆树,
叶子突然“哗啦啦”地剧烈摇晃起来。夜空下,没有一丝风。2 笔落无声,
夜半的惊逃江叙的身影消失在老榆树的阴影里。他前脚刚走,文科楼三层那扇窗户的灯光,
又幽幽地亮了起来。光线惨白,映照着一间空旷到能听见回声的阶梯教室。这地方,
二十年没人用,墙皮泛着黄,大片大片的水渍像风干的泪痕,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墙角。
空气里混杂着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墨水味,阴冷,刺鼻。中文系大一新生林楠,
就是这间教室今晚唯一的“客人”。扩招把所有教室都塞满了,
他这种想多学一会儿的“卷王”,除了这个刚解封的地方,别无选择。
教室里只摆了三排老旧的桌椅,孤零零地杵在正中央。林楠抬头看了眼黑板,
上面还留着二十年前的粉笔字,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呵,还挺文艺。
”林楠撇撇嘴,心里有点发毛,但学业的压力最终战胜了对未知环境的恐惧。他没敢往里走,
挑了第一排最靠门的位置,把书包往旁边一放,算是给自己壮了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半,教学区的灯光成片成片地熄灭,窗外彻底陷入一片漆黑,整栋文科楼,
只剩下三层这一处孤零零的光源。万籁俱寂。突然,一阵极轻微的“哒、哒、哒”声,
从走廊尽头传来。声音清脆,不疾不徐,像有位女士穿着高跟鞋,正朝着教室走来。
林楠停下笔,竖起耳朵。是巡楼的老师?不对,这个点早下班了。
“哒、哒、哒……”声音越来越近,就在他以为那人要推门进来时,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
门口,什么都没有。林楠屏住呼吸,等了足足半分钟,走廊里死寂一片。
“风声吧……”他这么安慰自己,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下意识地把椅子又往门口挪了挪。时间指向十点整。一道古文翻译题卡住了林楠的思路,
他抓耳挠腮,越想越烦。一股无名火涌上来,他捏着手里的黑色水笔,想都没想,
就朝着身后空旷的教室后排,猛地扔了过去。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他等着笔杆与地面碰撞时那声清脆的“啪嗒”。一秒。两秒。五秒。身后,一片死寂。
那支笔,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在半空中接住,然后吞噬了。没有落地声,没有滚动声,
甚至连划破空气的微弱声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笔落无声”。
这四个字毫无征兆地窜进林楠的脑海。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水,把他死死地钉在座位上。
他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一个冰冷的东西,正贴着他的后颈,缓缓地吹着气。
那气息带着潮湿的、陈旧的墨水味。耳边,响起细细的、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紧接着,一个轻柔到诡异的女声,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这是……我的笔吗?”“啊——!”林楠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那股无形的束缚,身体甚至没站稳,手胡乱抓起书包,
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他撞开门,没命地往楼下跑。楼梯间的声控灯像是接触不良,
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各种可怕的形状。他感觉有人在后面追,
甚至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林楠发了疯似的甩动胳膊,一口气冲到一楼大门口。
就在他要跨出楼门的瞬间,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他顾不上疼,惊恐地回头一看。绊倒他的,是一支黑色的水笔。
就是他刚才扔掉的那支。它静静地躺在门槛内侧,仿佛在为他送行。林楠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文科楼,头也不回地冲进夜色里。当晚,他被室友发现时,
已经烧得人事不省,
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句话:“没声音……没声音……别找我……”3 流言四起,
校园的恐慌林楠在宿舍里烧得人事不省,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没声音”、“别找我”,
把他同寝的室友吓得够呛。这事儿没捂住。第二天,
林楠的经历就被添油加醋地发到了校园论坛的匿名版块,标题起得相当唬人——《惊魂一夜!
文科楼三层教室,笔落真的会无声!》帖子下面瞬间炸开了锅。“真的假的?编故事的吧,
每年都有人拿文科楼说事。”“楼主怕不是小说看多了,产生了幻觉。”“我赌五毛,
又是哪个文学社的在搞行为艺术。”起初,回帖的多是嘲讽和不信。
可随着林楠室友下场证实,说林楠现在还在校医院躺着,高烧不退,风向开始变了。
几个机械工程系的男生,课间刷着手机,为首的赵强“嗤”了一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什么年代了还闹鬼?我看就是心理作用。走,晚上哥几个去见识见识,
搞点‘经验数据’回来,写篇论文叫《论密闭空间内声波传递的意外衰减现象》。
”“强哥威武!带上我的录音笔,咱们采集点‘非正常声学样本’。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跟着起哄。“行,就这么定了,晚上九点,文科楼三楼,
谁不去谁孙子!”当晚九点,赵强领着四个兄弟,人手一个强光手电,
雄赳赳气昂昂地摸进了文科楼。楼里空荡荡的,他们咋咋呼呼的声音在走廊里撞出回响,
反倒显得底气不足。三层阶梯教室的门虚掩着,一股陈腐的霉味混着淡淡的墨水香扑面而来。
五个男生嘴上硬气,脚步却轻得像猫。他们分散坐在不同位置,
手电的光柱在空旷的教室里晃来晃去,
照亮了墙上泛黄的水渍和黑板上那行“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粉笔字。“咳,那谁,
林楠说的是哪个位置来着?”赵强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让人不舒服的安静。
“就……就第一排靠门那儿。”赵强走到那个位置,从兜里掏出一支最普通的晨光水笔,
掂了掂,回头冲兄弟们挤出一个自认潇洒的笑:“看好了啊,破除封建迷信,从我做起。
”他学着帖子里的描述,手臂向后一扬,将笔朝着教室后排的空地扔了出去。
笔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抛物线。然后……死寂。不是没听清,
是那种声音被凭空吞掉的、绝对的虚无感。五个男生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面面相觑,
谁也说不出话。“操,什么情况?”一个男生颤声问。“录……录音笔!
”戴眼镜的男生哆哆嗦嗦地举起手里的设备。他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的不是他们刚才的对话,而是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像是信号被严重干扰。电流声中,
隐约夹杂着一个极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女生哭声,幽怨又悲伤。就在这时,
其中一个男生的手电筒光束突然暗了一下,再亮起时,光斑投射的墙壁上,
赫然多了一道女人的影子!那影子细长,被灯光拉得不成比例,贴在泛黄的墙壁上,
一动不动,像一幅诡异的剪影。“鬼啊!”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五个男生魂飞魄散,
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哐当!”门被狠狠撞上,却纹丝不动。“锁了!门被锁了!
”他们疯了似的拍门、踹门,可那扇老旧的木门像是焊死在门框上,只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