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乱世里的枭雄,但他老了。前期那些人拥立他,是因为他胸怀大志,骁勇善战,
能带他们过好日子。后期,是因为陆家有三个凤凰儿。我大哥,陆泽荣,天生好武,
继承了我爹的好体魄,百战百胜,战神无疑。我二哥,陆泽宇,文采斐然,腹藏锦绣气自昂,
满腹经纶,令人敬仰。我,陆元英,虽为女子,但从小跟在大哥身边。
爹和大哥从军中退下后,是我身先士卒,顶在前面。“将军,这就是聊城。”副将指着前方。
黑夜里的城,像蛰伏的巨兽。今夜我带兵侦查,就是为了制定攻城计划。但现在,
我改变了主意。“先回去。”上一世,就是这样,我浴血奋战打下聊城,
却听说大哥病重不治。匆忙赶回去之后,爹和二哥要我交出兵权。为了早点见到大哥,
我屈服了。大哥临终前已经神志不清,还拉着我的手,“英英,不要怪爹和二哥,
我们是一家人。”大哥勇武过人,但并非莽夫,他小时候也曾被夸“文曲星”。
为了爹的大业,他放下书本,穿上铠甲。这一穿,就没有脱下来过。直到暗疾复发,
双腿不能行走。聊城没什么好侦查的,迟早都是我的。而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1我掩人耳目,一路策马狂奔,回了忻城。上一世,他们为了让我打下忻城,
隐瞒了大哥的病情。又在我打下聊城之后,利用大哥卸了我的兵权。等到坐上皇位,
一切尘埃落定,我的好二哥,赐了我一杯毒酒。“英英,咱们江山得来不易,
虽然兵权已不在你手,但二哥不敢赌啊,你最是心疼二哥,就喝了这杯酒吧。”我不肯喝,
是他亲自灌下去的。我带着几十个亲兵,一路疾风一般进了忻城的家。
爹和二哥正在正堂议事。看到我,吃了一惊,“英英,聊城攻下来了?”“怎么可能?
”他们真以为我和大哥是神仙不成?二哥这才回神,掩饰性地笑笑,“看我都糊涂了,
那你不攻聊城,回来做什么?”我爹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一时没看懂。但不重要了,
虽然我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喝的那杯毒酒,跟他没关系。
但我的兵权是他协助二哥干的。主意是他们一同谋划的。我的亲爹,好歹是一位雄主,
他难道没想过这种后果?我还听到他跟二哥说,“她是女子,让她去,兵权于她无用,
早晚都是你的。”我原本对兵权没有野望。但如果没了兵权就要任人宰割,那就另当别论。
他们商量夺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就等我往里钻吧?“大哥呢?
”“你回来是见你大哥的?谁跟你说什么了?”我径自往大哥的院里走,“没有,
侦查聊城的时候,突然想到个问题,想问问大哥。”“你这什么毛病?为将者临阵脱逃,
是要受罚的?”我转身,犀利地看二哥,“谁能罚我?谁能说我临阵脱逃?”这几年,
我在军中说一不二,上位者的气势比二哥还重。平时我都收着,这么一放开来,
二哥有些受不住。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我缓了口气,现在不是闹的时候,
先见大哥要紧。“制定计划的时候,突然想到一条攻城之计,但没想明白,
就想回来问下大哥。事态机密,不得不为。”二哥强笑道:“原来如此,
那我让人去跟大哥通报一声。”2“自家兄妹,有什么好通报的?二哥继续跟爹喝茶吧,
我去去就来。”我进去的时候,我娘正在大哥床前垂泪。看到我,她大吃一惊,“英英,
你怎么回来了?”“我担心大哥,过来看看。”大哥躺在床上,被子下薄薄的一片。曾经,
他的身板结实得能拉开四到五石的强弓。如今却睁眼看我的力气都没有。“大哥。
”我凑到床边,轻轻唤他。“你大哥刚喝药睡下了。哎,我这心疼得厉害,
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恨不得随他去了。”我娘拿着帕子拭泪。
她跟我爹都是从微末起家的。发达之后,怕别人笑她小家子气,就学了大户人家的派头。
却总是学不像,看着让人无端发笑。如今看她拭泪,我只觉心烦。这么好的日子,
她怎么可能随我大哥去。别说大哥了,我死的时候,我娘都都活得好好的。
还在享受她至高无上的太后风光。我听到给我善后的太监催促,“赶紧的吧,太后宫里设宴,
去迟了,那些好东西就不剩下什么了。”我娘怕人说她抠门,对下面的人,手头松得很。
却舍不得给我一件半件。她也不是不疼孩子,我二哥就是她的心头宝。可能以前的大哥也是,
但自从大哥生病,就没有之前的待遇了。老实说,看到她在这里,我还挺惊讶的。“娘,
你先回去歇着,我在这里等大哥醒来。”我娘捶了捶腰,“那娘先走了,你也要注意身体。
”我娘就是这样,连关心的话都浮于表面。她也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我穿的铠甲,
当没看见。也不问我,在外面什么情况,有没有受伤。一句陌生人一般的“注意身体”,
就把我打发了。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还有大哥。从小,爹在外面永远都有做不完的事情。
二哥有看不完的书和清谈。只有大哥,手把手教我习字学武。饿了管我吃饭,冷了管我穿衣。
屋里只剩下我和大哥。我坐在床边,看着大哥安睡的面容,泪水阑珊,这是活的大哥。
上一世,我回来的时候,大哥只有一口气吊着。拉着我的手说了两句话,就与世长辞了。
我看看屋里陈设,简朴实用。再看我来了这么久,一个下人都没看到。难怪我娘待不住。
这里比她的正院差远了吧?更何况,我大哥久病卧床,
药气中还夹杂着一股生病之人独有的味道。3“英英,是你回来了?”一声虚弱的声音传来。
大哥醒了。虽然虚弱,但他笑着,一如以往温和的模样。我的泪水又如泉涌一般。
大哥嗔道:“英英怎么这么爱哭了?我记得小时候罚你扎马步都没哭过。
”我把头埋到大哥的臂弯里。“大哥,你后悔吗?”我想问他,替父出征,有没有后悔?
曾经放下心爱的书本,有没有后悔?用尽全力托举二哥,有没有后悔?但我喉头哽咽得厉害,
说不了这么长的话。大哥吃力抬手,摸了摸我的头,眼睛却看着屋顶,“不后悔。
”我抬起泪眼看他。大哥眼神坚定,“不后悔。”他说:“英英,人要得到什么,
就会失去另外一些。身逢乱世,只有上战场,才能尽快结束这一切。”“哪怕要了你的命吗?
”大哥点头,“哪怕要了我的命。”我悲不可仰。他却笑道:“我虽然没命享受,
但我的英英却能从此过上好日子。”我伏在他手臂上痛哭出声。大哥,
你的英英也没有过上好日子。没几年,也会随着你赴黄泉。如果你知道了,又会不会后悔?
大哥急了,“英英是受委屈了?谁欺负你了?”“大哥,”我哽咽着开口,
“如果爹和二哥要对付英英怎么办?如果别人都欺负英英怎么办?
”大哥的神情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他们做什么了?”看着他苍白的脸,我长长的抽了口气,
压住悲声。“我只是想让大哥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你知道我跟二哥不亲,我怕他欺负我。
”“我怕爹帮他不帮我。”大哥松了口气,“英英,你二哥以后会坐上那个位置。
你到时候好好找个人嫁了,安心相夫教子,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善良的大哥,
他在战场上智勇无双。他把敌人的心思摸得比他自己都明白。但他看不透自己的亲人。
或者说,他不屑于把用在别人身上那套,用在自己亲人身上。“英英,
你不是应该在攻打聊城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可能病得太久了,大哥才想起来问我。
4“是我想你了。不过,我跟爹和二哥说要找你问计如何攻打聊城,你不能出卖我。
”我朝大哥眨眨眼。“你还是这么淘气。”大哥叹了口气。“大哥也不知道把你带入军营,
是好还是不好。”他看我的眼神里有太多的悲伤,“一个女孩子家,本来不用这么辛苦,
好在把聊城打下来就好了,以后都是好日子。”“是,等把聊城打下来,我就找个人嫁了,
过你希望我过的那种日子。”可惜没有那种日子,因为二哥“不敢赌”。大哥太累了,
说了两句话,就没了精神。“大哥,你睡一会,我守着你。”“不用守,你也去歇着,
赶回来累了吧?”他摸了摸我的铠甲,“去吧,不要让大哥担心。”我让亲兵守着院子,
又把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叫过来伺候大哥。爹和二哥知道后,对我挂了脸。“这是做什么?
你大哥是在自己家里,难道我们还能害他不成?”“爹,二哥,你们都是大忙人,
哪能管得了这些小事?娘又要照顾你和二哥,也没工夫。这种事就交给我吧。
”“你不是要回军营?聊城的事怎样了?不能再耽搁,要不然让爹换个人去?
”二哥跟我商量。“行啊,只要你觉得谁比我更适合,你就让他去。
”这一路攻打的计划都是我做的,聊城那边的将领,都是我带出的兵。战场上最忌临时换将。
更何况,这些将领也只听我的话。这么看来,我二哥忌惮我,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他可以告诉我,我从来没想过觊觎皇位,根本不会跟他争什么。我二哥不说话了,
好不容易胜利就在眼前。他不能一时冲动毁了大计。“那你跟大哥聊得怎么样?
”5我看出二哥在压抑怒火。但他拿我没办法。我以往被血脉亲情蒙了眼,清醒后,
对二哥这些微表情看得更清楚。“大哥病得太重了,刚醒来,没说上话又睡着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也没想到大哥病得这么重,不如等大哥好些了,我再去攻打聊城?
”“胡闹,战场瞬息万变,你拿数万将士的命当儿戏?”我爹听不下去了。“我没有胡闹,
现在没有攻城,我的将士也不是马上就要死了。粮草备得足足的,我离开一两个月都没事,
爹放心。”我爹跟二哥对视一眼,“你要过一两个月再走?”“不是,我就是打个比方。
如果爹等不及,可以自己去领兵。不像我,还要大哥帮忙。”我爹的脸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这些年,光在后方摇旗呐喊了。富足矜贵的人上人生活,早磨灭了他当年的锐气和底气。
“如果什么都要爹顶上,那他辛苦养我们一场又算什么?”二哥斥我。“算他倒霉。
”二哥黑了脸。“二哥,不是我故意推诿,你知道大哥一向疼我,他现在病成这样,
你让我怎么走得开?”反正,无论他们说什么,我是不会走的。不仅不会走,
我还把我的亲兵拉了出来。二哥马上找过来。“你这是做什么?莫不是仗着兵权,有了二心?
”我好笑,“二哥,现在还不是你掌权吧?你这么说,把咱们爹放在哪里?”二哥恼羞成怒,
“不要转移话题,你明白我的意思。我看你看望大哥是假,回来谈条件是真。
”“那二哥说说,我能谈什么条件?”“你不要以为除了你,就没人能攻打聊城。爹还在,
众叔伯也不会放任不管。”“那你让他们去啊。”那些叔伯兄弟,我最是清楚。
他们现在已经在畅想以后的风光了。把最难啃的聊城丢给我,除了我作战勇猛之外,
还因为他们要保存实力。好在接下来封侯拜将的时候,多分一杯羹。
只有我和大哥两个傻缺什么都不要,只想着为家人付出。最后,把命都搭进去了。活该啊。
6我爹和二哥明面上拿我没办法,只得由着我。我对曾经的自己说:看吧,不用顾忌亲情,
又有百万大军在手,谁又能奈我何?大哥还是察觉了我的变化。“英英,到底发生了何事?
”大哥这段日子养得好了些。脸上不再像以往那么苍白。只是夜里还是反复被疼醒。就算睡,
也跟昏睡一般。我常常守在床边,时不时摸一下他的鼻息,大哥好像随时都能离开我。
“大哥。”我伏在他胳膊上,偷偷抹去一滴泪。他抬起我的头,“跟大哥说实话。”于是,
我说了实话,“大哥,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将上一世的事情跟他说了。大哥听完,
沉默很久,最后,垂下了眼睑,“都是大哥连累了你。”“不是的,大哥。”我握住他的手,
“我们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他们。你为什么要把别人的错归结于自己身上?”大哥点头,
“你先回去吧,让我静一静。”大哥的身体太差了,我们找的这些大夫全不顶用。
我贴了告示,广寻良医。但骗子居多,有本事的寥寥无几。“那大哥你好好体息,我说这些,
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不想你对他们抱太大希望。”大哥临死都顾念亲情,
可那些人又有几分真心?最多想起大哥的好会感叹两句。我为大哥不值。“大哥,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这些,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要好受一些?”“你做得对,
以后这些事别瞒着我。英英别怕,我们还有时间。”我鼻子又开始酸酸的,“大哥,
我告诉你,不是想你操心费力地忙活。你好好养病就好。”“大哥知道。你去吧,
别跟他们起冲突,现在还不是时候。”此后,大哥精气神突然好了起来。
每天醒来的时间更多,也能坐起来说会话。爹娘和二哥来看过几次。大哥跟他们说,
希望我能多陪他几天。大夫也说病人心情好,有利于养病。二哥离开的时候,满脸郁郁。
我爹开始追问,“你留在这里,军营怎么办?”“又不是不回去了,聊城是块难啃的骨头,
我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谋划谋划。爹,您也不要推卸责任,您当年也是横扫千军的猛将,
实在不行,爹再披甲上阵就好。”我爹一脸铁青地走了。7隔天,我娘来找我。拉着我的手,
要跟我促膝长谈。“英英,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一直都是懂事的,怎么等到临了,